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真空》十八个冬

36、色调 高泽琛早上

　　高泽琛早上六点就自然醒了，是高三的遗留症状，之前他总是习惯性地醒了之后再继续睡，但是今天他有些睡不着觉，于是关了空调，换了衣服，梳洗过后就下楼了。
　　楼下是一片暗蓝色，他没有开灯。今天他们有个同学的散伙饭，在宽席大饭店，高泽琛本来是不打算去的，但是康洛文昨晚发消息说他们可以蹭吃蹭喝后两个人去大剧院看第一场《哈姆雷特》，不过《无人生还》还要晚几天。
　　蹭吃蹭喝……真是两个穷鬼。高泽琛无奈地笑了笑，突然感觉嘴唇上一阵撕裂的疼痛。居然开口子了。这个天气本生就不干燥，大概是因为最近蔬菜吃得少。他舔到了一丝血腥味。
　　害，这有什么，天然口红嘛。连钱都不用花，纪星姐天天买那些又贵又少口红都未必有这好看。
　　还没过多久，萧望杉和纪星都醒了。
　　纪星简单地煮了四颗鸡蛋，拿了些面包和牛奶出来。她今天要去面试剧院的工作，所以没时间准备得很丰盛。
　　“今天起那么早？需不需要姐姐表扬你一个早安吻啊。”纪星一边撕面包一边朝高泽琛俏皮地一笑。最近她在看韩剧，看的是心潮澎湃，高泽琛立刻摆手摇头，“虽然这东西在西方很常见，但是咱们是这是在中国。不兴这些。”
　　“小琛啊，”纪星一脸幸福地看着他，“你长得这么好看，满足一下姐姐呗，我发现你今天格外帅气。”
　　“我今天嘴巴上全是血，等我明天干净了咱再来，你想怎么亲都行。”高泽琛说个话就像登徒子似的，纪星却一点都不脸红，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嘴巴今天鲜红鲜红的，真好看，不知道是什么色号。”
　　“血红色？”
　　“牛血红都没那么好看诶。”纪星拿过一个鸡蛋，就像触电一样放开，“嘶，好烫。”
　　高泽琛扯了张纸，正准备用纸巾拿碗里的鸡蛋，萧望杉已经把一颗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呵，男人。”纪星不屑地从高泽琛手里抢过纸巾，用纸巾裹着鸡蛋拿了出来，一边摇头，一边说道：“这些年终究是错付了。”
　　萧望杉没有说话。
　　吃过早饭后，两个大人就都要上班去了。纪星打扮好了之后，备上了可能要用的舞鞋，站在镜子前欣赏一阵后对萧望杉道：“开车送我啊。”
　　“那你快点。”萧望杉都准备出门了又折了回来。
　　高泽琛用水壶在给阳台的花花草草浇水，听到萧望杉叫他，拿着水壶走了出来，“哥，咋了？”
　　萧望杉走了过去，俯下身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靠少年的双唇，“早安吻。”他拍了拍弟弟的肩。
　　高泽琛差点把水壶里的水全部倒出来，他笑了，真诚而好心提醒道：“西方不都是对唇的，一般都是靠脸颊。恋人才对唇。”
　　“我说什么来着，你哥的海归学历就是假的。”纪星已经从镜子面前走了出来，背着包穿上了鞋，然后看向萧望杉，“走吧。”
　　萧望杉略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傻弟弟，反正都胳膊肘往外拐了，他还能说什么？
　　两大人走了，高泽琛舔了舔嘴角，然后继续照顾花草。

　　高泽琛和康洛文到宽席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菜都差不多上齐，寥寥无几的几个男生窝在一起组团打匹配。
　　“你们俩终于来了，”一个平头的男生让出了身边的座位，“这下刚好组两队。”
　　“我们不带高泽琛哈，这家伙菜得一批。”坐在最边上的男生推了推眼镜，笑得最开心。
　　“唉，这些年终究是错付了。”高泽琛直接引用了今天早上纪星说得那句话，配上一脸被背叛的神情，看上去惟妙惟肖。
　　班长拿了一瓶白酒放在高泽琛和康洛文面前，“我们专程给你们叫的。”
　　康洛文非常感激地说了谢谢，然后听到高泽琛在自己耳边轻声道：“我不喝不过橡木桶的。”
　　“有就不错了，你将就吧。”康洛文也低声回答。
　　“我在我家负一层藏了陈酿龙舌兰，今天晚上走一走？”
　　康洛文听罢，立刻眼冒亮光，“萧医生不知道？”
　　“他知道了还叫藏吗？”高泽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可以稍微喝一点。”
　　“不过你说得对，”康洛文不理会他无奈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酒的香气很重要，树木比土壤更加精华，毕竟它吸收了土壤里的养分。”
　　“正解，”高泽琛看着游戏界面，蹲在草丛里，心早就飞走了，“把你吉他拿过来让爷爷点歌呗。”
