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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到水穷又云起(上) ...

  •   “春者何,岁之始也。春为青阳,春为发生,春为繁露。春者,天之和也。又春,喜气也,故生。”

      璟通站在云波湖前,凉风习习,看着新叶初生,日光精神,不禁笑意盈唇。远望处,波光潋滟水纹慢送,一艘画舫徐徐驶来,便索性闭目负手相待,顺势听听这平日不曾留意的水声。墨眉上挑,双眸眯睁,只见画舫已然靠岸静待。璟通心底轻叹:好一艘车轮舫!

      这画舫约五丈长、两丈宽,中段船舱两层三丈高;整个船身由花梨木打造而成,底层桐油外层紫漆,日光覆射下反弹出淡薄地紫光。船身及那画梁雕栋上无不刻着形态各异的牡丹,有单瓣的、荷花型的、蔷薇型的、菊花型的、托桂型的、金环型的、皇冠型的、绣球型的、千层台阁型和楼子台阁型等十种,它们有的肆然绽放、有的含羞半开、有的低垂脉脉、有的昂首迎日、还有的躲在叶下偷偷生长。匠工巧手雕制,栩栩如生;便是舫上或装饰或遮阳避雨的帘幔上亦装饰着不同形态的大朵牡丹。九大色系、十大花型、六百多个品种依依展现各自风情。风动,帘起,其上所绘、所绣的只只斑斓彩蝶围着花翩翩嬉戏。

      阵香袭来,浅淡干冽却又持久醉人。璟通轻笑,点地起跃,跳上画舫。环视一圈,心里乐道:“果然如此。”原来舫上所有的花灯纹饰亦皆为蝴蝶戏牡丹。未及转身,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躬身禀道:“属下拜见璟王爷,我家王爷已静侯多时,属下带路。”璟通颔首,跟着侍卫前行,进入船舱,沿着螺型爬梯直上二楼。登上高处,空气更显清爽,抬眼处,红纱幔随风而舞,香气较下面倒更淡了几分。那侍卫拱手道:“属下只能送到此,王爷请!”璟通目光扫过那人的帽沿,低声:“清辉?呵呵……”也不管那人的反应,大步流星地向内舱走去。

      内仓宽敞明亮,装置却较画舫的其他处简单许多。此刻榻上正斜卧着个活色生香的美男子,绯红的衣袍上绣着金线波浪,衣襟半敞,冰肌玉肤在阳光照射下晶莹剔透。“富贵风流拔等伦,百花低首拜芳尘……呵呵,五哥,你总算来了,倒真没叫弟弟空等一场。”男子拨开萦绕脸颊的青丝,嘻嘻一笑,饮尽杯中物,朝着榻旁的躺椅努嘴:“喏,坐吧!”璟通坐下,道:“九弟的喜好愈发不同了!”

      男子朗声笑道:“五哥哪里话来,这画舫于弟弟不过是寻着美人逗个乐儿的,是为大俗的地方;既是大俗就没必要装着高雅不是?索性便一俗到底不更方便?大俗之处伴以大俗装饰,再做些大俗的事情,哈哈哈!多么快哉?啧啧啧,个中滋味难以转述啊!”男子摇着头又是两杯下肚,接着道:“现下各处的花魁正在休养,待到夜晚,花灯俱上,这整个湖上停满各式花船,恩,少说也得百十艘呢!那真叫壮观呐!呵呵,届时,美女佳丽云集涌现,蝶舞莺声!真是难承美人恩喏!五哥,不看可就可惜了呢!”

