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期》脱脱

3、撒谎

　　前一天不听Miss Yang发表演讲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又要倒霉。
　　今天的英语课要讲昨天发的卷子，伍期没带。
　　但她不是唯一一个倒霉蛋。
　　有一个和她同姓的女孩子伍芷仪也没带，她坐在第一排，理所当然第一个被发现。
　　Miss Yang 瞟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训了几句话，让她去办公室拿一张新的。
　　又问还有没有人没带。
　　伍期悄悄看了看，没有人再站起来。
　　Miss Yang 看上去很不耐烦，一点也找不见刚开学时笑眯眯的样子了。语气也很严厉，伍期被搞出心理阴影，想着自己坐在第三列第五排，桌上又堆了书，手臂再挡一挡，应该看不见。只有三十几分钟了，撑一撑能过去。
　　何必再挨她的骂。
　　何必再丢一次脸。
　　也想给老师留下个好印象的。
　　虽然好像已经要失败了？
　　但是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伍芷仪回来坐下。Miss Yang 重新开始讲课。
　　伍期的举手报告机会彻底丧失。
　　也好，一心一意打好试卷掩护阻击战。
　　伍期拿着红笔，偷瞄着同桌的试卷，把笔放到自己数学卷子的对应位置，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
　　伍期很认真。数学卷子上写满了英语笔记，时不时点头附和老师，装模作样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所以后来伍期想破头也没想明白，Miss Yang 是怎么发现她在演戏的。

　　“伍期，你没带试卷？”
　　二中装了多媒体之后就有了两个讲台，一个放在中间，一个多媒体操控台放在讲台尽头的角落里。Miss Yang 不喜欢用多媒体，更习惯用录音机和磁带播放听力。
　　插座也在角落里。
　　Miss Yang靠着操控台，熟练地按下回退键，在磁带回退的立体环绕音效里，向伍期丢了一个手雷。
　　伍期人都傻了：“啊…？”
　　Miss Yang 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讲课讲久了，伍期错觉她有点温柔。
　　“站到教室后面去。”
　　错觉破灭。
　　“到办公室拿张新的再去。”
　　伍期有点烦躁，她甚至有点想一去不返。
　　啧，不如罚我去办公室站着。
　　办公室还没有人。

　　拿着红笔快速穿过座位间的狭窄过道，慢吞吞地走去办公室，拿了卷子又慢吞吞地从后门摸回来，直接站到后面。
　　伍期觉得自己真是临危不惧，有急智。
　　给自己点赞。

　　赞还没赞完，Miss Yang 又发话了：“班长在哪里，给伍期扣十分。”过了会儿又淡淡点评：“禁不起表扬。”
　　很烦。伍期很烦。
　　有人往后面看。
　　想骂人。
　　还有点想哭。
　　伍期低下头，两只手撑开卷子，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想，杨丽安怎么就学不会装聋作哑。你不随我带没带卷子。
　　无语。就他妈表扬了一次，好意思讲。
　　气死了。

　　撑到杨丽安喊“下课”，伍期扭头往教室外走。
　　杨丽安的声音阴魂不散，缠过来：“伍期，去我办公室等我。”
　　等你妈，伍期恶狠狠地想。
　　转头就要下楼。
　　眼泪要出来了，日。

　　但是Miss Yang 好像感受到伍期那股子桀骜了。
　　于是她让班长去把伍期带过来。
　　班长是个高高瘦瘦又很会讲话的男孩子，Miss Yang 亲口认证的聪明机灵情商高。
　　他也是伍期的小组长。让他出面好像最好不过了。

　　但是彭佳不这么觉得。伍期也不这么觉得。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彭佳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才说了一句话对方就哭了。
　　伍期是很烦躁为什么有人非要跟出来看自己笑话。

