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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   临近入秋,江城的天气变化莫测,昼夜温差也大。
      半夜里起了风,死命往人衣服里钻,刺得骨头都疼。
      林醉出门时抓了件薄外套,匆匆往肩上一笼,坐进车里才发觉自己手指僵硬到没了知觉。
      她沉默片刻,支棱着手指打开暖气。热气涌来,刚刚冰冷的手指被暖得像朽木回春。
      手机显示现在是夜里三点十四分。
      宋知死在了三点的夜里。
      那时候人们大多睡熟,他用一通电话唤醒她,让林醉亲耳听见他的死亡。
      目的?
      林醉冷冷扯了扯嘴角,抛却盘旋在脑海里的想法,启动汽车。
      她要去警局。
      年少时老师教的一个成语,叫尾生抱柱。
      为了一个承诺,放弃一条性命。
      你要说这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她说我相信你,我也会让别人相信你。她说她说到做到。

      宋知第一次自杀未遂事件发酵之后,民情激愤。为了表现警方对此事件的重视,江城警局增派刑警二队协助一队进行工作,同时联系了宋知的房东,全天候轮班保护在出租屋外。宋知的私人通讯设备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监视。
      谁知道今夜轮值的小警员只是打了个瞌睡,宋知就溜出了门外。
      一队的苏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宋知先前的自杀虽然被劝阻,但案子悬而未解,他很有可能重蹈覆辙,切不可放松警惕。
      一队破过几次大案,在全城也是数一数二。相较之下,二队时常只能捡捡漏。同苏行他们这种三天两头赶夜场的比起来,已经算是清闲。
      这下子二队的岂不是永远抬不起头了。
      宋知在离家不远处的一栋拆迁楼的顶层坠楼。那里无人值守,也人迹罕至。尸体旁有手机碎块,距离较远,是在坠楼前被拿在手里使用过的。机体碎得太彻底,技术人员正在对芯片进行技术修复。
      可接到电话的那人自己来了。
      刑二队长沈衫还没见过这么乖巧的知情人。
      大部分警员去了坠楼现场,少数立即赶到了警局。却全都没她来得快。
      方林有些狐疑地打量,“宋知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她,多半是为了表白吧?”
      沈衫眯起眼睛,“为什么确定是表白,而不是已经确认关系?”
      “啊?”方林挠挠头,“如果已经在一起了,宋知应该不会死得这么坚决吧。”他吞吞吐吐,“而且直觉来说,这女人那股劲儿,没男人能靠近。”
      林醉一件灰色薄外套搭在肩上,应该是冷的,却直着身体坐到现在,面色冷沉。
      沈衫想起刚刚苏行的那通电话。
      “宋知坠楼,最后通话人叫林醉,她说宋知可能并不是完全自愿死亡。我在往警局赶,二队也要增派警员,林醉可能会立即去警局接受详细询问。”
      沈衫倒了杯凉水,放到林醉面前。
      方林打开记录本,“林小姐,你可以详细描述下你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林醉接过纸杯,手指在侧边一敲,“我的提议是最后两次。”
      她根本不需要人指引,从头至尾,完整地复述了两人对话中的每一句。
      话语间不掺杂一丝感情,像个机器。
      沈衫和方林二人面面相觑。
      沈衫先沉下脸来,“你报案时说,宋知可能不是完全自愿自杀,是什么意思?”
      林醉道:“如果无人逼迫,他一定会把那三个字说完。”
      “只有这个理由?”
      林醉闭了闭眼,“是。”
      沈衫皱眉:“我们刑警不能凭借直觉办案。”
      林醉冷着脸,无话。
      沈衫继续问:“你的猜测,是有人在宋知背后胁迫宋知跳楼?”
