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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们 今天早上高 ...

  •   今天早上高泽琛居然没有被闹钟吵醒一次。
      他一直睡到自然醒。
      但这意味着,萧望杉平生第一次早晨起那么晚。
      他被哥哥当个抱枕一样圈在怀里,只能小心地去拿床头的手机。已经十点十八分了。
      落地窗的形状通过阳光的照射映在衣柜上。
      高泽琛打开网易云音乐,找了一首开头尖叫的摇滚乐,放在萧望杉的耳边使坏。结果对方不仅没有被吓醒,还在自己耳边谴责道:“一天天就知道想着怎么谋害我。”他抢过弟弟手里的手机。
      打开了手机,发现他把QQ给卸了。
      Facebook的好友Kang发来了几条消息,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了。
      高泽琛从他怀里起身,拉开衣柜的门,叹了口气,“要不然我就穿睡衣吧,今天别出去好了。反正明天要去健身房。”
      “今天去给你这空壳房子买点东西,吃的还有装饰物,这里根本不像家。”萧望杉在床上坐起身,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十点多了。”
      高泽琛把睡衣脱下甩到床上,整个人看上去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瘦弱。
      他丝毫不在意地在衣柜里面翻了翻,然后拿了一身黑白出来换上。
      他从身边的衣柜里摸出来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的瞬间才想起来自己床上还有个哥哥。主要是这个动作早就成为习惯,行云流水,水到渠成。
      “你这个动作娴熟到完全不需要思考啊。”萧望杉的眼睛微微地显露出几分不快,“今天把你衣柜里的烟全部给我扔了。”
      “花了很多钱的。”高泽琛夹下烟卷,嘴里的白烟雾喷涌而出。
      “我赔给你,必须扔了,”萧望杉从衣柜里拿出衬衫直接套在身上,“嘴里那根也扔了。”
      “这抽都抽了,最后一根嘛。”
      “抽烟是会致癌的,”在这个事情上,萧望杉没有耐心给他讲道理,他直接拿下他嘴里叼着的烟,扔进了垃圾桶,“一点常识都没有。”
      高泽琛突然伸手压下哥哥的头,将嘴里含的那口白烟运进对方的嘴里。“要得一起得。”说罢他立刻逃跑了进了浴室。
      萧望杉愣在原地,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微微红脸。
      洗漱过后,两人打算下山吃个早饭,去公园走两圈,然后再去买东西。下山的路主要是条通车的大马路,但是也有捷径可以走,不过要走很长一条楼梯。他们穿过钟楼,走过了第一条楼梯,来到一个空荡荡的木屋里,木屋左侧是最后一个楼梯。
      “我以前非常害怕跟你一起走楼梯,”萧望杉规规矩矩地一阶一阶往下走,“因为你小时候一碰到楼梯,就要抱,真的很累人。”
      高泽琛在走在他前面,一会跳一下一会走一步,“这么说你有健康的身体都是托我的福。”
      “我以前总是肩膀酸痛才是托你的福。”
      不只是楼梯,有时候稍微走的久一点,他也要要求自己抱他。有时候萧望杉自己也走得挺累,但弟弟一撒娇他就没辙。那个时候他是对小琛的任何一种撒娇方式都没有抵抗力,那是作为兄长的心软。
      而小琛几乎是抓准了他这个弱点,只要他希望哥哥帮他实现的愿望,他都撒娇。
      但是以前,小琛也做过很多让萧望杉非常感动的事情。
      他在想,到底是全部记得更可悲,还是全部都不记得更可悲。
      “我以前就是对你太好了。”他看着弟弟的背影。
      高泽琛听到这句话,立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太好了?”他皱着眉伸了伸腰,继续道:“我记忆非常深刻啊,我六年级有一道奥数题不会做,就拿去问你,我给你讲,”他开始往上爬楼梯,朝他哥哥走去,“你骂我笨,你骂我笨,你骂我笨诶!”