　　“我把架子鼓，键盘，吉他，小提琴和萨克斯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搬你那去，你看怎么样？”康洛文比身边的朋友认真一些，眼睛和双手都没有停下来。
　　高泽琛被人追着回到了泉水，眼睛一亮，“好啊，免费听一场康哥演奏会，免得你以后出名了票贵，难买。”
　　“你做梦去吧！”康洛文放了一个大招，对方死透了，然后他才放松下来推塔，“我录过CD和唱片，随便送你两张你自己放不就是了。”
　　“诶，那多没……”高泽琛话还没出口，身边的男同学立马暴躁地发言道：“闭嘴，干活！”
　　一片哄笑声响起。
　　饭局结束后，关系好的都凑到一起准备再去玩玩其他的。高泽琛和康洛文两个人悄悄地离开去往大剧院。
　　从大剧院出来后，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高泽琛回到家后，将家里的唱片机拿下负一层。负一层是杨妤专门布置的酒窖，这是杨妤为了缅怀自己父母而布置的。高泽琛的外公非常好酒，不管是私藏还是待客，都不能随便，更是把自己家的负一层装修成酒窖。
　　酒窖里的酒是不能乱动的，如果高泽琛乱动，杨妤肯定会询问责备，以前康洛文就打过这里利口葡萄酒的主意，但是高泽琛绝没有松口过。
　　他拿出柜子底下藏的那两瓶龙舌兰，拿出两个酒杯。这些酒杯，都是杨妤的生命。据杨妤所说，杯子可以影响酒香。他将酒杯清洗一番后，放在酒柜旁边的桌子上。
　　过了一阵，康洛文从电梯下到地窖，背着一把吉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硬纸壳口袋。
　　“你请我喝酒，我带了件好东西给你。”康洛文神秘地看着他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将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我记得你非常喜欢英国文学，比如什么毛姆，简奥斯汀和石黑一雄之类的，我爸带回了几件十八世纪的男性服装，虽然对于你来说可能大了点，但是玩玩cosplay应该没问题。”
　　高泽琛看着他把口袋里那些华丽精致的白衬衫，燕尾服和高腰西裤从口袋里拿出来，虽然很感兴趣，但还是不由得嘲笑道：“你就是想来找我炫耀你爸在英国买了个庄园。”
　　“庄园？我爸没买庄园，瞎说。”康洛文三下两下就把自己给扒光了，然后在酒窖里面光着身子乱跑，“你知不知道国外有个裸体挑战？就是在你认识的人面前扒光衣服之类的。”
　　“赶紧穿上吧哥，这里头冷着呢。”高泽琛把康洛文从口袋里拿出来的衣服甩给他。
　　“你也换啊，”康洛文穿上衣服后，“跟我一起穿越到十八世纪，你不想跟简奥斯汀谈恋爱吗？”他将吉他包里的CD和唱片全部拿了出来。
　　“你先出去。”高泽琛淡然地回答。
　　“哟，你还害羞？”康洛文将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勃拉姆斯第三交响曲的旋律萦绕在耳畔，“跟我你还害羞。”
　　“我说了，你出去我就换。”高泽琛非常固执地回答道。
　　康洛文见他一再坚持，也不好意思死皮赖脸地留下，“好吧。唉，你看你这搞的都生分了。”
　　高泽琛看着他走了出去，锁上了门，才放心地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
　　他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有机会伤害到自己，无论是多么熟悉的人。在别人面前脱衣服，是身处地狱一般的环节之一。他换好衣服后突然在勃拉姆斯的乐曲中想起，他和萧望杉重逢的第二天，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哥哥面前换衣服。只是那样一个小小的举动，向现在的高泽琛说明了一个问题，他迟早会重新接受萧望杉停留在他的生活中。
　　“换好了没？”康洛文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
　　高泽琛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你穿越回去，Jane会喜欢你的。”康洛文提了提裤子，然后拿起龙舌兰，倒在酒杯里，轻轻抿了一口。
　　高泽琛轻哼了一声，非常骄傲地回答：“因为我兄弟的老爸有一座庄园。”
　　“别胡说了啊。”对方正嘟囔着，高泽琛便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他面前，康洛文哑口无言地看着手机上父亲朋友圈里发的图片。