      林醉笑一声,却无笑意,“不。想要让一个人自杀,渠道太多,不需要对肉.体实施欺凌,只需要摧垮他的精神。”她语速很快,“宋知第一次自杀很大可能是由于案情。他的哥哥不久前去世,自己也被冠上杀人犯的名头,在世上无牵无挂。但第二次,我认为不是因为袁正安案。”
      方林的笔不断移动。
      林醉道,“如今舆论的压力很大,矛头都对准了警方,不乏有网友一厢情愿为宋知洗白喊冤。这时候为了案子自杀毫无意义。他不是为了这个。”她眼神笔直,“第一次与我通话,他提到了很多次他的无辜,强调自己的无罪性。而第二次通话,关于案子,他只说了一句,且重点是信任。他在最后一刻所需要的是信任与爱情,这种需求不仅仅是一个案子的程度,而是对人生与精神的全盘总结。”她冷冷笑了,“他的精神受创,才是他最终自杀的原因。”
      话音落下,狭小的审讯房内一片寂静。
      这番话着实给了两人一定的震撼,但面前女人的话有几分可信还未可知。
      沈衫声音沉定:“你的这番话我们会求证。”
      方林问:“上一次与宋知交谈,你明确提到不会做他的律师,能看出来林小姐你……”他斟酌用词,“并不是个很热心的人。可为什么这一次,你看上去很关心他?”
      林醉似笑非笑。
      方林被她盯得有些发怵。
      林醉却已靠回椅背,“我确实不是什么热心人,现在也有些后悔来警局。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就回去了。”
      方林一愣,沈衫也没料到面前女人变脸如此之快。
      通话内容实在少,能挖掘的似乎也已经被挖掘到极致,自然没有理由留着林醉不放。沈衫审阅了方林的记录,没有什么问题,便抬手放行。
      那杯冷水林醉没动,方林拿过来一口饮尽,被凉得倒吸冷气,“难怪沈队你找不到女朋友,大半夜给人倒冷水,娶到老婆都被你给冻死了。”
      沈衫一巴掌呼在他头顶。
      都是单身,谁还看不起谁啊。

      深夜的警局没开空调,林醉手脚冰凉。
      身上衣服都没了暖意,手心最后一点温度也随着先前手心里那杯凉水冷却下来。
      她脚步一顿。
      苏行靠在墙壁边,仰头喝水。
      这是这人一贯的出场方式吗?
      她再次提步,按照原来的轨迹,不准备停留。
      苏行的声音却突兀响起:“在走廊尽头打的,往里一直走太远了的那间。”他左手上的纸杯被递到林醉面前,“热水。”
      林醉抬眸看他一眼,也没道谢,直直接过来。杯身滚烫。
      她皱眉,两只手握紧杯壁,“宋知的刺激源很局限,他的通讯方式被监控,出租屋附近也有警员值守,最可能的刺激来自于家里。”
      宋知的情绪在经历过第一次未遂后已经好转,却突然再次自杀。这种反常行为一定与外界的刺激有关。
      有什么事情隐隐浮现在脑海里,转瞬即逝,难以掌握。
      苏行应声:“已经在搜查。”
      林醉声音很低:“不对……”
      她眼睫轻颤,“查宋识。”
      宋知把在律所的所有收入给了哥哥,而宋识大概一个月前就车祸去世。
      苏行接话,毫无停顿,“着重调查宋识未吊销的手机号以及滞留在出租屋内的遗物。宋识死前的精神恍惚,与毒品脱不了干系。”
      林醉轻声:“哥哥的死让他精神受创,而哥哥的沉沦却让他信仰崩塌。”
      所以他在死前最大的诉求就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毫无保留信任宋识,而后者拿着他的血汗钱品尝罂粟。
      可对爱情的渴望呢?
      还是未解。
      她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打理,发丝还有些凌乱。如今皱着眉想事情,竟然有些……可爱。
      苏行没想到这个词能和林醉沾上边。
      平心而论,她眉眼精致,拼凑在一起,寡淡如水,又浓烈似酒。
      漂亮而无害的长相,却偏偏喜爱一副冷淡神色,就连笑时都是似有若无。
      她太难解。
      而现在这道难解的谜题居然难到可爱。
      许是他今夜没睡醒。
      林醉凑近杯口,轻轻一抿。水还很烫,有些刺痛,她微微皱眉。
      不知何时她已经和苏行并排靠着墙壁。
      苏行垂眸看了眼腕表,“四点过了。”
      林醉无言,让暖和的水汽蒸着冰凉的脸,半晌直起身道,“日后有线索再联系我。”
      那件薄外套悄无声息滑落,林醉肩上一凉,下意识伸手去抓。
      衣服没抓着。
      抓到了苏行捞衣服的手。
      她的手回温慢,仍然是冰冰凉凉。而掌心那只手,温热紧实,带着男人的轮廓与体温。
      像个暖手宝。
      林醉极快松手。
      纸杯里的热水随着动作溅出来几滴,一阵刺痛。
      苏行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把衣服递给她,“抱歉啊,让你抓到我手了。”
      口气不可说不戏谑。
      林醉淡笑回去,接过衣服,轻飘飘道,“谢了,手感不错。”
      苏行还攥着外套一角,深色的眼底笑意更盛,“这是满意的意思?”