      “哪一次啊?”萧望杉有些想不起来,他以前经常给弟弟讲题,但是他记得自己都是非常有耐心的。
      “你也太贱了,这种时候就装失忆,你当时都把我给骂懵了,”高泽琛掐了掐哥哥的手臂,“你说, ‘笨成这样了怎么升学啊’,记起来了吗?”
      萧望杉的记忆被唤起了一点点,但是很模糊。有一次他确实是挺着急来着,主要是因为那题他讲了一遍又一遍,各种例子都给弟弟讲得清清楚楚,放进题里面他就不会了。“有时候你真的是单纯得可爱。”萧望杉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走下楼梯。
      高泽琛一恍惚,有些难过。
      那时候是单纯得可爱,现在真的不再是小琛了。
      他最爱找小姐的朋友就是魏杨成,他不是对魏杨成感到厌恶,而是对性这个词,心理性的,习惯性地厌恶,痛恨。他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廊道里吐成了什么样子。后来他克服了心理上的恶心和厌恶,才发现自己有生理上性冷淡的问题,这是他身体里不再单纯的那一部分。
      他知道,性并不丢脸,只要不滥交,正常且健康地进行,是每一个人必经的人生道路。而且在很多文学作品中,性很美,是情侣之间非常艺术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他丧失了品尝人类艺术的能力,曾一度觉得沮丧,但是后来思考,如果说他要一直在哥哥身边的话,也没有必要用有这个能力。他可以不恋爱,不结婚,也没有父母要繁衍后代的烦恼。
      他们经过大门旁的停车场时,有一辆卡宴车驶入了停车场,停在高泽琛面前,车主摇下车窗,是一个戴着墨镜,染一头蓝发,穿着蓝色花衬衫的年轻男孩,“泽琛?”
      “灏哥,你回来了?”高泽琛的脸上闪过几分惊讶。
      “是啊,你等等啊,我停车。”男孩说完便将车很随意地摆在一个大车位里面,他关上车门,熄了火,拿着一袋零食下了车,连车门都懒得锁。
      “洛文呢?”男孩看上去还算高,比小琛高上五厘米左右,他一边吃着手里的零食一边问道。
      “他出国了,”高泽琛指了指身后的萧望杉,“我哥哥。”
      男孩立刻伸出手跟萧望杉握了握手,性格非常随和的一个男孩,“你好你好,我叫唐灏,三点水一个景色的景,然后页码的页。”
      听他自我介绍后,便自动地联想到了这里房地产商唐柬的儿子,萧望杉礼貌地笑了,“草肃萧,看望的望,杉木的杉。”
      “泽琛哥哥真是一表人才,”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孩,一本正经地说道,“跟你真不像是一家的。”
      高泽琛干笑了两声,看在他刚回来的份上就放过他了,“灏哥你回来过暑假啊?”
      “大学读完了,”唐灏得意地左右摇肩,“你嘞,高中毕业了吧?要去找姐姐不?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
      他口中的“姐姐”是高泽琛的妈妈杨妤。因为杨妤看上去年轻漂亮,所以没有叫阿姨,而且唐柬跟杨妤的年龄差也要隔辈了,所以就算唐灏今年才二十二岁,也很礼貌地唤杨妤为姐姐。
      “我考上大学了,你以为谁都跟你和康洛文一样。”高泽琛现在看到故友完全是不同的心情,特别是他跟康洛文的共同好友。
      “你跟我们不一样?”唐灏自己都笑了起来,点点头,提了提手里的零食,“吃不吃?”