　　“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啊，你到时候去留学了，钓妹妹多容易。”高泽琛将手机收了回来，发现哥哥给自己发了两条消息，问吃饭没有，他立即回复道：吃了。
　　康洛文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疑惑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加的我爸？”
　　“上一次探讨茄叶颜色的时候，你爸可欣赏我了。”高泽琛给自己倒了一点takila，骄傲之色还没有褪去，“他说，你要是有我一半懂事，他就顺心多了。”
　　康洛文瞥了他一眼，带了几分嘲笑的意味回答：“我要是有你的一半，也不至于受那么多感情上的伤痛，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个一心一意对我好的女孩？就像萧医生那种，好吃好喝供着我，不用我去哄，不用我花钱。”
　　“很简单啊，你找那姑娘拜把子。”高泽琛漫不经心地跟他碰了碰杯，然后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呵，”康洛文则毫不犹豫地一口干完了，然后皱了皱眉，“还挺劲。”
　　“你这是在浪费我的酒。”
　　“你真的觉得萧医生和你只是拜把子的关系吗？”康洛文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理了理自己堆叠的前襟，然后十分难以置信地问道。
　　高泽琛反问道：“不然？”
　　“我一直以为你可能对萧医生有点非分之想之类的。”康洛文略微有些失望。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他都有纪星姐了。”
　　“你看，你看上去挺坦然，其实你根本就有点嘛，你不叫嫂子叫姐，不就说明问题了？”
　　“我没有，只是嫂子听起来把人家叫老了。”
　　“好，就算是这样，为什么对舒琴那个小姐姐那么大敌意？”
　　“因为她勾引有家室的人，你别给我说什么只是朋友，我这里不吃那套。”
　　“OK，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为了他改变自己的习惯？”
　　“他是我哥，我得听他的。”
　　“最后一个问题，”康洛文碰了碰高泽琛的酒杯，“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英国玩一玩？”
　　“……？”高泽琛疑惑地看向他。
　　“暑假结束回来就是了，”康洛文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投向身边的朋友，“怎么样？”
　　“我当然没问题啊，”高泽琛的脸上显现出几分愉悦，随后又微微皱眉，“但是得先问过我哥。”
　　“你上次去尼泊尔……”康洛文带几分玩味地看向他。
　　“他一副要跟我决裂的样子。”高泽琛叹了口气，目光移向了地面。
　　“好嘛，你就说这次是跟我一起，到了那边还有我爸照顾，而且去英国也不是需要你豁出性命。他肯定会同意的。”康洛文十分笃定地帮他分析道。
　　高泽琛一听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后顾之忧地同意了，“好，等我说通了，就去办签证。”
　　“好样的！”康洛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欣喜之色难以掩盖，更是高兴地让他点了几首披头士的歌，少年的歌声回荡在整个酒窖里，和勃拉姆斯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高泽琛和康洛文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互相道别分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高泽琛快乐地无法控制，他耳机的音乐又活泼又喜悦。他开始在路上又蹦又跳地跳舞，一会模仿老电影里的狂欢节，一会模仿六七十年代的嬉皮士，一会又背过身倒退着走路。
　　感觉前所未有的自由。虽然下过雨的道路潮湿，而且空气湿热，穿着短袖也燥热不堪，都不妨碍高泽琛的防晒衣衣角飞舞。
　　一个开着电瓶车的小老头差点撞上这个飞舞的少年，他往道路尽头远去的同时还不忘骂一句：“臭小子小心点！别在非机动车道上乱舞！”
　　“对不起！”高泽琛转过身道了歉，然后跳上人行道。
　　回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感觉浪费了不少体力，高泽琛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爽。”空调很凉快，对着沙发放冷风。
