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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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萱自来住了几个月，转眼就见入了冬。大妈虽早早的着人备下了冬衣，怎奈文萱这南方养大的身子骨，初来乍到的自然吃不消北方的严寒。才见结了冰，人便病倒了，窝在榻上久也起不来。杜修平与白氏急得跟个什么似的，药药丸丸汤汤水水一概由白氏亲自料理，就差没把文萱的爹妈接过天津来。文萱才压下去的孤独感，在这一病之下，又连着愈切的思乡之情一股脑涌了上来。伯父伯母在身边的时候，怕二老看了担心，她只得强打着精神，待到夜深人静独处一室，自是默默泪捶，辗转反侧。
这几日，邱澜倒是常来探望她。说起来，西开里知道文萱家底的似乎只有邱澜一个。仗着文萱不爱声张，旁人只道她是苏州哪个杜家的女儿，却从未与本地的杜家联系起来过。文萱本也瞒着邱澜的，只是那日拖着病被她送回了家，自然是没办法继续瞒下去的。文萱心知邱澜素来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倒是对她十二分的抱歉。邱澜自知文萱的苦心，也从未埋怨过她为何不肯以诚相告。她每天下学都要绕路到杜家看望文萱，为她粗略的讲一遍当天的课程，一日未曾缺漏。看到邱澜对文萱的百般上心以及不卑不亢的做派，杜修平和白氏连连称好，暗自欣慰。
这一天晚饭后，邱澜依旧进了杜家，照例拜见了杜家二老便径直去了文萱的卧房。见了歪在床上的文萱，看她即将大好，心中高兴，便和她商议次日去曲会的事。自说要去曲会，因文萱害病，已经拖了许久。如今听了，文萱自然欢喜得不行，东一句西一句的闹着和邱澜合计到时要唱哪支曲子。邱澜被她闹得无法，一个劲儿后悔自己不该嘴欠，招惹了这么一位小祖宗。两人正闹着，房门兀的一下被推开。宇哥儿方要问文萱的病，见有女客在此，不由得一愣。
“呃呀，竟有女客在此，失礼失礼。”宇哥儿讪讪的，低下头赶忙赔不是。
文萱瞧着他好笑，歪着头打趣道：“我的大少爷，这留了洋回来还没改了大清的礼数，倒不如我们邱澜大方了。”说罢，也不管邱澜的白眼，自顾自乐个不休。
宇哥儿被妹妹抢白了也不恼，索性抬了头看向女客。方才局促间没瞧仔细，如今定睛细看，却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哎？你……”
宇哥儿刚要说便住了嘴，他见邱澜眉头一蹙，似有阻止之意，于是生生把话头咽了下去。
文萱见状，心底憋着笑，端来床几上的一杯热茶，漫不经心的刮着盖碗幽幽道：“有事只管瞒着我就是，我也不稀得打听。回头哪日求到我了，自然有大白的一天，我才不急。”
邱澜恨得用手拧了她一把，文萱“哎呦”一声，险些将那滚烫的一碗茶洒到一床。
宇哥儿紧着接过那盖碗，瞧着眼前的两个人直没办法：“我的姑奶奶，你这一病，怎么口角反倒伶俐了。”
文萱听了这话，越发的不能自持，乐得伏在了床上：“不得了了，还没娶过来就晓得护食了。以后我就是个多余的，看不早巴巴躲远了别讨你们嫌才是。”
邱澜似真恼了：“浑说的小妮子，越发没个边际了。我走了，看明日还带不带你去。”说罢起身就要走，文萱见状着了慌，连拉带扯好歹给她劝了回来，苦苦讨饶。
宇哥儿听罢一脸不解，忙问：“病才好，又做什么去？”
邱澜含沙射影的回宇哥儿：“有个浑嘴的妮子闹着明日要去城南的曲会，少爷说说我该带她去不该？”
宇哥儿一听便知道其中缘故，遂赔笑道：“姑娘看在她病才好的份儿上就且饶了这蹄子罢。明日我开车送你二人去，也免得路上受了风，再冻出什么毛病来。”
文萱敛了笑，学着端了一副男人架子，对宇哥儿道：“如此甚好。老夫乏了，家院，代老夫开车送客。”
文萱特意加重了“开车”二字。宇哥儿气结，凑到文萱耳边恶狠狠的低声甩了一句：“看我回来把你怎开销！”说罢，撇下乐得翻进床里的文萱，极绅士的将邱澜送出了门。
文萱听见房门碰上，才渐渐住了笑，望着檀木闺床的云纹雕花怔怔得出神。从来如此，无论如何说笑，只要一个人静下来，千万思绪便在头脑中不住的纠缠。寂寞也好，思乡也罢，总是不安生。到底是个孩子，心事极重的孩子。轻叹一声，文萱翻个身面相里侧，渐渐迷糊着睡下。
宇哥儿回来的时候，见文萱已然睡熟，这笔未算的帐也只好作罢。方才他倒真是听话，果然开了车送了邱澜家去。许是方才被文萱闹得过了，尴尬有余，一路无话。直到了地方，宇哥儿和邱澜一齐下了车，邱澜这才道谢。
“文萱一句话，倒劳你送一趟。谢过大少爷了。”虽说一口一个大少爷，却没有旁人喊得那么俗气。邱澜身上有种和文萱一样干净的气质，云淡风轻的，似这尘世俗物都不与她相干。
宇哥儿答道：“这话生分。萱妹妹有你这样的好姐妹照拂，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我这做哥哥的得省了多大的心。”沉一沉，又道，“那日教堂一见，不想还有重逢之日，可见有缘。敢问姑娘芳名？”
“不敢，邱澜。”一笑，眼波净如秋潭。
“承教。在下杜文宇。今日萱妹妹闹得过了，邱姑娘……别介意。”宇哥儿说这话时有些局促，竟像姑娘般害了羞，低下头去。
邱澜笑而不答，只说：“天色不早了，大少爷请回吧，明日还要劳烦一趟。”
宇哥儿反笑：“不算劳烦罢。我也算半个懂曲儿的，就当沾了你们的光，明日一同饱耳福去。”随即躬了躬身，道，“姑娘请。”
邱澜微微躬身，道了一声：“有劳。”轻轻转身，静静地进了胡同，转眼便不见了。
街上只剩了宇哥儿一人，依旧直挺挺站在胡同口。
“好个干净的女儿。”宇哥儿如是想。豪门千金多娇生惯养，性情大败，乍看似小家碧玉一般，毫无闺秀之感。这小户人家竟能调养出这般气度的女儿，真真难得可贵。那日在教堂做礼拜时，邱澜一个不仔细撞到了宇哥儿。少管家在一旁见了伸手便要打，被宇哥儿及时拦了下来。那时他便觉出这女子的不俗，因她视人的眼光是高贵而干净的，而非屈从或怯弱。那些他见惯了的庸脂俗粉与眼前这一女子相比，当真不可同日而语。萱妹妹能有她这样的朋友也算相得益彰了。
怎生想到这儿了？宇哥儿摇头笑笑。抬头瞧瞧才升起来的冰轮似的皓月，俯身进了驾驶位，方开了车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