      “不用了,我马上去吃饭。”高泽琛立刻摇头。
      唐灏从零食口袋里拿出一块小饼干,用力地抓住高泽琛的脑袋,“必须吃,垫垫肚子。”
      高泽琛拒绝不了,只好被他强行喂下了一块小饼干。
      萧望杉微微地有些不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成年了吧,开不开心啊?”唐灏从兜里掏出一盒白盒云斯顿,自己点了一支,然后递给高泽琛一支,“借火吗?”他将自己的打火机递给面前的朋友。
      高泽琛已经感觉到了身后凛冽的目光,他立刻把烟还给了唐灏,“不用了。”
      唐灏一把揽住高泽琛的肩膀,“咋还从良了呢?”
      “我哥在。”高泽琛附在他耳边小声道。
      “是表哥吧?况且你都十八了还管?”唐灏皱了皱眉,同样小声地疑惑道。
      “我哥都快三十了,人比较不懂变通。”
      “哦哦哦!”唐灏立刻随机应变地大声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是我大意了。暑假学车吗?我教你。”
      高泽琛立即点点头。
      “就在我爸这地界学吧,车少人少,”唐灏指了指自己的新车,“这个给你拿来学车。”
      “小琛,我们该走了。”萧望杉终于被憋出一句话来。
      “灏哥那我们改天联系,”高泽琛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他耳边悄声道,“明天下午三点,极上,长丘吉尔。”
      唐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背,“那就改天再见。”说完他就朝停车场里面走去,还挥了挥手。
      萧望杉不快地扯过弟弟的衣领,把他提到身边,“这哪里是挺熟啊,都快熟透了吧。”
      “这人很有意思的,”高泽琛带着笑意解释道,“一边上学一边倒卖酒,会玩会吃,康洛文身上一半撩妹的本事都是他教的。”
      “你要学车的话,我可以教你。”萧望杉没有接他的话题,自顾自地说道。
      高泽琛点点头,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回答道:“只是觉得什么事情都麻烦你,有点不好,反正都是熟人,灏哥教是一样的。”
      “我更有经验,”萧望杉捏了捏弟弟的后颈,“你都麻烦这么多事了不差这一件。”
      高泽琛没有说话。
      “小琛,哥哥给你谈点事情行吗?”萧望杉揽着他的脖子,手臂轻轻搭在他身上。
      高泽琛估计又要讲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balabala……略有些不情愿地回答:“怎么了?”
      “能不能……”萧望杉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是好朋友,能不能保持一点距离?因为有的时候你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心思,防人之心不可无。”
      高泽琛轻轻笑了笑。他最需要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种地方的小初中,出了名的学习风气差,坏学生多,老师也不负责任。野鸡初中一般都是,面积小,环境差,厕所脏,学生混。高泽琛就是那种初中出来的人。
      他在初中给人的感觉就是,长得好看,成绩很好,非常高冷,独来独往,封闭又沉默。流言传开之后,这些印象都在同学们的脑海里浅淡了。他就是一个很漂亮而且廉价的花瓶,没有任何价值,谁都可以玩赏。
      他最讨厌上厕所,因为学校的人大部分都认识他,那些在厕所里面偷偷抽烟的能是什么好人?下流的语言和动作,有时候真能让高泽琛感觉厌烦学校,厌烦人群。但是小琛还记得哥哥说过,只要自己好好读书,考试考得好,他就会回来。
      有一次,他从老师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不小心与一个正在跟别人追赶打闹的男生撞上了。他的身体比同龄男生都要弱一些,被撞的一瞬间就倒下了。
      那个跟别人打闹的男生伸出手去扶他,这个举动让高泽琛很是受宠若惊。
