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帔记》竹乐轩主人

5、曲游春 一曲【皂罗

　　听闻此言，各家纷纷住了闲谈，整衣落座，静静望向廖夫人。廖夫人身前有一桌案，上面布了些戏中常用的小物件。折扇、手帕、云帚，样样精致得紧，连状纸都是洒金的。她随手自案上取了柄金扇握了，朝朱正玉点了点头，复回头望了眼廖师父。文萱看得仔细，夫人眼中这万种柔情，只一眼便可叫人尽悟其味。几十年的默契，几十年的相濡以沫，都赋予这一回望。文萱暗自称叹，夫妻恩爱，不过于此了。
　　正分神间，云板响起，拉回了文萱径自游荡的心思。只听一句柔媚的叫板声，和着丝竹，水磨腔调，款款而来……

　　花繁浓艳想容颜，
　　云想衣裳光灿。
　　新装谁似？
　　可怜飞燕娇懒。
　　名花国色笑微微，
　　常得君王看。
　　沉香亭同倚栏杆。

　　虽上了些年纪，但这廖夫人终究是科班出身的，唱腔身段，一丝一毫都没有走样。众家正听得入神，只见她缓缓收了腔，折了扇子放回案上。满堂人物方醒过来，骤然炸了锅一般，好声连连。廖夫人客气一笑，随口道：“老咯，老咯……”
　　文萱听得痴醉，一时没回过神来。邱澜见她又犯痴病，轻笑，拍她一拍，唬她回神。
　　“可见识了？”邱澜笑问。
　　“嗯……可不是么……”文萱看着廖家夫妇的方向，喃喃说道，“不愧是宫里调教出来的。方才倒是我不自量力，若非你拦着，今日非出了大丑不成。”她复看向邱澜，低声说道，“你方才可曾瞧见廖夫人瞧廖师父的眼神？我是服了。若得这般夫唱妇随的日子，此生足矣。”
　　邱澜一听这番言语，不禁哑然失笑。“杜小姐可是着急了？”
　　文萱不解，却瞧见邱澜一副得意的表情，顿时醒悟。当着众人不好发作，只恶狠狠的在她耳边低声丢了一句“秋后算账”便不再理她。邱澜想笑又不敢笑，只一味抿嘴忍着，险些差了气。
　　众文客不住地品评着方才那支曲子，一时间又和廖家夫妇天马行空的聊起宫里宫外那些七七八八的掌故，你来我往，兴致盎然。在座各家都非等闲之辈，均是博学多识见地高妙，与之攀谈，自有颇多受益。宇哥儿不动声色，于一旁静静听着，不时插上几句，见解之独到也惹得众家与之刮目相看。
　　文萱二人正听得入神，忽听一男子声音说道：“不对了不对了。廖夫人本是为二位姑娘开场的，我们怎就这样说远了。”
　　朱正玉一句话，扯回了文客们的注意。文萱听话头扯到了自己和邱澜身上，不觉犯了难，自认技不如人，便想极力推脱。邱澜却不似方才阻拦，轻声对文萱言道：“现在若不去，则是我们小家子气了。”
　　文萱略一思量，也觉有理。只得平了心神，与邱澜起身谦道：“初来乍到，实实唐突了各位。如此我等出丑了。”遂向众人行了礼，转身朝朱正玉和廖师父轻语。朱正玉会意，回身重新抽了支笛子出来，略试音色。文萱自案上替邱澜捡了一把团扇，自己则低头取了方才廖夫人用过的金扇。待收拾停当，随着云板的节奏，舒缓的旋律随之流泻。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句白口，竟压得满场鸦雀无声，静得怕人。文萱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唱了许多年的曲，也见了不少人，竟从未如此不安。她回身望了一望邱澜，见她宁和地看着自己，心境稍缓，便不再过多思量，径自与她唱了下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
　　声声燕语明如剪，
　　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和着悠悠丝竹，低吟轻舞。喜时如和风扑面，愁时如秋潭微澜。她二人虽未着行头，然手间竟似有水袖一般，飞扬生风。亦唱亦和，亦静亦动，配合却是这般默契。一曲歌罢，余韵渐收。两人正色，行礼归座，眉眼间稍显局促，不知所措地望向众家。
　　良久，堂下众人却未如方才一般轰动，只是一味的低语，教人捉摸不透。文萱与邱澜均是忐忑，心中暗叫不妙，不该冒失唐突，手心竟攥出汗来。宇哥儿自远处瞧着也觉心焦，不知堂下何意，也想不出什么话题解围。正踟蹰间，又是那男子的声音，徐徐然响起。
　　“这南音当是极正的。虽较廖夫人的火候要青涩了些，却是丽娘该有的做派……”
　　朱正玉眼中透着一丝悠远，神似游离。话音未落，只见廖夫人极怜爱的看着两人接道：
　　“年纪对了，形容便对了。世忠，好难得的两个孩子。”廖夫人眼里满是疼惜，廖师父闻言也频频点头，连道可教。
　　一见主人并无溢美之意，两人终于如释重负。这关就算过了，文萱徐徐出了口气。一听堂下众人也称道，宇哥儿方才放下心来，忙去应付周围清客的褒奖。一时间斋里恢复了常态，谈吐吟唱，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堂下坐的多是男子，生角则万不会稀缺。巾生、冠生、老生，一应俱全，任你什么段子，只管去吊。有那朱正玉百戏不挡的笛子助阵，更是如虎添翼。斋堂里一派文雅风景，实实的美不胜收。

　　这一日直唱到日落西斜才罢。难为朱正玉，竟一刻也不曾得闲，从头到尾只累他一人。数九天气，却吹得一头薄汗，不住的自袖口掏出帕子擦拭，无端的叫人心疼。临散时，文萱一行向主人告辞，特意拜谢了他。朱正玉忙起身还礼，一抬眼却正对上文萱那一双无邪的眼睛，心中不由一怔。似想起方才那一刻尴尬，些许局促，复又恍然而过。
　　邱澜瞧了个满眼，却只无声地笑笑，重新为文萱披上斗篷，拉着她回身出门。三人一迈出门槛，夕阳的余晖便红彤彤的洒了满身。衬了清丽的服色，一派祥和。朱正玉紧随其后，手扶门框凝神打量着眼前三人，怔怔的有些失神。肩头忽然一紧，有只手伏在了自己肩头。回头一望却是廖世忠夫妇。
　　“不俗呢。”廖夫人远远望着，轻声道。
　　“是，不俗呢。”嘴角轻轻一勾，朱正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一侧身，恭敬地让了廖家夫妇出门，方提起长衫径自大步迈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