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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

  •   林醉做了个很沉的梦。
      梦里她是小时候的模样,穿着有些掉色的布裙子。已经是深夜,林锦和贺亭却都没在家。她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林醉蜷缩在床脚处,不合身的裙子笼住她单薄身躯,只留下脚露在外面,彻骨的凉。
      她有些困了,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林醉阖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却是她自己的公寓。
      林醉低头一看,身上并没有什么裙子,是她工作时最常穿的职业装。
      她愣怔,突然听到客厅传来什么声音。
      林醉起身,缓缓打开房门往外看。仅一眼,她再也移不开眼神。
      林锦正在餐桌上摆盘,而桌上赫然是她最喜欢的几道家常菜。
      林锦看她出来,笑了一下,“阿醉起来了?”
      林醉定在原地,想要动弹,两条腿却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无论如何也迈不开。
      林锦从不会这么叫她。连女儿这个称呼她都吝惜给她。
      可是她的脸又这么真实。
      林锦嗔怪道:“傻站着干嘛?都睡到吃午饭的点了,还困呐?快去洗洗过来吃饭了,你爸爸马上回来。”
      林醉骇然,心口像被钝刀割过。
      她颤抖着声音,费力地吐出那两个字:“爸爸?”
      林锦皱眉,似乎是不能理解她这种反应。她刚要开口,门却被推开。林锦移了目光过去,挑眉,“孩子她爸回来了?”
      林醉望过去,一个男人正弯腰脱鞋。他样貌很平凡,不是贺亭的样子,更不是……那个人的样子。
      男人换好鞋了,自然地揽了下林锦的腰,很温柔地笑了笑,又朝她走过来。
      见林醉不对劲,男人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女儿?”他转回头,“老婆,你和女儿吵架了?”
      林锦笑道:“哪儿啊,她睡到现在才起来,估计是睡傻了。”她佯装了些怒气出来,“这丫头就是被你宠坏了,整天在家也不知道干些事,日上三竿了才知道起来,你还不管管?”
      男人也笑,扭回头,却看见林醉眼里盈满的泪。男人愣住。
      林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只剩下眼泪在流。
      她定定地看着男人的样子。
      她怕梦醒的时候忘记了他。
      原来她想象中的父亲是这样。他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英俊潇洒或是金玉满堂,只要他爱着林锦,只要他爱着林醉。他要爱她们爱到午休也要抽空回家,一顿饭的时间也不愿意错过。爱到让坏脾气的林锦也软下来,让不会哭的林醉哭到仿佛心被剜开,血肉横流。
      男人看到她哭,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她说:“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死在这里。我真的并不贪心,出生以来再痛苦也好,只要死在不痛苦的地方,我都会觉得解脱。那样的话,不管我曾经多恨谁,我都不再恨了。”
      她说:“我不想再恨你了,爸爸。只要我死在这里。”
      林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幻想都已经烟消云散。
      她抹了把泪,却听到开门声响。
      苏行逆着光走进来,脸上笑意温柔。他朝她展开怀抱,眉眼朗朗:“我回来了,阿醉。”

      宿醉着实有些让人吃不消。
      喉咙干涩,腿脚发软,头也昏沉,林醉身上哪一处都不觉得爽利。
      咳了几声,好歹找回自己嗓音,林醉起身下床,顺手抓了床头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刺得她清醒。
      她握紧杯子,这才觉出不对。
      林醉沉默地站了一会,缓缓走到客厅。
      她身上衣物已经被换过,昨晚穿的礼服被人细心叠好,工工整整地摆在沙发上。客厅大桌上放了一盒药,林醉走过去,才注意到药盒旁还放了张字条。
      她低头,纸上的字遒劲有力,还带了一股飞扬潇洒的味道。
      “记得吃过早饭把醒酒药给吃了,多喝点水。你的车我先开走,等你醒了给我打电话,我再来还你。”
      这人简洁到连落款也没有。
      她脑海里突然就扫过些细碎片段。
      林醉表情冷寂,手指却紧紧攥住那张纸。
      半晌,她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林醉却沉默了。
      苏行的声音混着电流传来,有些沙哑:“难不难受?”
      林醉没有回答的欲望,吸了口气,直截了当:“我的车?”
      苏行顿了顿,“醒酒药没吃?”