      璟通笑眯眯看着眼前人,语气却极淡道:“这‘百花汇’本是半载一次,为兄怎么记得上月刚罢呢?”男子单眼看着酒杯,笑道:“原来五哥也是个中晓楚呢!……喔喔喔,弟弟忘了,想我那小嫂子才是最爱这些吧!呵呵……”倒下一杯酒,“来来来,弟弟记性差,自罚一杯!五哥自便,不过弟弟这酒不品却可惜得很!”璟通抢下男子递送到嘴边的杯子,仰颈饮下,道了声“美酒”,便将屋内几罐玉液悉数倒入湖中。

      “唔!五哥,你可真浪费!你可知这玉酿琼浆只一杯便须千金,刚你倒掉的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黄金呢!败家啊败家!”男子耸耸肩,伸着懒腰躺下。“为兄还道九弟放着如花美眷不顾,跑去哪里,竟原来是躲在这里径自逍遥呢!”男子好似听到笑话,貌似吃惊道:“五哥莫不是没见过你家妻妹?嫂嫂待字闺中时,做哥哥的你没对弟弟客气也就罢了,现今怎好落井下石呢?”眨着无辜的眼睛,望进璟通那双犹若沼泽的黑眸,璟通沉声低笑:“做哥哥的要是不落井掷玉,九弟怕是会一辈子以为砸中自己的是块儿石头呢!”男子道:“哥哥掷玉是手段,目的呢?怕是想看弟弟我脑袋上疱吧!……弟弟我是个实在人,玉呢,弟弟不稀罕;不若向五哥索要个更好玩儿的,如何?”

      璟通颔首:“能力之内。”男子笑得有几分诡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那只小绿猫吧!”璟通道:“猫不难寻,可这绿色的嘛,为兄就没见过了。”男子正色道:“五哥,咱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弟弟偏就对那绿猫儿感兴趣的很!五哥不会是舍不得吧?……五哥今日寻弟弟来,无非是父皇母后的说客,你们要弟弟和那蒲柳之姿定亲,怎么也得弥补一番,不然你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是吧?”璟通点头道:“九弟的心意为兄理解,不过那猫儿野得紧,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倒叫为兄为难呐!”见男子不信,便又笑道:“不过呢,九弟也不必着急,也许你不用娶那蒲柳也未可定。”

      “什么意思?”

      璟通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格外地清晰,道:“大姑姑此时应该正在宫里和父皇商谈某些事宜,例如——退婚。”看着男子双眸的颜色渐渐加深,璟通心中爽快,觉得这日阳光正好,周遭的香气也更加怡人。有趣,有趣得紧呐,这小半天的光景果真没有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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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和宫里,座首垂着眼皮倾听身旁皇后言语的太后,表情祥和慈善,只是胸口大幅度地起伏出卖了主人情绪。座下众妃子命妇们也是相互交耳、说说笑笑,除却嘴角残留地尴尬笑意,整体气氛还是良好,呃,至少是不冲突的。皇帝瞅瞅身旁地皇姐,微微叹息。那保持得当的脸板肃地镇着,整个人看来像是千年沉冰,散发着冰冷的寒气。内室角落的鸣钟嘀嘀嗒嗒地走着,除长公主和太后外,众人的目光时不时瞄向朝外大开的紫漆雕凤门,气氛安静下来,僵持一个多时辰的笑脸和喋喋不休的下颌已是酸痛,不由得一时间大眼瞪小眼,小眼直闭眼。正当大家考虑放胆忽略皇上命令的目光活命几率多大,就听太后拿起榻桌上的茶杯,雅致地用杯盖滤去水面上的浮叶,慢啄了几口,轻笑道:“墨梅,去看看哀家屋内的鸣钟可是坏了?”目光轻扫,又笑道:“各位今儿也陪了哀家许久,都回去歇歇罢,晚会儿还有夜宴呢,到时可都给哀家打起精气神儿来,可有喜事宣布!绛竹,领各位主子到后面的抱厦去罢。”一席话毕,众人只觉得太后的言语字字珠玑,听得她们好似久旱的裂壤见到了甘雨,打了半辈子光棍儿的穷汉娶到了媳妇儿,打了蔫儿的心又活了过来,僵硬的表情顿时鲜活灵动,登时便如获大赦般,连声道是,跟着叫绛竹的大丫鬟鱼贯而出。

      太后眼盯着皇帝,对外面吩咐道:“九王爷来了,就把他领到苑中央晒晒虱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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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瑄止并着璟通进了宫,路经御花园时,瞥见一身影,嘴角的笑纹扩大,对着老神在在的璟通道:“五哥,前面便是皇祖母的宁和宫了,既是大姑姑已到,少不了弟弟的排头吃,不若哥哥先进,待弟弟做好心理准备,再去如何?”璟通并不阻止,淡声:“随你。”

