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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春来 年三十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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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那天,文萱是被炮竹声惊醒的。太阳透过厚厚的窗帘投进来,在地上留下几块方方正正的明晃晃的光斑,暖洋洋得透着舒坦。文萱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懒的不想动弹。正盘算着再小眠一段,外面却传来了一阵阵叫门的声响。
“我说姑奶奶,还不起么?这都多早晚了,再不起可赶不上年夜饭咯。”外面是宇哥儿的声音。
“谁是你姑奶奶!”文萱没好气地甩了一句,反复挣扎了几许,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得了得了,惹不起我的小祖宗,这总可以的吧?快起了吧,外面可下雪了!”
“啊?!下雪了?”文萱险些激动得从床上掉下来,“大么?”
“大呀,你自己瞧瞧去。”宇哥儿的声音也有点兴奋。
文萱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鞋也顾不上穿便跑到窗户下。扒开窗帘正待细看,满地莹白竟刺得她睁不开双眼。
“怎么样?大不大?”宇哥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大,真大!”这可是她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大雪。迎着洋洋洒洒的鹅毛般飘落的雪片,文萱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得了,别傻站着了,赶紧穿衣服。吃点东西,咱院子里玩儿雪去!”门外充满诱惑的声音渐渐远去,似又提高了些,“吴妈,小姐醒了,伺候更衣吧。”
“哎呀,哪用着她们了。”身上微冷,文萱嘴上自顾自地嘟囔着,跳着脚哆哆嗦嗦走回床前踩好拖鞋,一把扯过昨晚叠好的衣服好歹穿上,直冲出门梳洗去了。
推开大门的时候,大雪才将住了,视线格外的好。宇哥儿特意吩咐下人们不准扫雪,铺天盖地的雪好端端地停在那里,映得人心里直跟着亮堂。杜府偌大的庭院,主仆往来不绝,可刚踏出来的脚印又立时被大雪掩盖,如此一来,这雪上竟是像一只脚印都不曾留过。文萱扶着门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得入神。
“落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文萱心想。
宇哥儿从后面走来,将斗篷披在文萱肩头。
“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个好年景啊!”
文萱听了不由得回头笑他卖老,转身就要出门。刚一迈脚,许是不曾料到这雪竟积了这般厚实,软绵绵踩下去,险些扑了个空。宇哥儿在身后一把扶住,这才免得跌入雪中。
“我的小祖宗,没摔着吧?”宇哥儿不住地上下打量文萱,生怕把眼前这瓷娃娃摔个好歹。可谁想文萱竟然咯咯地笑出声来:
“有趣,有趣!别愣着啦,咱们抓紧吧。”文萱笑着,拉着宇哥儿的手往门外跑去。
大地似铺了一层冰雪织成的绒毯,随着兄妹二人的行走,咯吱咯吱作响。文萱起先兴致还高,专拣无人踩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小小的脚印。宇哥儿就那么拉着她,走在文萱得身旁,宠溺地看着她调皮的步伐。就这样走着,身后留下一大一小两排脚印。大的是宇哥儿的,小的是文萱的。
可是后来,文萱却不走肯了。
“不好,这样不好。”文萱自言自语道。
宇哥儿正待要问个究竟,只见文萱回头对他说:“这样干净的雪,要留下才好。脏了可惜。”她望着脚下的一片莹白,脸上写的尽是不忍。
“可是雪,总是要脏的。即便你不踩,日子久了该化了,脏的会更厉害。”宇哥儿如是说。
“可是我不想伤它。至少,我不要它毁在我的脚下。”
见文萱如此,宇哥儿顿了顿,和声道:“兴许,这雪宁可被你踩过,听你留下笑声,也不愿被供养起来,默默承受消逝的痛苦。”
文萱蓦地抬头,将信将疑地望着哥哥。
“当真么?”
宇哥儿笑笑,也不忙回答。他拉文萱蹲下,凑过身去悄声问道:
“哎,怕冷么?”
“自然不怕,如何?”
