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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欢 与朱正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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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文萱身子终于大好,每日里又可回到西开进学,杜氏二老也算松了口气。文萱爹娘几日来信件不断,左右叮咛,虽说心焦却也奈何不得。文萱倒也思量得分明,但怕父母错怪大伯一家慢待了自己,倒也好话多说,教父母大人大可安心。这且不提。
文萱自病后多少伤了些元气,身子尚有些虚寒,却在杜修平和白氏的照料下日渐习惯了北方的硬冷。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腊月,文萱也自学校得了些假,稍作休整。杜府上下忙不迭地筹备着年货,扫房打点,往来纷繁不亦乐乎。北方过年的规矩与南方比之多有不同,显得愈发热闹多趣。眼下正是文萱自来天津后的第一个春节,孩子终究是好奇而喜爱热闹的。看见白氏里外操持,好容易将养好些的文萱也吵着要帮大妈一起张罗。白氏本舍不得劳动文萱,却见她一口一个好玩儿新鲜的叫嚷着要跟着动手,心下里反而乐得她有这鼓心气儿,自此凡是白氏亲力亲为的事都带着她一同操办。也亏得文萱是个能干的,虽说只是给白氏打下手,却也令白氏在千头万绪的家务中得了片刻喘息。娘俩平日里有说有笑的,十之八九的琐事都在这谈笑中了却得干净,说起来倒是一件乐事。
是日,宇哥儿随父亲往店里忙生意,文萱便跟白氏一起往东市置办些精细的年货。官中打赏的物件,管家老陶已然筹备齐整,不过就是拣些私房的买了。太太小姐的自己挑,总比官中买的称心许多。白氏心下念着文萱平日里进学总穿制服,总要给她做件上好的新衣,便径自拉她进了瑞蚨祥。文萱心下感激,又不忍大妈破费,便只挑了一幅正红底竹叶暗花的光缎扯了做上袄,又替白氏挑了一幅暗红底的嵌金丝福寿团水缎。白氏看了直道称心,索性命掌柜扯了几尺乌黑的金丝绒连将马面裙一道绣了。掌柜的唯唯应下,忙叫出杜府常用的裁缝领了活计,并道三日后便将成衣着人送至府上。娘俩这才方兴未艾的出了铺面,于是,年下的行头便算有了着落。回府途中又往其他店面中寻了些,左不过钗钏脂粉类的物件,平日里戴着玩儿罢了,不足为道。
娘俩正往回走着,文萱抬眼只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修长的身形,灰布长衫,脚踩一双稍显陈旧的皮鞋,头上一顶与长衫相似颜色的爵士帽,中间衬一条白色围巾松松搭在肩头,正夹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匆匆走着。想了一想,文萱才隐约记起是谁。未及她张嘴,对方早已看将过来,一眼认出,神情立时似喜似惊道:
“可是杜姑娘么?别来无恙。”
文萱亦是颇感意外,欣然道:“朱先生好。”又见身旁白氏正一脸疑惑,忙介绍:“这便是前阵曲会上的笛师朱正玉先生。”回身又向朱正玉,“这是我家大娘。”
“杜伯母好。”朱正玉取下帽子扶在胸前浅浅一躬,甚是温文。白氏亦客气了一回,笑着打量他。
文萱只问朱正玉:“今日忙些什么?瞧您行色匆匆,敢是赶场唱曲的?”
“哪里哪里,一点公事罢了。年关将近,事多冗杂。”朱正玉自嘲似的笑笑,伸手拍了拍手中的公文,“时下想混口饭吃,不易啊。”
文萱笑笑,方要答话,只听白氏和声问道:“朱先生哪方高就?”
“不敢不敢,前面那家报社就是了。”朱正玉谦和地指给白氏和文萱。
白氏微笑着点点头,不再言语。文萱寒暄两句便道:“如此文萱就不耽搁朱先生公务了,改日曲会再叙。”
朱正玉浅浅一躬,又向白氏作了个揖:“好好,如此两位请便。我这儿先给二位拜个早年,也向家里问好。”
白氏笑着点点头。文萱回了礼目送朱正玉的身影远去,回头却只见白氏渐渐收了方才的笑脸瞅着文萱。
文萱被白氏瞧得不自在,只得岔开话道:“我们再瞧瞧还缺些什么。”
“这位朱先生,与你十分熟识了?”白氏问道。
文萱不自觉地挑起嘴角笑了笑。“一面之缘罢了,今日当真巧遇。”
“我瞧他的样子……”疑虑片刻,白氏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文萱见大娘没头没脑的这一句,心下不解却也不好多问,只用眼睛探询。白氏这会儿也自觉紧张得过了分,恐吓着孩子,便换了笑脸和言说了声“回吧”,抬手要拉文萱。文萱恭声应下,伸手挽上白氏,二人闲步而归。经过那家报社时,文萱和白氏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望“大公报”的牌匾,在白氏平和无波的表情旁,文萱的脸上莫名地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腊月二十三,北方又称小年,相传是送灶王爷升天的日子。杜府的老例,这天所用的甜饼要在餐厅而非厨房制作,下人们早就预备好面馅儿站在餐桌旁。白氏净了手,亲自做下了第一个甜饼,象征女主人这一年来的严谨持家,事必躬亲。如是罢了,下人们这才一齐围过来接了白氏手中的活儿,熟练而飞快地进行着一道道工序。这样需要熟练工的活计,文萱自然是插不上手的,只在一旁眼花缭乱地看着。许是见多了的缘故,宇哥儿却不甚关心,径自窝在客厅翻着洋文书,偶尔抬头瞟上文萱一眼。
“你倒真是个不嫌累的,母亲都歇了,你也省省吧。”宇哥儿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的甩了一句。
文萱听了这话,又回头看了两眼忙碌的下人们,方才意犹未尽的坐到宇哥儿身边,歪头打量他:“如今府里数你最闲在,你也不说帮衬着些。”
“男主外,女主内,我掺和这些做什么。”宇哥儿抬了抬下巴指指外面,目光却没从书上移开,“店里最近忙着呢,老爷子的意思,让我跟着大闸柜学着点,年后怕是很缺人手的。”
文萱听罢轻笑一声:“大伯当真够放心你的,也不怕那些财全让你给散了去。”
宇哥儿听得此言极无奈的撂下书,可怜巴巴嘟囔道:“我的三小姐,你一天不挤兑我,这心里是要长草还是怎的?”
文萱乐不可支,只与宇哥儿说笑,却忽见吴妈拿了一叠剪好的窗花过来,正要嘱咐小伙计记得三十儿当天贴了去,一时心下有了主意。不等吴妈交代完,文萱跑上前去拉住吴妈的胳膊悄声问:“吴妈,可还有红纸余下么?”
吴妈不解:“有呀,三小姐要多少?”
“不需太多,一开足够了。我也要剪窗花!”
吴妈微微诧异:“哟,三小姐也会这活儿呢!”
文萱俏生生一乐:“剪得不好,才只会剪些花鸟,以前跟娘亲学的。吴妈,赶明儿您教我剪吊钱吧!”
吴妈听了这话喜不自胜,连连说:“好,好!那么三小姐稍等一等,我这就给您取纸去。”说罢,紧着与小伙计交代妥当,又忙不迭的跑出去取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