      他当时心里想得很少,看到别人伸出手,就像看到哥哥伸出手要帮他一把,他借着那个男生的力站了起来,对方却把他用力一拉,靠近他道:“今天下午我在二年十班等你。同学,你真香。”
      当时流言还没有开始传,初一第一个半期。
      他感觉到惶恐,立刻撒开了对方的手。一放学就跑走了,然后洗衣服的时候刻意避开使用香皂,自己用清水手洗。
      他不记得自己受欺负那段时间这个给了他心理阴影的男生有没有参与过,但是他那个时候心里对这些人的恶意非常大,坚信那个男同学肯定有参与。
      初三最后一次受欺负,是结业的那天下午。高泽琛心里的恶意从来没有这么剧烈过,反正萧望杉已经抛弃了他,那群人要是敢动他一下,他就捅死动他的人。不就是坐牢吗?有什么关系。他在夜市里换来了一把又长又利的匕首。
      那段时间他书包里总是装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有一天他放学回到家,杨妤正在洽谈合同的条款有没有可以让步的地方,谈完了事情后,杨妤握住高泽琛的手,“妈妈已经找到生意了,很快我们就可以离开,我跟萧季民签了离婚协议,他儿子快回来了,所以他们家最近也挺忙的,等拿到离婚证了,妈妈就给我们转户口。”
      结业典礼那天下午,他果然又被找上了。
      高泽琛抱着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来一把匕首,手一点都不颤抖,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大街上有个小孩子叫了一声“哥”,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叫着一声“哥”,只是他大脑为了阻止他“犯错”,突然给了他一个信息。他想起杨妤的话,他妈妈说,萧季民的儿子要回来了。
      当时他的大脑是一片放空的,根本没有关注这个词汇。
      萧季民只有一个儿子。
      他手一颤,尖刀掉落了。
      被他面前的男孩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翻看。
      “你想杀了我们吗?”大男孩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有这个胆子?你说都毕业了,要杀你也早就动手了对不对?”
      高泽琛摇摇头。
      “那这个是什么意思?小高,我们都认识那么多年了,怎么样交情都不浅了吧?你身上每一条纹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也忍心?”大男孩把自己给说起反应来了,走到自己的“花瓶”面前,“你高中上哪啊?要不然到我们高中来,我罩着你。”
      高泽琛一直在往墙边退。
      男孩抓起他的手,将刀子塞回了他手里,“来,来看看我家小高有没有这个本事。”
      高泽琛没有接刀子,“对……对不起。”
      大男孩的手落在他衣角,轻轻地往上撩,“等你高中住校了,大哥哥就教你这个是怎么用的。”他指了指某个部位。
      现在“哥”这个字眼在高泽琛心里是敏感词汇,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恶意又上涨了,他握紧刀柄,猛地一挥。
      大男孩一惊,被身后的同伴往后一拉,但仍然被划到了手,鲜血缓缓流出。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你……!”
      “你才不是我哥哥!”高泽琛用刀指向了他们,“谁敢过来我就捅死谁,坐牢就坐牢!”非常有气势,也非常有胆量,但可惜他眼眶红了,他在哭。
      所以这群人不是因为他今天要捅死人才算了的,当然也许是一部分原因,但最主要原因是,他今天表现出来了非比寻常的抵抗。
      高泽琛已经被玩了那么久了,这么些年都没有说要跟他们同归于尽,今天的行为异于往常,实在是匪夷所思。这群欺负人的大男孩也算是有点头脑,这一定是有原因的。说不定他已经叫了警察,他都喊着要坐牢了,怎么没有可能。这些人大部分本来就因为打架斗殴进过派出所,做事当然会比较严谨。