“那哥哥教你个玩法。”宇哥儿的眼睛里满是调皮。“喏,你蹲下去,把脸埋在雪里,马上起来。”
文萱将信将疑地看看宇哥儿又看看地上的雪,终于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将脸凑上去。鼻尖将将碰到积雪,方要喊凉,却被宇哥儿一把按到雪里,动弹不得。只几秒的功夫,宇哥儿松了手,强忍笑意瞅着满面冰晶一脸怒气的文萱。
“你干嘛你!”文萱被唬了这一下,似乎有点发蒙。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看起来俏皮得紧。
宇哥儿见状再忍不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别恼,别恼嘛!只是个玩儿法。你来瞧。”说着,把那雪里新留下的一块印记指给她瞧。
果然留下了一张莹白秀美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文萱心想。然而转念之间,心下又有了些个计较。
“哥,你也留一个吧。我们两个的排在一起,比比谁的头更大些。”文萱一脸无邪,依依央告着宇哥儿。宇哥儿也是个聪明人,便早知妹妹必定故伎重演以图雪恨,便佯装不知,依言而行。他自行将头缓缓埋入雪里,正奇怪文萱为何不曾对他下毒手,正待起身相询,却忽觉一捧雪水自领口处涌入。宇哥儿惊得正欲起身,冷不防被文萱伸手按下。宇哥儿饱受文萱得前后夹击,姿态颇为尴尬。正挣扎间,便听有声音自背后徐徐传来:
“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我说哥哥,你要自省了哇。”
宇哥儿只得苦苦告饶,文萱一个没忍住乐出了声,手上没了力气也便不再牵制着地上那一个,这才放他一条生路。宇哥儿也不恼,拂了拂脸上的冰晶拍了拍手,故作轻松地说道:
“想是我低估了我家妹子,竟不曾想备了后手的。”宇哥儿瞟了文萱一眼,“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太晚’,我呀……我可等不及咯!”话音未落,抓了一把雪扔了文萱一身。文萱见状哪肯示弱,紧着抓了一把一把的雪不住地回敬宇哥儿的进攻。踏雪之行兀地变成一场雪仗,落下的雪重又纷飞到半空。迎着日光,和了笑语,端的璀璨夺目。
桌上菜已然齐备,一家上下早早围在餐厅里候着,却久也不见杜修平的身影。白氏着人催了几次也不见人,少管家只说老爷正和一位外客谈事分不开身,叫家人先吃着。
“哪有这个规矩”白氏平日总一副好性儿,今日却也耐烦不得,“大年三十儿,哪里还有说不完的话。自家不过年,也不让旁人过了?”说罢带了少管家,转身上了楼。
宇哥儿担心地看了看母亲,心下也正盘算事情的分量。宇哥儿知道自己的父亲,若不是天大的事,哪至于除夕之夜致家人于不顾呢?正思量间,文萱探过头来轻声相询。宇哥儿只好言宽慰了不妨事,教她安心不提。
且说白氏进了书房,见杜修平正与一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谈事。来人见了白氏,便知是女主人到了,随即起身客气了一番。白氏和言道:“时候不早了,先生若不嫌弃,便留寒舍将就一餐便饭,用过再谈,如何?”
来客闻言自知失体,连连抱歉:“是我疏忽了时间,夫人莫怪。”男人拿起帽子,扶在胸前躬身一礼,“在下告辞,给您二位拜年。”
白氏点头回礼:“陶端,送客。”
少管家应下,引了那男人出去。白氏回身挽了立在一旁的杜修平,却见丈夫眉头紧锁,满腹心事一般。
“老爷。”白氏忧心道,“可有什么烦心事么?”
杜修平只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曾作答。
白氏心知杜修平烦心时问得紧了反而不好,只得道:“饭菜热了好几轮了,孩子们也饿了,先去用吧。”又悄声嘱咐,“大年下的,别让孩子瞧出来,跟着忧心。”
杜修平依旧锁着眉,低头看着妻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长吁一声,攥了攥白氏的手。
“好。”说罢,携了白氏一同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