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期》脱脱

2、记性

　　伍期记得很多事情。
　　她的记性还不错，不管是短期的还是长期的。
　　伍期不太喜欢这个技能。一是觉得数学好的人更显得聪明，而记忆力更多时候是和语文挂钩；二是记性好意味着她将会记得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把不必要的情绪和记忆无限放大，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注意到秦子臻是在刚开学没多久的一次英语小考后。
　　班主任Miss Yang给上了110分的同学发奖励，伍期向每一位上台领奖的同学行庄严的注目礼，试图让他们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秦子臻是弓着身子上台的。
　　一米六高的姑娘几乎把自己弯成了90度，快速地从伍期旁边窜过，接过作为奖品的本子时脸已经红透了。
　　她很白，但是好像太害羞了。伍期想，在秦子臻又一次弓着身子窜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又补上一句，而且姿态确实不怎么好看。

　　伍期自己是那种很能装相的女孩子。
　　她没有读过亦舒的书，但一直对亦舒说的话深以为然。
　　“做人，最要紧的是姿态好看。”
　　伍期心里默念着，端着一股好气度走上台。
　　没有脸上发热要脸红的感觉，步速刚刚好，脸上很平静。她自觉很好。
　　虽然心脏还是砰砰乱跳。还是不适应也许存在的注目礼。
　　一种慌张，两种表现。

　　Miss Yang 是个三十来岁的短发女人，是那种一看就觉得她性格绝对自信、能力绝对出众的女人。虽然结了婚也有了小孩，但她还是要求大家叫她Miss Yang ，“我很年轻，别把我叫老了。”她笑眯眯地，“全名杨丽安，不要记错字了哦。”
　　伍期看着她，耳朵里都是听不懂的英语夹杂着中文，语速很快，声音却很大，脸上的笑没有停过。不断地在讲台上走来走去，侧身速度很快，扭头看向一群萝卜头的速度也很快。
　　感觉这老师能当场来一段拉丁。
　　但人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伍期想。

　　这个错觉在开学第四天被推翻了。
　　按照刚开学的临时安排，这一天该是伍期擦黑板。
　　但是她忘了。
　　甚至在Miss Yang 出现在前门大声问“今天是谁擦黑板”的时候也没想起来。
　　顺理成章，伍期挨骂了，还被扣了个人分。
　　11岁的小姑娘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但还是要装作淡定。
　　忍着眼泪走上讲台，使劲踮脚去够最上面的字，手指绷紧摁住黑板擦最下面。还是够不到，伍期在心里狠狠咒骂，又委屈得不行。
　　但是没有人帮她。
　　刚刚大学毕业的政治老师好像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不想拂了班主任的面子，就默默地站在窗边等着。Miss Yang 站在门边上，向全班强调纪律的重要性。
　　长3.2m的讲台，只有伍期一个人，猴子一样地跳上跳下，致力于把黑板擦成粉笔灰的颜色。
　　伍期庆幸自己是背对着讲台的，好歹保留了一点点面子。
　　下了讲台，伍期吸吸鼻子，挺直背，竖起桌上的政治书挡住自己。她害怕看到别人的眼神。管它是什么意思，她都不想要。
　　想把自己藏起来。
　　这件事的确是自己做错了，伍期认罚。但还是委屈，她想，杨丽安也太不近人情了，她不知道女孩子这样挨骂、大庭广众之下很下不来台吗？！
　　伍期恨恨。越想越要哭。
　　还是听课吧。
　　听不进去。
　　太丢脸了，受不了。
　　想哭。
　　不准哭！哭了更丢脸！
　　各种念头转来转去，直到下课。伍期纠结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上讲台，光速擦完黑板，转身要下台时偷偷抬眼，呼，还好还好，没人看她。

　　伍期一连挨了几天骂。
　　周四，没擦黑板，挨骂。
　　周五，布置的英语作业没有严格按照要求的格式写，挨骂。
　　周一，路上堵车踩点到校，挨骂。
　　周二，给同桌女孩抄自己的语文作业，挨骂。
　　伍期对Miss Yang 望而生畏。

