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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小楼 廖夫人挽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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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英租界以外的那一邸园子,原是咸丰年间哪家王爷的外宅。后来这位爷到底是失了几位新主子的宠,被远远的打发了去。听老人说,也不过是比平常布衣多了顶乌纱罢了,生计大约也强不了几许。盛传当年西太后曾是要将这园子赏给奕?王爷的,似是因战事吃紧,扫了兴致,又没人再敢提起,便也就一直闲置了下来。进了民国,不知从何方打来了一位识货的军爷,竟知道这园子里原是有戏楼的,一进天津就着人收拾了,抬举一方戏子们成日莺歌燕舞,饮酒作乐。连年战乱,偶有这样歌舞升平的景色,总叫人疑心敢是一场大梦,颇不真实。都说时运是要往来运转的,该着这位军爷走霉运,好日子不曾消受几天便被打出了天津卫。本以为他一走,园子定又会荒了去。到头来戏班子倒是散了,只是没成想,这里倒是遗下宗曲会,每月两次雅集的习惯竟没断过。由一家夫妇招了一班好曲儿的文人们聚齐了,拍板按笛,终日不休。曾经的戏子们偶尔也来凑个热闹,倒是有不少顶好的角儿,时不时抬了私房的衣箱来,傍着几位曲家票戏作乐。这园子委实成了乱世中平静的孤岛,世外桃源一般,算算倒是持续了几年的功夫。
这本就是极雅的,这时日里见了更是愈发难得起来。文萱自那日听了去,便日日挂念。怎奈入冬后一病不起,成日窝在杜府没了计较。待病一好,连学都不要去了,赶着雅集的日子就闹着唱曲。邱澜怕她病再反复,却知道她的脾气,不好拦着。好在有宇哥儿一直护着,上上下下思量得周全,任她折腾也不会有闪失,也便依了她,好叫她过过瘾。
园子前的胡同里摆了好多小摊,全是些卖点心糖人的贩子。这胡同并不宽,挤了这么许多人,偶尔来辆车一冲,“哗”的都散了开去。直到那车走远了,复又回来,只是就近拣个位置,不顾方才的格局罢了。
杜家的车一到,摊贩们早早便让开了路。宇哥儿和司机交代了几句,方从副驾驶位上跳下来,反手开了后边的车门,让出了银装素裹,拖着如黑漆一般光亮辫子的文萱。后面跟出一位清水芙蓉般的女儿,拎起搭在手臂上的黑色毛呢斗篷顺势裹住了险些如脱兔般冲进园子去的文萱。
“小祖宗,快消停些吧。仔细再冻着。”邱澜一边给她系好斗篷的带子,一边喋喋的念叨着拉着她的手进了园子。
宇哥儿紧随其后,瞅着眼前两个人东瞧西看有说有笑的暗自高兴。文萱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别人不知道,宇哥儿总是知道的。半年没见到父母亲,凭谁也会难过。带她出来散散心,唱唱曲,兴许还能解解她的乡思。跟何况,天津不比苏州,会曲的人不多,能见到的更少。文萱这半年压抑许久,不曾开口唱过半个字。她是这般好曲儿的,再憋下去怕是要闷出病来。如今好了,文萱脸上终于能瞧出笑了。这才是不同于以往的,毫无保留的笑容。见她如此,宇哥儿心里也蓦地松快了几许。
才进得园子,绕过东游廊,便可隐约听得丝竹声声。三人忙转过假山,只见山后一座玲珑的白玉拱桥。桥头萧索地蜿蜒着几株枯萎的枝条,桥下流殇曲水也被冬日的寒气凝结,两排垂柳竟是了无生趣。
“‘似这等荒凉地界’,果然十分的萧索。”文萱如是想。不待细思量,渐行渐近的笛声将她的思绪抽走。循声望去,只见一座精巧的八角楼立在山石边,丝竹声、按板声、吟唱声,声声入耳,听得直叫人心底犯痒。
女儿家总是认生的,有宇哥儿随行,自然委了他做先行官去上前打门。来人开了门,一见面生,便极热情的让了三人进去。不待主人询问,宇哥儿倒先开了口。
“见过各位曲家,在下杜文宇。久闻宝斋雅名,今特来请教。”宇哥儿说得极客气,又复转身介绍身后二人,“这是小妹杜文萱,这是……邱澜姑娘。”
宇哥儿一时想不好该如何介绍邱澜和他的关系,便含糊着过去了。邱澜似乎未曾察觉,和文萱一起见过礼之后微笑着面向众人。
在座听罢纷纷起身,互通名姓,寒暄一时。文萱和邱澜是这里少有的女客,除一位人称廖夫人的,其余均是长幼不一的男子。她二人今日这一露面,着实令廖夫人喜出望外。
这位廖夫人原是科班出身的,自幼在宫里的昆班学唱,曾得西太后抬举,赐名“莺娘”,也是当年数一数二的名媛。后来大清亡了,太后西逃,她便跟着昆班逃至天津安顿,后嫁与鼓师廖世忠为妻,也算终身有靠。这曲会便是廖家夫妇组的班子。廖师父是极怜惜她的,夫妻和睦不说,每日你拍我唱,过着逍遥似神仙般的日子,着实令人称羡。唯一的憾事便是膝下无子,眼见廖师父已近五十,廖夫人也青春不再,子嗣便更是奢望了。正因如此,二老着实是打心窝窝里头喜欢孩子。如今见了文萱邱澜这样十六七岁花也似的姑娘,自有说不出的高兴。廖夫人更是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紧着说笑,不时为她们介绍在做的文客。
廖夫人引两人至一位男子面前道:“这位是咱们这儿的头把笛子,朱正玉,朱先生。”
对方连连道着不敢,双方俯身见过,文萱这才抬头仔细瞧看。眼前是个极文弱的男子。年纪不过二三十,身形修长单薄,长衫布鞋,愈发显得枯瘦。薄似斧凿的嘴唇颜色暗淡,似是气血有亏。却有两只眸子,坚定而有神,处处告诉着人们,他们的主人是极正直的。对方似被文萱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尴尬间微微咳嗽一声道:“不曾向二位小姐处领教,不知正玉能否有幸为二位按笛。”
文萱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方要回话,却听邱澜拦住了自己。
“朱先生取笑了,我们初来乍到,怎好唐突了各位先生。邱澜肯请先生们赐教。”
一席话声音不大,却传到了不远处正和一文客攀谈的宇哥儿耳朵里。宇哥儿先是一愣,后渐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的微笑。心中暗想:这个女孩儿果然不是一般的。
朱正玉不曾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竟懂得这圈子里的规矩,听罢亦是报以会心的笑容。便扬声道:“好,那就请廖夫人先打个头阵,不然这两位姑娘怕是不肯张嘴了。”说罢,自布包里掏出本工尺谱,转面问道,“夫人,哪一段呀?”
廖夫人倒不推辞,沉吟片刻,方道:“那就先来一段《惊变》的第二支【泣颜回】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