      “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墨疏郡主所画之云凑趣的紧,飘飘若絮的云朵在你笔下道多了几分性子!”墨疏抬眼见瑄止一幅玩味之色,起身恭敬地福了礼,端站一旁。“唔?怎么郡主认识本王?”撂起衣摆当仁不让地坐下,随意摆玩起象牙石桌上的画墨。墨疏低垂着首,心转千回地只是盼着这主儿快快离开,口中却只得道:“略有耳闻。”

      瑄止微楞,转而笑道:“略闻?郡主的略闻便能头次见面就识得本王?倒是有本事的很!”语顿,一把抓上墨疏左腕,稍使力,便将其纳入怀中,柔声轻语:“郡主还不晓得本王秉性,本王最容不得人欺骗、敷衍,恩?”

      感受耳边递来的股股热流,巧劲儿躲开抚向脸颊的中、食两指,挣扎着却脱不开紧锢自己的双臂,那石一般坚实的臂手让自己一身力气无处使去,好象绷足了力气发拳捣向棉花一般,顿时前尘旧怨混着委屈一股脑袭来,和成一团浊气,烦躁了心思,酸楚了胆鼻,只搅得五肺六腑上翻下摇,倒将两眶热泪生生憋得不发。墨疏气结,又不想怒形于色,只淡漠着脸,冷声道:“莫不是王爷忘了太后内殿摆放的画像绣?那可是您亲笔着手的自画像!”见瑄止蹙眉而后舒展,知他想起,却不见有半丝松手迹象,气急道:“王爷还不松手?可是将规矩也一并忘记?”

      本来瑄止握住墨疏手腕,便有些吃惊,待见墨疏四处挣扎无门,才确信眼前人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常女子,只是微微惊诧她的听力非凡,自己尚未近前,她便已有察觉;现听得呵斥,方记起自己还把着人家姑娘的手呢!软绵绵肉乎乎略带顺滑的温良触感很是舒服,还真让人欲罢不能……

      “王爷!”一声低沉而夹杂着不耐的娇喝让瑄止抬起双目,察觉墨疏冷淡面容下隐隐翻滚着怒浪,一波压下一波,随时都有喷发灼烫之势,瑄止心道:有趣!本想接着闹下去,只听得墨疏耳语:“王爷可见到我大娘亲来着?”便即刻撒手跳远。墨疏见他一副“好险”的惊心模样,心下好笑,掸平衣衫,折起画卷。

      瑄止暗自责怪道:险些玩儿大发!若不是她出言提醒,自己可就真掰吃不清呢!……也不知她心中怎想?对啊!不若……正巧见墨疏卷起画轴,眼眸一亮!

      “咦?郡主不画啦?可是因本王打搅之故?”墨疏懒怠理他,真心祝愿他能早些栽个跟头,略有顿悟。“王爷说笑啦,墨疏只是闲来无聊随笔涂鸦而已,现下时候也已不早,墨疏就不耽搁您了。”说罢,低身行礼欲走,瑄止夺过画卷,笑道:“郡主所画之云,本王见之甚喜,只是还差些点缀,不若本王执笔添足罢!”说话间,提笔、沾色、晕染……唰唰唰,几笔下来一气呵成;一泓天边之水宛若从云际而来,自高处倾洒,一帘瀑布击石溅浪,翻滚倾泻、源源不绝。至底部又延着几处蜿蜒分流远去,直至更远。端详着意境,片刻,墨疏望向眼前那双溢满得意与探究之色的眸子,顿感轻松,颜上一笑,稳道:“墨疏明白了,只是一切还要靠王爷努力,墨疏静待佳音。”说罢迤迤远去,瑄止暗赞好一个聪慧地女子,当即亦心神清爽信心满满,既已争取到同盟,那么后面便该全力应付……想此当下敛正颜色,稳步朝宁和宫而去。