      话一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这男人还上瘾了是不是?
      林醉用了点巧劲,把衣服抽了回来,却微微俯向苏行。她略仰着头,让苏行看清她眼中情绪,软着声音道,“是想要下次光临的意思。”
      她脸庞莹白,泛了淡红,没有任何装饰,像颗水蜜桃。杏子一般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女子情态,在周遭寂静的夜里,头顶吊灯给她打了光,像个小妖精。
      苏行被这念头噎住了。
      什么比喻这是?
      水蜜桃成的妖?
      林醉已经退后些许,把衣服挽在臂弯中,转身要走。
      苏行喊住她,“叫个朋友陪你回去,太晚了,一个女人不安全。”他补充,“毕竟你来警局是为了协助警方。”
      林醉利落道:“不需要。”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苏行忽然又有些想抽烟。
      刚抽出一根来含进嘴里,打火机被人一把夺过。
      方林给他点了烟,眼睛里充满八卦神色:“苏队长,那个林小姐,你认识啊?”
      苏行半眯着眼:“不熟,怎么?”
      方林一副“别瞒了”的样子:“男未婚女未嫁的,谈个恋爱那是天经地义。我刚刚可都看见了,你俩偷偷摸摸牵个手,还拿衣服遮着。”他语重心长,“虽说警局是个肃穆庄重的地方,不适合进行亲密行为,但是我们局一向开明,大家绝对不会背后议论你们。”
      他憋笑,“但是没想到你被林小姐……是嫂子,被嫂子壁咚的时候动都不敢动。这就太怂了啊苏队长,不是你的风格。”
      苏行气都气笑了,咬着烟,喷了方林一脸烟雾,偏着头道:“你小子最近挺闲?”他哼笑,“你怎么知道是谈恋爱,不是领过证了?”
      方林呆滞。

      接下来的案情进展顺利。
      Muse的搜查令被批下来,宋知出租屋的搜查工作也快速完成。
      那间包厢被证明是员工用办公室,而当事员工表示自己毫不知情,案发之后也没有进过包厢办公。在包厢中搜出沾血的衣物以及宋知当日丢弃的内衣。
      出租屋内,在宋识房间中搜出含大.麻残渣的袋子,解释了其精神恍惚的原因。
      宋识的手机中有未删除的短信,大概是宋识死亡前几天发送。
      短信内容很简单:欠债还钱,或者偿命。美式咖啡。
      说是简单,却难懂。这笔债务宋知先前也有提及,现在看来,应是宋识因吸食毒品而欠下的巨款。而偿命二字,同宋识的车祸似乎也有关系。
      但美式咖啡指的是?
      是来信人的身份,还是两人间独特的代号?
      苏行把现场照片摊开在桌,手指习惯性叩着。
      一旁的程辉有些疑惑地开口:“凶手丢弃沾血衣物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捡来那套内衣,他不怕沾上指纹吗?”
      苏行手指叩了三下,开口:“除非,是为了擦拭指纹。”
      水果刀柄上干干净净,连袁正安的指纹都没有,明显经过擦拭。
      程辉沉思:“若要销毁指纹,拿自己的衣物不就行了?”
