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逍遥乐 西开女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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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萱进学的头天，到底是拗不过宇哥儿，只得被他一路徒步护送到了学堂。文萱不喜铺张，身上只穿了西开定制的月白色小褂，腰缠玄色长裙，乍一看与一般学生没什么两样，一些儿也辨不出大家千金的派头。大妈亲手为她梳的长辫子垂在胸前，直达腰际，日光一照，油亮生辉。自打宇哥儿回来，文萱的精神顿时好了许多。宇哥儿大她六岁，幼时的玩伴，多年不见却也不觉生分。宇哥儿从小懂得礼让女孩，留洋回来更是晓得疼惜女子，对文萱照应之周全自然不在话下。
这天天气又是一如既往的好。清晨出门，两人说笑着，沿着悠长的林荫道走下去。路上行人匆匆，街上报童的叫卖声渐渐入耳。喊着当日头条的浓郁而稚嫩的津腔，总是吸引着路人，叫人愿意停下脚步，一探究竟。宇哥儿自口袋掏了一块大洋出来，与那孩子换了份报纸，余钱也不收，只赏了他买些吃食。看着瘦弱的孩子深深一鞠，欢天喜地跑出去另行叫卖，文萱也不由被感染，脸上溢出舒展的笑容。然而回头时却只见宇哥儿略略翻着报纸，一时间微微蹙眉，似有担忧之意。带要问声缘故，却早已恢复如常神色。宇哥儿叠起报纸，朝着一脸不解望着自己的文萱轻松一笑，丢了句“不甚太平”便揭过不提，只捡了有趣的说与她听。文萱深知宇哥儿苦心，倒也十分领情，不再多问，一味与他说笑便了。
学校离杜府并不算远，款款实实走了三刻中便到了。文萱才要进门，却被宇哥儿喊住。只见他从西服怀里掏出个红绒小盒，轻轻掰开，露出一枚光亮的十字架。
“记得戴在身上，我不在的时候由他护着你罢。”宇哥儿嘿嘿坏笑。
文萱见了心下稀罕，嘴上却存了心气他：“不过是个物件，怕是不灵光罢？”
宇哥儿似当了真，忙说道：“好个没良心的！这可是做哥哥的听闻你来了，巴巴儿的给你找神父圣了请回来的。你既不信释家，想是与这洋菩萨有缘也未可知。竟不知你这般会难为人，待我拿回去随便赏了哪个丫头才罢。”说罢板着脸也不看她，竟似小孩子斗气一般。
文萱一见闹得过了，忙央着宇哥儿给他赔不是：“你恼什么，不过一句玩笑话，我收下便是了。只一样，再莫为我胡乱开销。”
宇哥儿开始还气鼓鼓的，听罢瞥了她一眼。一时没撑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我唬你呢，难为你竟也有怕的时候。”
文萱白他一眼，不再争论：“我进去了，免得头天来便误了早课，先生要骂死的。”
宇哥儿也正色道：“也好，快去罢。下学时我还在此等你。”
文萱心知劝他不住，也只好由着他，转身便往学堂走去。未走两步，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回身歪头问向宇哥儿：“你可入了那洋教？”
“是，如何了？”宇哥儿不解。
文萱一笑：“不曾如何，只问问罢了。”随即转身进门。
整个西开学堂算不上大，女校也不过是全校区的一隅。即便如此，却也容得下几百学生。虽说与男学堂紧挨着，但女校风气纯正，院子全然里不见半个男学生走动的影子。一水儿的月白小褂，映得院子里头水汪汪的清亮。长廊里偶然穿过几位□□，灰褐色棉布长衫倒是恰好融进建筑灰暗的颜色，只有半翻着的雪白的袖口方能让人觉察出正有人往来行走。文萱自进校起便不住的唏嘘西开文化的缜密，无论如何打量，学堂散发的气质总是那样无可挑剔。“两白一紧”，这是文萱初到这里学到的第一件要紧事——细说来则是领口白、袖口白、领扣紧——放眼整个学堂，无论学生还是□□，无一不是如此。□□和同门的眼界又都是极高的，古今经典，内外时事，不拘一格博采众长的新式教育，颇能使人感染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气度，这让文萱很是兴奋。
傍晚下学时，文萱便喜坐在藤萝架下，倚着石柱，或读书，或沉思，抑或什么都不想，只是发呆。十月将尽，秋意渐深，西风吹得藤萝愈见干黄。文萱身上只着了件薄夹袄，偶有凉风吹过，禁不住也要打个哆嗦。可她却似是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清静，迟迟不愿起身，只抱了膝盖蜷在那里愣神，懒得动弹。
“想些什么呢，木头似的。”邱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手搭了件坎肩给她。在校时，文萱与她几乎形影不离，可算得极为要好的同窗。
“不曾想什么”文萱敛了敛坎肩，抬头看天“这天越发冷起来了。”
邱澜探头道：“那还在赖在这儿吹风？这儿可不比苏州，等入了九，到时有你好受的。”方挨着文萱坐下。文萱不置可否，索性穿好坎肩，倚在微冷的石柱上看云。
“果然，又是《牡丹亭》……”邱澜拾起身边的书，颇为无奈的看了看文萱，“第几遍了？”
文萱笑笑：“哪里数过，又何曾数得过来。”又低头反问，“你不喜欢？”
邱澜哭笑不得：“喜欢也不能像你这般。小心魔障了，回头也让哪个花神变化了诓你一遭，早晚索了命去。”
文萱接过书，认真说道：“休得打趣。我只道那丽娘当真可怜。你可记得《离魂》一折里的那首绝句？‘论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复有那最后的一句：‘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难为她自知不济，竟能抱着重生的希望，这是要怀着怎样赤诚的魂灵方能说得出口的！这‘情’字当真不是等闲的，诚然是‘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文萱幽幽说着，眼里满是怜惜与敬佩。
邱澜已听得气结，干瞪着她说不出半句话来，只一味叹气。文萱瞧着她的模样心里好笑，随即转了话锋：“你可听说城南有个曲会？”
“怎么，你要去？”邱澜问。
“想。”文萱黯然，“唱曲，会想起家乡来。”
邱澜顿了顿，随即爽朗一笑，轻拍她后背：“那得空我随你去罢，也给你这“杜小姐”去个春香。”她一下子自石凳上跳起来，向文萱捣了个蒜，复用地道的苏白调侃，“啊小姐，咱们寻柳秀才去哟——”
文萱脸一红，抄起身边的书向她拍去：“真个不羞！这嘴当真留不得了，看不给你撕了去！”说罢也跳下来，伸手要掐邱澜的脸。两人就这样笑闹着，一路跑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逍遥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