      “被整疯了?”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个答案。
      “估计是,赶紧走,等会他在大街上闹起来,没完没了。”身后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孩立刻提醒自己的同伴。
      他们离开了之后,高泽琛没有完全戒备下来,他死死地握着刀柄,靠在灰石墙壁上松了口气。原来只需要用刀就可以了,这就是高泽琛觉得最荒唐的地方。人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太可怕,太极端。又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容易,太轻松。
      原来他接受的那么多侮辱,只需要一把刀的事就可以解决。
      原来哥哥不能够救他,刀可以。
      现在萧望杉对他说的这句话,真的很没有意义。他已经离开那个充满肮脏的世界了,现在他身边的人,只是因为关系好才会亲近他。
      杨妤那个时候要带他走,他走了。
      现在他决定,一定不能再走了。
      “那哥也别靠我那么近。”高泽琛将哥哥的手移开。
      萧望杉又挂了回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当然不一样啊,我不仅是你哥,而且还是……”
      “嗯?”高泽琛看向他。
      “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就没有关系。”萧望杉抚了抚他的脸,将自己的手臂收了回来。

      他们吃过早餐,坐出租车去了宜家。
      高泽琛没有逛过宜家,也没机会走进这种温馨的地方。他最近浑身上下都很酸痛,不知道是不是走多了的原因。但还是有想跟哥哥一起逛宜家的冲动。
      “给你买个颜色更鲜艳的书柜怎么样?”萧望杉曾经跟纪星一起来逛过,简直吵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萧望杉能让着她一点,他们估计已经在宜家打起来了。
      “……不是说随便带点小东西回去吗?”高泽琛拿起身边的一个闹钟,很简朴很古典的闹钟,他放进篮子里。不管怎么说,对于他来说都很新奇,他确实没见过现在还机械运动敲铃的闹钟。
      “书柜很大件吗?”萧望杉看着他又拿了两个香味烛,白色的吊挂烛台,卷心菜布偶,鲨鱼,小狗,粉红色的猪,灰色的小猪,还有杂交色的小猪,甚至还有拼图,一点没有过问哥哥的意思。
      “小琛,咱们……咱们能买点正常的东西吗?”萧望杉拉住了他要去拿多肉的手。
      “这些不正常吗?”高泽琛将多肉放进了购物篮,还给哥哥拿了束假花。
      萧望杉接过那束鲜艳的假花,苦涩地笑了笑,一个人怎么可以反差那么大。
      “你没有来宜家玩过吗?”萧望杉看着购物篮里又多出了两个木偶人,他甚至看到了被埋没在地下的玩具火车。
      “从没有来过,我以为家具都是装修公司安排的。”高泽琛扫了一眼,一套瓷水杯变成了新成员。
      萧望杉觉得这地方来得非常值得。感觉到什么东西是熟悉的,但是正在消失,现在又回来了。虽然他总是拿一些没有实际作用的东西,而且大部分看上去非常幼稚,但是萧望杉没有限制他的意思,负责帮他装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就好了。
      这些小东西虽然单价便宜,加在一起确实很贵。
      萧望杉把一口袋的东西递给他,“自己提。”
      高泽琛刚接过那蓝色大口袋,就感觉到一股非常猛烈的拉扯感,在把自己往下拽。他本来今天肩膀就有点酸,没拿稳,袋子就掉在地上了,还好没有东西碎掉的声音,大概是因为萧望杉把玩偶全部放在了底部。
      萧望杉本来就是跟他开开玩笑而已,看他这副样子却有点笑不出来,他揉了揉弟弟的肩膀,“酸吗?”
      高泽琛知道他在拿自己开玩笑,微微地有些生气,移开肩膀,理都不理他,自己往出口走去。
      “小琛?”萧望杉提着东西走到他身边,“就准你开玩笑,我就不行?”
      “哼。”高泽琛往旁边挪了挪,跟他哥哥拉开了两米左右的距离,步子迈得大了些。
      萧望杉叹了口气,又走到他身边,“以后不会了,行不行?”