　　彭佳懵了，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再怎么聪明机灵，也没到能泰然自若安慰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女孩子的地步。
　　尤其是这女孩子边凶猛掉泪边恶狠狠瞪着自己。
　　哭得这么凶还没有声音，彭佳觉得这女同学还挺牛。
　　心里觉得好玩，行动上却显得像只鹌鹑。
　　他挠挠头，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重复：“伍…伍期，Miss Yang 喊你过去……”

　　3班在顶楼，再往上走就是锁上了门的天台。伍期蹲坐在楼梯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庆幸3班地理位置偏僻，会经过这里的就只有自己班上的同学了，会看到自己糗样的人没多少。
　　伍期侧靠着墙壁，脑袋埋进手臂圈出的圈里，实在是忍不住哽咽声了：“呜…你…你跟老师说…呜呜呜呜…”堵着鼻子深吸一口气，“我想要…呜呜呜呜…想要一个人呆一下呜呜呜呜……”
　　彭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好：“那你……先在这呆一下？收拾一下，等下还有课。”
　　然后心情复杂地准备去办公室传话。

　　照伍期想，杨丽安再怎么不近人情，也会照顾到崩溃的小姑娘的心情、给她一个小空间控制一下自己吧？
　　自己冷静下来也更好谈话不是吗？
　　在她的设想里，自己应该花个三五分钟平复好心情，擦干眼泪收拾好仪表，心平气和地进办公室和杨丽安道歉谈话的。再平静地从后门进班，平静地坐下，平静地上下一节课。
　　这样就很体面，姿态就很好。

　　结果彭佳揣着包纸又回来了。
　　伍期更加崩溃。
　　她想，你又回来干什么啊！让我一个人行不行啊行不行！
　　伍期完全没想到是杨丽安让他来的。
　　她以为彭佳是想安慰她。

　　彭佳这边也很为难。
　　Miss Yang 听完自己的转述，直接让他不要再废话，把人带过去。
　　彭佳站在办公室门和教室门中间的墙壁旁边，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委婉一点，毕竟女生看上去已经很伤心了。
　　唉，也是，小姑娘家家的，面子是比较薄啦。
　　彭佳拐进教室，问组里的其他女生借了包纸。有不熟的女生凑过来问了一句，彭佳只点点头。
　　不想多说，唉。女孩子注重形象。还要赶着去传话呢，又要哭了，唉。
　　自己真像个夹心饼干受气包。

　　彭佳几步跨上楼梯，在转弯的地方看见了鼻子红彤彤、一抽一抽的女孩。
　　彭佳：“……”不想面对。
　　叹一口气，先把纸递了过去。
　　想了想，又跨上台阶隔了段距离挨着女孩并排坐下。
　　还没开口，伍期就又把头埋下去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彭佳：“……”淦。
　　看了看表，发现时间不等人，只有四分钟就要上课了。决定速战速决。
　　扭过头：“……”还是无法开口。啊啊啊啊啊！
　　彭佳想了半天，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女生的肩膀，艰难开口：“那个…别哭了……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大家很快都不记得了。嗯，别哭了。Miss Yang 还在办公室等你呢，她让你…嗯，快点过去……”
　　想想又补充：“Miss Yang 人还是很好的，你以后就认真一点，她肯定会很喜欢你的，你成绩这么好，嗯。你别太担心了，她等下不会骂你的……”

　　伍期觉得好丢脸。
　　她感觉自己整个就要裂开了。
　　杨丽安不肯放过她。
　　淦，就这么喜欢看人家的哭脸吗！
　　自己的心思还被人看出来了。草草草草草！

　　伍期拆了张纸出来，擦了擦脸，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稍微扇了两下风，扭过头对上旁边一张老父亲一般慈祥又欣慰的脸。
　　伍期：“……”
　　伍期拧着一股“要体面”的劲儿，端庄开口：“谢谢你啊……嗯，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讲我今天……哭了啊？”
　　彭佳欣慰：“女生也要面子的！我知道！”
　　伍期僵硬地点头道谢，突然很想快点去找杨丽安。