      林醉忽然就有些烦躁,“我不需要。”
      苏行安静了一会,似乎又笑了一下,道,“穿好衣服下楼,我在楼下。”他加上一句,“外面凉,穿好衣服,听话。”
      林醉没话了,把电话挂上,披上件大衣。
      她站在玄关处,默了许久,还是拿了条围巾。
      下了楼,她的车果然静静停着。
      见她下来,车里的人毫无动静。
      林醉知道自己避无可避,沉默着拉门上车,坐到副驾驶上。
      她并没看向苏行,只是盯着前方,眼神却麻木空洞。
      她知道苏行一直凝视着她。
      林醉缓缓偏头,和他四目相对。她没什么表情,眸子冷淡,“昨天晚上多谢你了,苏行。”
      苏行喉结一滚,点了点头,“嗯。”
      林醉收回目光:“你帮了我很多,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找我。我不会欠人人情。”
      苏行点头,却分了神看向她脸颊。她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像个瓷娃娃。
      林醉声音冷下来:“一旦我欠你的还清,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她说完就沉默下来,甚至不想去看苏行的表情。
      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然失控了。她得悬崖勒马。
      苏行静静听着,并不回话。他长手一伸,从后座把刚买的豆浆拎出来,塞进林醉手里。
      林醉怔怔然转头看进他眼底。
      手心的温度滚烫,衬得她更冰凉。
      苏行眸子沉定:“我宁愿你永远还不清。”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凸出明显,“吃了早饭上去把药吃了。你的酒还没醒透,车子就别开了,待会我给你停好。今天就别去上班了,好好休息。”
      林醉看着他,质问几乎脱口而出:“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安排我的生活?”
      苏行垂目,自嘲般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债主?”
      林醉的心猛得刺了一下,酸涩缓缓滋生。
      她抿唇,终究道:“你就当我对不起你。欠了你的,如果没能还上,你就当我是还不起。然后就这样吧,苏行。”她重复,“我们就这样吧。”
      林醉紧了紧衣服,转身就要推门下车。
      苏行忽然用力抓住她要开车门的那只手,以强势的姿态把她牢牢禁锢在车里。他眼眸沉沉,缓缓凑近她,直到呼吸相闻。
      林醉死死睁着双眼。
      到了唇角的吻被苏行堪堪错开,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我昨天说过,要让你记住一句话。”
      他问:“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林醉轻笑,呼吸冰凉,“你要我说什么啊,苏行。我根本就不记得。”
      她轻声,“一个喝醉的人无论听到什么,说了什么,都不足为信,是不是?何况,是我这样的人。你应该也懂啊,毕竟我在清醒的时候,也不曾对你说过多少真话。”
      “我们各取所需,就好聚好散,行不行?”
      苏行盯着她的耳垂,盯到眼睛酸了才缓缓眨了一下。
      昨晚昏暗,他此刻才发现她耳骨处有一颗小痣,秀秀气气的立在那里。苏行抬手,轻轻地蹭了一下,很快放开。
      他叹息:“不行啊。”
      他说:“因为苏行喜欢林醉,很喜欢。”
      苏行卸了力气,轻轻靠在她脖颈处,就那样靠着,不做任何动作。
      林醉偏头,还能闻到他发间清清爽爽的气息。她思绪飘远,甚至分神想,他今天没有抽烟。
      她想起警局的走廊上,苏行叼着烟,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苏子清。
      当她喊他阿行,他愣神的模样,此刻想起来还是很清晰,明明没有人把这幅模样画在纸上。
      制服韩子言的那一刻,他的野性和狠劲在一瞬爆发。
      吻住她的唇时,他也用了全部力气,宣告对她的占有。
      可是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不是可以被拥有的人。
      所以哪怕他软了声音,在耳边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喜欢你,她也得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开,说,那对不起,我并不喜欢你。
      相信我,我并不喜欢你。

      程辉从手头堆满的卷宗里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办公室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十。
      姚清从外面打了水回来,随口问道:“苏队还没来?”
      程辉摇头:“邪门,这辈子也没见过他迟到。”
      姚清心头一紧:“会不会是生病了?”
      没等程辉回答,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人推开。
      “哎,苏队来了!”程辉忙不迭凑上去,“老大,你这可是迟了整整俩钟头。”
      苏行嗯一声:“已经跟上级请了假。”
      他没看程辉,径直走向自己的桌子,翻开资料,淡声提醒:“继续工作吧。”
      纸张之上小字密密麻麻,原本工整的字体在苏行眼前仿佛被扭曲,愣是一个字也进不去脑子。
      姚清走到他旁边,倒了杯水给他,温声道:“苏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好。”
      苏行道了谢,“没事,是有一些私人的事情需要处理。”
      程辉接话:“是昨晚林律师出了什么事吗?”