      瑄止郁闷地看向晕晃晃的太阳,唔,光晕好象有大了几分,正恶毒地向他吐着热气呢,叹口气,闭上眼似乎还觉眼前一片金红。瑄止感觉热浪一波波打向他裸露的皮肤,后背估么着也差不多能挤出一把咸水了。心下琢磨,自己都站了半个时辰,想是皇祖母气得很,今日这婚事看来打不得模糊,也怕不能善了……忽略有些摇晃的身子,心里乐开花,暗呼自己早有防备,正乐处,又想到今日一晒怕是自己保养的皮肤得受伤了,寻思着回头得好好用羊奶洗护一番,也不知回头脸上会不会起疹子,心下有些烦闷,正想着却忽觉嗓子里好象有只小虫蠕动,痒得别扭,别扭得想吐。他便用劲儿揪了揪喉结,又抬手拭去额上的汗住,舔舔有些干裂的唇,再次眯眼向那日头瞧去,这刺目的光线尖锐得很,周遭又伴着好多金星星,金星星?
      瑄止眼珠一转,正想向后倒去,便听斜后方一个充满戏谑的声音道:“看来九弟果然想通透了,哥哥虽陪站了三盏茶的时光,心底却欢喜得很。”不是璟通又是哪个?瑄止回首,见那璟通斜倚在老槐树旁,身下一片阴凉,非但后有侍卫扇风,丫鬟捧冰,小太监递冰果子和水,瞧瞧、瞧瞧,那茶碗现在还升腾着雾气,是冰块子发出的吧,得多凉爽啊!瑄止吞吞口水,将目光再次递到璟通身上,心下又恨了几分,看着那人装模作样的摇着折扇,露出一齿白牙,笑得格外灿烂眩目又无辜,瑄止转开视线,恨恨道:“你算计我!”

      璟通耸耸肩,不否认可也不承认,瑄止冷笑:“你倒不掩盖哈!”璟通笑道:“掩盖?掩盖何者也?”瑄止正转着有些麻木的脚腕,听他所言,气得几欲吐血,又听璟通道:“哈哈哈,皇祖母让我来盯着你,表现好了才让进去,如今想来,九弟可知为兄的好来?”瑄止见其大言不惭,更又恼怒,恨声言:“知道!当然知道得很!弟弟心底清楚之极,必铭记于心,他日必报还今日之恩!”璟通听了也只轻笑出声,瑄止还待说话,便见皇祖母身边儿伺候的丫鬟绛竹三转两绕越过抱厦来至眼前,行礼道:“王爷安好,太后命奴婢领您至荷轩梳洗一番,再去拜见。” 瑄止点头,强把心中怒气压下,低哼一声算应下,甩开身旁欲搀扶的侍卫,摇晃着走去,临出院子尚没忘记转头狠剜了那罪魁祸首一眼。

      宫殿内,瑄止委屈地看着皇祖母,见其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猛瞧,心底悄寒,咬定牙,一下扑入太后怀中,圈着太后的腰嗔道:“阿奶莫不是不疼孙儿啦!要是孙儿真做甚么惹您不快,您也只管找个看不见的地方、想不起孙儿的时候惩戒……何苦让孙儿在诺大的日头下罚站,您得多心疼啊!”太后听到,强忍着笑意的脸有些微颤,爬在脸上的皱纹也轻轻变形,终是忍不住破功,笑斥道:“你们听听这猢狲的话,饶是自己犯了错,还得便宜卖乖!没人看见的地方,哀家想不起你小子的时候,还罚得了你?”又朝着瑄止后背来了一下子,道:“看你小子往后还敢跟哀家耍心眼么?”瑄止作疼痛状,更撒娇央道:“哎呦呦!阿奶可饶了孙儿罢,孙儿下次可不敢呢!”见大家笑成一片,又道:“父皇、母后可给求求情罢!”皇后抿嘴笑着将头撇向另一边,倒是皇帝咳了两声,憋声道:“哼,瞧你无状得!……”话未训完,就听一声冷哼,搅得屋内上扬的气氛迅速降至冰点,即刻冻僵一干众人的动作,刚还热络的氛围一下子静了下来,瑄止惋惜,心道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良好开端便给搅乱了,抬眼撇向那人,心下一惊暗暗叫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行到水穷又云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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