      高泽琛瞄了他一眼,冷冷地一笑。
      “真不会了。”萧望杉握了握他的肩膀。高泽琛微微皱眉,拍开他的手,“痛,最近运动量大了。”
      “回去我给你揉。”萧望杉和高泽琛并肩走到吃饭的地方,看到了熟人的身影。
      是沈约和初灿。
      萧望杉这才想起来,他们最近买了婚房,沈约周六不值班,所以抽空来宜家看看。
      “望杉?”沈约和初灿手挽手走到他们面前。
      “我弟弟。”萧望杉觉得很奇妙,昨天借口带弟弟见见校友,今天果然就见到了。
      沈约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怪不得。
      萧望杉摇摇头,意思是——不是被相貌所迷惑。
      沈约耸耸肩,转向身边的小孩,“孩子你好,我是你哥哥的同事沈约。”
      “沈医生好。”高泽琛很有礼貌地回答。
      初灿挽着丈夫的手,脑袋中的记忆被连接了起来,“我常听星儿提,是叫小琛吧?”她之前一直不怎么相信纪星对这个孩子夸张的描述,今天才见识到,她那些描述其实还逊色了一些。
      “嗯。”萧望杉下意识地把弟弟往身后拉了拉。
      “没人抢你的,”沈约小声地调侃道,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意味深长,“我和初灿去看看床垫,你们好好玩啊。”
      萧望杉礼貌地微笑,回答:“好。”
      高泽琛看着他们走远后,才转过身,问道:“这就是介绍你和纪星姐认识的那对情侣吧。”
      “你怎么知道?”
      “纪星姐给我说过,刚刚那个女的又说纪星姐常提起我。”高泽琛用胳膊撞了撞哥哥的胳膊,“你带纪星姐也来过吧?”
      “没有。”萧望杉否认道,他实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但他自己内心上也不是很想承认他跟纪星一起来过。
      “好吧。”高泽琛看出来哥哥在撒谎,他知道这个话题不方便多提,没有再问。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高泽琛对情感的感知不是很灵敏的,特别是萧望杉不在的时候,他基本上对爱情,友情,亲情都没有任何概念,只知道人们如果拥有这些感情会怎么相处而已。他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相处。
      但是如果萧望杉在的话,他突然之间又对所有的感情有了概念,爱情,亲情,友情。他开始得到这些东西的同时,也在开始思考萧望杉属于哪一个分类,一开始他觉得是亲情,但是反复思考觉得太少了,他才渐渐意识到,他对哥哥的情感超过任何一个。
      比起亲情的相惜,爱情的相许,友情的相知,他觉得,他和哥哥超过这里的任何一种关系。他认为,哥哥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萧望杉的内心,远没有高泽琛想得那么复杂。
      小时候,是亲情,是哥哥对弟弟的照顾。现在,是爱情,还有以前遗留下来的一种对弟弟下意识的保护和照顾。听起来好像肤浅了些,但是这意味着他不会陷得很深,就算没有高泽琛,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弟弟,失去了一个喜欢的人。可能会痛苦,会难过,但是他还有父母,朋友,事业,工作。
      但如果没有萧望杉,高泽琛会直接失去了人生。因为那个人对于他来说替代了所有感情,他没有别人了。

      两人回到家后,已经晚上八九点了。
      萧望杉把食材放进冰箱,杯子放在餐桌上。玩偶整齐地摆在床边,香烛,闹钟和吊灯放在床头。
      他收拾好了之后,在厨房用榨汁机榨了苹果汁,等高泽琛洗完澡。
      高泽琛洗过澡后,把所有的窗帘都紧紧拉上,穿了条黑色的短裤就走了出来。他以前夏天在家里就这样,不是很喜欢开空调。因为开空调,家里面就更冷漠了,所有的家具都是冰凉的。
      他往沙发上一瘫,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cctv12,正在播放一线。
      萧望杉将苹果汁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看向电视,“你还喜欢看这个?”
      “对啊,你看看你有多不了解我。”高泽琛只是随意的一句玩笑话,萧望杉却当真了。
      “你小时候喜欢看动画电影,宫崎骏,蜡笔小新,柯南什么的。”萧望杉拿出资料,从公文包的小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盒。
      高泽琛立刻坐了起来,“你怎么开始戴眼镜了?”