　　从楼梯拐下来，彭佳从后门进了班。
　　进班前还给伍期比了个加油。
　　伍期暂时不是很想回应。
　　路过消防栓时，伍期借着不锈钢的门打量了一下自己。
　　脸还是红着。
　　也不知道是哭得太用力哭红的，还是被拆穿了心思恼红的。
　　淦。
　　上课铃“叮铃铃”响着。
　　伍期恍惚听到了给自己送葬的唢呐声。

　　踏进杨丽安的办公室真的很需要勇气。
　　杨丽安所在的办公室很大，装的老师也多。好在大多都是副科老师，没兼班主任的活儿，大多数上完课人就走了，下了课压根寻不着人影的。
　　伍期比较幸运，办公室只有杨丽安一个人，红笔飞速移动，批改作业。
　　避免公开处刑了，伍期松下半口气。

　　杨丽安瞄一眼门口纠纠结结的小女孩，直接帮她下了决心：“进来。”
　　伍期深吸一口气，跨了进来。
　　不忘转身带上门，增加隔音效果。
　　杨丽安丢下笔，劈头盖脸骂：“小姑娘家家撒谎！没带就没带嘛，之前的同学我骂她没有！不敢承认还撒谎！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还跑出去？干什么？还要别人都围着你转？！一点批评都受不住，老师说两句说不得？！以后怎么办，哪个天天照顾你的心情哟？娇里娇气的！还是你自己做错了事，小小年纪不老实，你看看你，才开学几天就天天天天不消停？”
　　杨丽安停下，端起杯子猛喝一口水。一张本来就显得强势的脸绷得死紧，看着更吓人了。
　　伍期就吓傻了。
　　伍期料到自己会挨骂，但没想到是这么不留情面刀刀见血一声更比一声高的骂。
　　友谊乡小地方捧出来的心高气傲玻璃心的优等生哪里亲身体会过这种阵仗？
　　“撒谎”“不老实”“小九九”“娇气”，伍期又惊又臊，又怕又委屈，慌里慌张地又开始掉眼泪。
　　边哭边吓得道歉：“呜呜……对…对不起……老师……呜呜……”
　　至于为什么要道歉，小姑娘自己现在是弄不明白的。
　　大概是人惊慌之下的本能吧。
　　伍期哭得脑子发懵，还在小声地断断续续道歉。
　　杨丽安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现下的小姑娘都太受不得骂了，一点委屈就受不得。
　　她是不惯这样的娇气脾性的，当下就接着训话了。
　　“你自己想一想，是不是不应该撒谎？没带试卷就说自己没带，很难吗？现在就开始瞒着老师，以后少不得要吃亏的！还有，动不动就耍脾气就哭！蛮好看？丢不丢人？小姑娘家家的，承认错误不比你哭哭啼啼要好些？！”
　　看着跟前哭得伤里伤心的矮个子姑娘，想想还是觉得这姑娘不争气：“好了！别哭了！爸妈给你送到我这里来，就要自己争气！晓得不？开学之前的摸底考试，考得还可以。但是你嘞，要经得起表扬，要稳住！不要心浮气躁的，天天都自己搞小动作，老师都晓得的嘞！好了别哭了。”
　　讲完递过纸巾：“自己擦一下，赶紧回去上课了。”

　　伍期还没缓过来，但是杨丽安发话让自己走了。总不能赖在这吧？
　　教室不比办公室好，严重怀疑会有人打量自己。
　　他妈的。
　　但是这个女的好拐。
　　偷偷瞄一眼杨丽安，对方拿起笔改作业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赶紧擦了擦眼睛，蒙头就往外走。
　　伍期虽然被骂懵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是敬畏的本能隐隐冒出了头，走到门口还是犹犹豫豫表了个态：“老师……我回去上课了？”
　　传来一声冷漠的“嗯”。
　　伍期一边想，她应该感受到自己反省认错的意思了吧？
　　一边自觉熟练弯腰，从窗户下绕到后门，快速钻到自己的位置上。
　　啧。
　　别他妈看我。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