      “是啊,何必还要多此一举。”苏行目光移动,“除非他的衣物不合适。”
      “上衣是丝质,太滑,擦不干净。裤子没有丢弃,许是没沾上血。”他话锋一转,“更可能的说法是,沾的不多,又是深色系的外裤,不需要更换。为什么不拿裤腿擦拭?”苏行拿起那张照片,“也是因为材质。男性外裤的布料较为局限。而那套内衣的材质是棉麻,大部分人会主观认为棉质布料能够擦拭得干净。我们的头号嫌疑人,是一名较为高大,案发当天穿着棕色丝质上衣,深色牛仔裤的青年。同时,宋知随手丢弃内衣,凶手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已经在暗处观察袁正安与宋知多时,很可能与两人认识,综合之前的推测,他是律所剩下的四名男人之一。”
      “案发之后,真凶预谋将罪名推至宋知身上。使用内衣擦拭更能嫁祸得天衣无缝。而最近网上出现阴谋论,讽刺宋知的死亡是沉默的认罪,这可能也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宋知的自杀与他脱不了干系。”
      “宋识深陷毒品债务,讨债人袁正安失业在家,很可能是暗中进行毒品交易。但他狂妄自大,处于明面,拿真面目面对宋知。而那条短信,语言简练毒辣,使用暗语,模糊不清,不是袁正安的手笔。虽然号码已是空号,但短信不是袁正安发的。袁正安身后,还存在更大的犯罪集团。”
      “Muse内的包厢一向上锁,凶手直接进入办公区域,畅通无阻,一定还受到他人协助。那人是否参与杀人,现在还非定数。而后更换的衣物可能也是协助人提供。”
      “现在工作的首要任务,是在四人中找出符合条件的嫌疑人,并揪出同犯。同时通知缉毒警对宋识家中毒品来源进行彻查,分辨袁正安背后的犯罪团伙身份。”

      隔日是周末。
      林醉生物钟一向准,七点半转醒,从无例外。
      她洗漱完毕,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高马尾,套上围裙进了厨房。
      说来奇怪,她在厨艺上天赋异禀。
      小时候林锦不常管她,她便自己做饭吃,踮着脚踩着小板凳鼓鼓捣捣,一手厨艺就这样练了出来。
      从来没人教,她也能做的很好。
      冰箱里材料剩的不多,她敲了两个鸡蛋,煎在吐司上。再煎两片培根。
      林醉坐在餐桌旁,慢吞吞吃完,再把盘子和锅全部刷洗干净,摆放回原先的位置。
      冷色调的厨房又是不沾烟火气的样子。
      这间公寓林醉从22岁住到25岁。黑白色调,摆设简约,几乎没有人味。
      她靠进沙发里,顺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不需要搜,加大的新闻标题自动蹦出来。
      “袁某被杀案终破,昔日嫌疑人宋某终于洗刷冤屈”
      “杀人嫁祸,害死两条人命”
      林醉轻声:“何苦要害人,刘钰。”
      你难道觉得,宋知的今天,不会是你的明天吗?
      愚蠢。
      手机铃声响起,林醉垂眸,稀奇,是陆琛。
      他此刻打电话过来,只能是一个原因。
      林醉接听,陆琛没几句就步入正题。
      “子清的案子不需要跟进了。已经申请了撤案。”他说,“当然,那天下午的律师费,仍然会按时支付。”
      撤案?
      林醉抓着手机的手指一紧:“陆总,这不是小事,能否告知我原因?”
      陆琛顿了顿,“这是子清的意思,我们尊重她的决定。”
      这就是不愿意说了。
      林醉眯了眯眼,声音沉下来,半真半假道:“先前我承诺过,这场案件对陆女士的名誉不会有影响。依照我的辩护经验,能够坚持到底打女性受害案的受害者极少,但最终心理创伤最小的,全都出自她们。”她语气诚恳,“我真心希望女性权益得到最好的保护。”
      她是想套话,可这句也是真的。
      她不是个渴望被保护的女人。
      她不需要。
      可这世上需要保护的人太多。
      她不是什么好心人,没有保护他人的圣母情怀。可在其位谋其事,她是个律师,自然不能对不起手上的律师证。
      陆琛沉默片刻,轻描淡写,“那男人找到了,是子清的男朋友。”他笑了笑,“听着是很荒谬。”
      他想了想,“林律师也许也认识,秦似归的哥哥,秦似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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