      萧望杉擦了擦银框眼镜上的灰,然后端正地架在鼻梁上,“我自己家的灯光是设置了亮度和颜色的,你家的灯光真的看字很累,跟医院没什么区别。”
      “真好看,”高泽琛爬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镜框,“我还没戴过眼镜嘞。”
      萧望杉把眼镜摘了下来递给他,“试试看。”
      高泽琛将眼镜架上自己的鼻梁,失望地说道:“没什么变化啊。”
      “这是抗疲劳的平光镜,”萧望杉摘下自己的眼睛,戴了回去,翻过一页资料,“别吵,我看完资料再来应付你。”
      “还应付……切,”高泽琛瘫回了自己的沙发上,“搞得我有多麻烦似的,还不是你事情多,我本来多好养的,你看我妈一年回来一次吗?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萧望杉不理他。
      高泽琛故意把电视的声音调大。
      没想到对方直接拿着资料上了楼。
      “做作。”高泽琛撇了撇嘴,“假正经。”他觉得还是不过瘾,沉默了一会又说道:“装腔作势。”
      他话音刚落,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高泽琛见是康洛文,便接了电话,“康哥。”
      “听说灏哥回来了?”康洛文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兴奋。
      “对啊,我今天还遇到他了。”高泽琛躺在沙发上,听到他周围一片嘈杂,本来想问他在哪,但后来仔细想想又懒得问了。
      “你还遇到他了?”康洛文非常羡慕地大喊了一句哇唔,然后继续道,“我上次看他微信的自拍,他染了一头蓝色,真的酷毙了,我给你讲我要是女的我就爱他。不对,我是男的我也爱他。”
      “我们明天约了一起把那盒长丘吉尔给……你懂的。”高泽琛感觉天气实在是太闷热了,他略有些头晕。八月份这几天正是最热的时候,谁都想求一场大雨,可就是迟迟不来。
      “我好想回国啊,”康洛文叹了口气,“这里没有能让我快乐的人和事。”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早了。
      要不是高泽琛很多年以后已经想不起康洛文说过这句话,他一定会嘲笑他兄弟的。
      “你觉得生离和死别,哪个更痛苦?”
      康洛文竟然没有着急回答他,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才保守地回答道:“生离吧。”
      “为什么?”高泽琛的后脑出了汗,于是坐起了身放空了一阵。
      “其实如果大家都活着的话,为什么不待在一块呢?那不就是人心变了,人心变了,就挺可悲,不是吗?”康洛文反问道。
      高泽琛不知道该什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刚刚这个成语出现在了电视的旁白口中才偶然想到的。康洛文说得对,但是高泽琛现在认为,死别更痛苦。但是他有这个想法,只是因为萧望杉在身边,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挂了电话后,萧望杉非常恰巧地从楼梯后走了出来,湿着头发,看上去是洗过澡了。
      “打完了?”
      高泽琛看向他,轻轻一笑,“你在偷听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萧望杉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背过来躺着,给你揉肩。”
      高泽琛双眼一亮,非常乖巧地背着趴下,然后看向哥哥,“你真会啊?要是没效果怎么办?”