　　今天周三，有一次英语小考，鉴于不知道市里孩子的水平怎样，自己小学英语成绩也就一般般，伍期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挨骂。
　　哈哈！搭了关系交了学费上赶着送人头，干他娘的。
　　在心里骂完，伍期又想，自己这心理素质长进了，之前还想哭，现在竟然有点习以为常，还能开开自己玩笑。
　　不错。自己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又想，友谊乡里学来的骂人话也没忘，果然做人不能忘本，忘了本连骂人都不会。

　　伍期感觉卷子很简单。
　　初一刚学的还是二十六字母，考的自然也是。本来还以为会是什么摸底考，用来检测全班水平，没想到竟然不是。
　　那ABCD谁不会填，伍期好歹也是友谊乡的优等生。
　　就是作文写得很纠结，市里的孩子应该要比她强很多。
　　但不至于不及格。伍期写完自己一估分，觉得这场骂是免了。
　　松一口气，开始对着试卷发呆。

　　人有时候真的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撞见鬼。
　　也不能说是鬼，是个安静的男孩。
　　也不能说安静，考试的时候没有不安静的。
　　所以，根本原因、大概是、他长得、好看、吧。侧脸，侧脸长得好看。

　　男孩子的笔也放下了。
　　手臂交叠，下巴搁在上面，脸偏向过道一点，闭着眼睛。
　　他坐在第一大组靠过道，第四排，在伍期的左前方。
　　二中靠门一侧的窗户很大，可能是方便老师观察学生的学习状态。
　　窗户大，能透进来的光就多。伍期看着暖黄暖黄的光照进来，在男孩还没来得及尖锐的脸的这一面落下阴影，心想他真是挺好看的，睫毛很长，鼻梁也很高。不知道正脸怎么样。
　　伍期想着，又开始看着试卷发呆。

　　伍期知道他的名字，是在小考成绩出来之后。
　　男孩子也上台了，他考了111。
　　伍期听见Miss Yang 中气十足地喊：“崔岳。”
　　崔岳站起来，瘦瘦的，抿着嘴走上台，领了试卷和本子又走下来。
　　他的同桌仰头对他讲了句什么，崔岳笑了笑坐下。
　　伍期再一次确认他的正脸也很好看。

　　这是最后一节课。
　　伍期埋头往家校联系本上抄作业。台上Miss Yang 还在讲话，从路上安全念到期中考试，从家庭作业念到期中考后的家长会，零零碎碎，伍期一概没听进去。
　　她满心里都是再挤不上公交的话，到家又是7点了。
　　她想快，但是同路的同学却是个不慌不忙的。

　　袁媛是伍期在小区楼下的面店里碰见的。
　　小刘面店非常简陋，但是面里自有乾坤，生意在中老年市场上一直火爆。
　　伍期难得在小刘面店碰见同龄人，见对方也穿着二中丑不拉几的校服，就多看了她几眼。瞥一眼胸牌，也是3班的。
　　对方也看过来，两人互相点点头。
　　后面又碰上两次。一来二去，两人干脆结伴来回。

　　袁媛是个尖脸姑娘，和伍期一样。声音又尖又细，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校门外文具店，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漫画和单行本。
　　今天也是一样。
　　伍期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去了公交站也不一定挤得上去，也想好好呵护这来之不易的缘分，和自己在班里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打好关系，也就跟她去逛其实没什么好逛的文具店了。
　　今天有意外之喜。
　　伍期在放漫画的架子前看到了崔岳。

　　袁媛拉着伍期走到架子旁边。
　　袁媛转过头和伍期讲漫画里新出现的雪王子。
　　伍期冲她笑。
　　崔岳抽出最新的知音漫客，转过身走向收钱的阿姨。
　　袁媛走到刚才崔岳站着的位置，也抽出一本知音漫客。
　　伍期转过身偷看崔岳付钱。
　　崔岳走出店。
　　伍期又转回来。
　　袁媛还在东看西看。

　　伍期叹口气：“袁媛仔，你挑好了吗？”
　　“袁媛仔”是伍期给自己目前唯一的朋友取的，她觉得听起来很亲切，容易拉近关系。
　　袁媛也很喜欢，她也喊伍期小名：“七七，这期的封面很好看哎，快来看！”
　　“走啦，边走边看咯？”
　　“啊等一下，我去付个钱。”
　　两个姑娘梳着差不多的马尾辫，一摇一晃走向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