　　萧望杉走过去将出风口的挡风板往上一推。
　　纪星因为重新找到工作还很喜悦，不过她也很清楚，等她工作几天就会开始嫌累，但是现下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散伙饭怎么样啊？”纪星将频道调到电影节目，一边吃果干一边问道。
　　“就那样。”高泽琛坐了起来，捡起沙发上的外套，将防晒服换了下来。
　　“我们当时毕业，玩得可开心了。”纪星还没把手里的芒果干送进嘴里，就被眼疾手快的高泽琛给抢走了，“是挺开心，他们还去了KTV。”
　　纪星撇了撇嘴，从袋子里重新拿出来一条芒果干，“你也去了？”
　　“没去。”高泽琛是真的很喜欢这种撒满了白糖的果干，但也只是在纪星吃的时候蹭一点，他一般不会自己找吃的。
　　“那你还开心，”纪星笑了笑，“哦对啊，你和康同学看戏去了。你猜猜我任职的是哪个剧院啊？”
　　“我靠，不会吧，”高泽琛立刻把目光转向纪星，小心翼翼地猜道：“大剧院？”
　　“正解，哈哈。”纪星打了个响指，非常得意地抬了抬头。
　　“挺牛，”高泽琛送给了她一个大拇指，然后从她的零食里又拿出一条芒果干，“下次我就不用付钱了是吧？”
　　“想得挺美，我的证件老公还是心理医生呢，你看他们给我看病免费吗？”纪星白了他一眼。
　　高泽琛这才看向萧望杉，突然想起来他和康洛文的约定，他把芒果干吃完后，走进厨房洗了手才走出来，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珠，坐到萧望杉身边。高泽琛不轻不重地帮身边的人捶了捶肩膀，异常殷勤地问道：“哥，上班累了吧？”
　　“还好，毕竟我一般都坐着。”萧望杉的目光从电视上的英文字幕移向举止异常的少年，微微一笑。
　　“我累，我是站着的。”纪星立刻放下手中的零食，正襟危坐地看向高泽琛。
　　高泽琛朝她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三千一次。”说罢，他起身，拿起一个茶杯，将茶壶里的普洱茶倒进茶杯中，递给萧望杉，“那挺口渴吧？”
　　“切，黄鼠狼给鸡拜年。”纪星不爽地重新拿起零食，瘫坐在沙发上。
　　萧望杉接过茶，喝了一小口，然后揉了揉高泽琛的脑袋，“有话直说，不用一副非奸即盗的模样。”
　　“哈哈……哥哥真是明察秋毫啊，”高泽琛自己都给自己说起鸡皮疙瘩了，他非常认真地切入正题，“是这样，康洛文啊，不是要出国读书了吗？”
　　“所以？”萧望杉将茶杯重新塞回了高泽琛手里。
　　高泽琛将茶杯放回桌子上，随后坐回哥哥身边，继续道：“他一个人过去，总是比较孤独的对吧？刚好我暑假有空，所以我想陪他去英国玩一趟，开学之前保证回来，哥，你看如何？”
　　“我看不如何。”
　　高泽琛就知道萧望杉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就开始用康洛文今天教自己的话说道：“哥，咱们来讲讲道理啊，首先，我这次是和同学一起去，而且康洛文他爸也在那边；第二，去英国又不危险，是吧？”
　　“是啊，我也觉得，”萧望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本来说我最近出国求教，面见一个法国的专家，又想到你比较会法语，我就不用请翻译了，结果你跟别人约好了，那我……”
　　高泽琛非常懂得审时度势地回答：“没关系啊，我拒绝康洛文就可以了。”
　　“……”纪星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少年，“翻脸可真快啊。”
　　“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高泽琛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了很多东西，勃艮第和波尔多红酒，香槟酒庄，马赛尔，雨果，莫里哀，圣母院，修道院，蓝调爵士音乐节，文艺复兴，塞纳河，凡尔赛宫……这比较划算啊！
　　萧望杉故意问道：“小康不会难过吗？”
　　“他不会的，”高泽琛果断而干脆地回答道，“再说了，哥哥比较重要。”
　　“咦，”纪星颤了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看看你那副嘴脸，真……”
　　萧望杉看向纪星。
　　“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纪星咬牙切实地道。
　　“谢谢纪星姐夸奖。”高泽琛微微低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