      “没效果就憋着,还能退款怎么的?”萧望杉拿了个小凳子坐下,左手轻轻扶住小琛的左颈,右手食指和拇指在他的肌肉和肌腱上轻揉。他很会做按摩,因为他真的非常注重身体健康,有时候身上疲劳的时候就自己给自己按摩。
      小琛身上虽然肉少,但是皮肤很滑,这大概就是年轻吧。
      “舒服……”高泽琛将头枕在胳膊上,双眼微微地闭上。
      萧望杉手指纤长,不仅美观,按摩也加分。高泽琛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典型的就只是瘦,血管清晰可见,看上去还有些干枯。而且他以前经常自己手洗衣服,也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双手,经常挨冻,一到冬天就长冻疮,所以他的手根本不能跟萧望杉比。就像个小孩一样,因为太瘦,桡骨茎突非常明显。
      “看是看不长的。”萧望杉见他看着自己的手发神,微微地一笑。
      “就是啊,”高泽琛把手缩了回去,“我连一个篮球都握不住。”
      萧望杉这才想起来他手小可能不只因为骨架小,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话。
      “以前,连洗衣机都不能用吗?功率又不大,不会很浪费钱的。”
      “洗衣机坏了,不然我妈就二手卖了,还能卖点钱,但是最后给了收废品的,那个老爷爷特别抠门,说话又难听,我妈受不了那样说话的人,要不是我据理力争,那肯定又被坑了。”高泽琛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萧望杉手上的动作轻了轻,双手移到了高泽琛肩膀上。
      “呃……哥,再轻点。”高泽琛微微皱了皱眉。
      “轻而不浮懂吗?”萧望杉再轻一点,还不如干脆别用力了,“你这肌肉劳损,要多按揉促进循环。”
      高泽琛只能闭上嘴,然后把眼睛轻轻闭上,“嗯……轻点轻点。”他皱起眉,轻轻地抬了抬肩膀。
      “多锻炼,”萧望杉只好再放轻了一点力度,手指在他肩上轻弹,“你身体素质真的差得惨不忍睹。”
      “哥,帮我擦下汗,休息会,太热了。”高泽琛把手臂晾了出来,挂在沙发边上。
      萧望杉用毛巾擦去了他脖子和肩上的汗水。
      高泽琛正准备起身,却被哥哥按了回去,“别着急。”说罢,萧望杉的手继续往他的背部走,在脊椎两侧的肌肉上轻轻揉。
      “哥,其实不用了。”
      萧望杉没有回答他。就像到嘴边的牛奶布丁,怎么会有吃一半就停下的道理。萧望杉在背部看到了几个非常不显眼的伤口,手微微一颤。他在右侧伤口处轻轻抚了抚。
      “很难看吧,”高泽琛无奈地笑了笑,“我用了很多办法,但这个摔得太严重了。”
      “……怎么伤的?”萧望杉很想知道他要如何胡说八道。
      “骑车摔的,摔在工地旁边,碰到了钢筋,石子之类的,不过这已经很幸运了,总比被撞死好,那辆车超速变道,真的没良心。”高泽琛这番话在初中那会天天都在排练,基本上是背得烂熟。因为他每天都在期待哥哥回来,但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伤口。他用了很多办法去掉那些消不掉的伤痕。
      “记得那么清楚?”萧望杉很难受,听到他说谎说得很拙劣,就更难受。要骗人起码也编得跟真的一样啊。
      “能不清楚吗?生死关头啊。”高泽琛略有些慌乱,但还是稳住了。
      “小的时候我说过吧,如果骗哥哥的话会有什么后果。”萧望杉略略有些不满,“你最好没有被那辆车给撞到的。”
      “真没被撞到,就是躲开了才会摔到这嘛。”高泽琛暗暗地松了口气。
      少年感受着哥哥的触摸,突然一阵激灵。对啊,就这样把那些噩梦般的回忆都替代掉。用哥哥的手给替代掉。
      萧望杉从肩背至腰都按揉过后,正准备转向小腿,高泽琛突然翻过身坐了起来,然后整个人挂进了自己怀里。
      他略有些茫然,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就拥抱一下。”高泽琛当然不会说实话,他每天都把自己洗得很干净,以免让哥哥沾上不干净。
      萧望杉微微一笑,双手环住少年的腰。
      “哥,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又突然离开?”
      “我想想……如果我走的话,就罚我吧。”萧望杉回答。
      “罚什么?”
      “罚我失去小琛,怎么样?”
      “不行,”高泽琛发觉他的咬文嚼字,不高兴地捶了捶哥哥的背,“罚你孤独终老。”
      这可不是咬文嚼字。
      萧望杉头靠在小琛肩上,鼻尖是他身上一股沐浴露的薄荷味。没有人跟高泽琛一样,永远都不会变的。大部分人的情感和心境都会随着经历的事情,看过的风景和遇到的人发生改变。
      萧望杉发生的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可有可无到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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