      他这话正撞到枪头上,苏行冷冷看他一眼,“卷宗都看完了?”
      姚清听他语气就知不对,心里明白这和林醉有关,微微有些气恼,却又没有资格发作,只能回去自己座位。
      程辉埋首在卷宗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四处翻看起来。他吸一口气:“老大,这卷宗好像有些问题。”
      “宋识的死和毒品脱不了干系,宋知虽然不吸毒,但杀害他的刘钰也有毒史。包括你之前说过的十年前的案子,死者贺亭不仅吸毒,还有贩毒经历。”
      “这些案子之间有千头万绪的联系,这后面藏着的……”他睁大眼睛,“可能是一个未曾被发现的贩毒团伙!”
      苏行眉头紧蹙。
      他已有预料,开口,“如果真有这样的团伙存在,他们必定有一套完整的毒品链条,从毒品来源到联系下线贩卖,做的如此隐蔽,并不简单。”
      程辉精光一闪:“宋知在新约律所工作,刘钰同样,会不会……”
      苏行:“仅仅一个律所?我觉得还做不到。”
      程辉想到什么,泄气道:“也是,新约才成立几年时间,贺亭都死了十年,怎么说也扯不上关系。”
      苏行并未把贺亭案的卷宗给他看,而是放在了自己手上。程辉伸长脖子:“老大,贺亭身边的家人或朋友情况如何?有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苏行沉默。
      贺亭案,就是林醉的自卫案。
      姚清拍照拍的匆忙,并没搞清楚林醉的自卫对象。他把案宗一手压下,自己翻阅了数遍,却从未给队友看过。
      在这里,只有他明明白白知道林醉的过去。
      目前,也暂时没有必要告诉别人。
      他愣神,林醉脆弱苍白的脸庞浮现在脑海里。
      她眼底一丝情绪也没有,直勾勾的看着他,说,我不喜欢你。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心像被狠狠扯了一道。
      最后他也只是放开林醉,让她上楼。
      他不好受,可林醉看上去也不好受。
      她为什么要不好受?
      他不想她这样。
      他凑近她的嘴唇,她只是睫毛轻颤,并没有躲。他埋首在她颈窝,她安安静静不动,任他靠着。
      或许林醉并不排斥他,只是还没有到达喜欢的程度。或者喜欢了,却并不足够让她轻易改变自己。
      他只能一厢情愿。
      苏行揉了揉眉心,慢慢找回思绪。昨晚林醉去参加了秦氏年会,一向冷静自持的人居然喝了那么多酒,有些反常。
      苏行一震,秦氏。
      新约律所是秦氏的产业,比起新约的几年历史,秦氏才是江城称得上老字号的企业。
      贺亭当年是否和秦氏的人打过交道?
      而林醉的母亲林锦又和这些事情有没有关系?
      秦似归对林醉的兴趣,只是出于喜欢,或是还有别的缘由?
      他只是凭着刑警的直觉猜测,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在证据确凿之前,谁也不能妄下定论。
      宋知的案子走进死胡同,暂且搁在一边。那就只剩下贺亭的案件。
      贺亭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受过一些教育,但水平不高。案宗记载他一直四处奔波打工,直到三十岁那年才回到江城,在上一辈留下的老房子里独居。这期间他的工作同样不固定,什么零工都做。几年后他在江城认识林锦,两人结婚,林锦带着十几岁的女儿和贺亭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人,他从什么渠道接触毒品?
      零工的收入在那个年代几乎无法承担毒品消耗,这很有可能说明,他不仅吸毒,还贩过毒。
      对比起来,林锦的背景似乎更复杂。
      她上过专科学校,毕业后从家乡独自来到江城打拼。这期间她生下一个孩子,对孩子的父亲闭口不谈。在对邻居走访过程中,有人私下透露,林锦是被人强.奸了怀上的孩子。
      林锦独身一人抚养林醉,直到嫁给贺亭。她与贺亭是第一次婚姻,也是最后一次。
      林醉十五岁那年,贺亭过量吸毒致幻,婚内暴力性.虐怀孕的林锦,致死。对年幼的林醉实施性.侵未果,被林醉用刀刺死,林醉构成正当防卫。
      社会爱心人士捐助林醉读完了大学,林醉毕业后进入新约律所工作至今。
      这些资料显然不够。对林锦和贺亭的记载不够详细,人际关系网络不明显。
      苏行指尖缓缓划过纸张,经过“林醉”二字时,停顿在了原地。
      林醉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于情于理,他似乎都没有理由逼她说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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