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归暑 大家散场后 ...
-
大家散场后,康洛文告诉高泽琛,其实他早就知道鲍钥生跟何延卿分手的事情了。因为他们分开的那天晚上,何延卿打了个电话给康洛文,求他劝鲍钥生不要跟她分开。
没什么好说的,康洛文也只是简单地一语带过了,只是最后总结道:“小鲍还太小了。”
“他不是太小了,”高泽琛与他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一开始,就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他觉得大三的女孩子了,不像同龄的女孩,两个人好聚好散。他失策了。”
康洛文突然开始好奇,高泽琛这种人,未来会不会成家?
“诶,”康洛文跟高泽琛之间,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有钱的,”高泽琛侧头看向他,轻轻一个wink,“康哥,你就不错。”
康洛文不得不说,他开始理解当初刘尚维的疯狂行为了。换了是他自己,说不定比刘尚维还极端。这种就像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天天到处乱撩,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事情的傻小子,就应该被人纠缠。要是有一天高泽琛意外死亡,康洛文一点都不会觉得是意外,多半是情感纠纷。
“讲真,我不喜欢你这种,”康洛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挺没安全感的。”
“你们都喜欢那种乖乖待在身边的?别人又不是你养的金丝雀。”高泽琛脸上有明显的不满。
“金丝雀不敢说,金丝猴挺像。”康洛文故意打量了他一番,高三毕业的高泽琛,终于有一米七五了。
“……”
“称体重去不去?”康洛文一把把他架到药店门口。
“来,”康洛文做出一个“有请”的手势,“逆袭小王子,你先。”
高泽琛一脸的不情愿,一边摇头一边准备走。康洛文把他拽回来,“对外就说一百二,我绝对不说漏嘴。”
高泽琛犹豫了一会,“把你防晒衣脱下来。”
康洛文扯了扯高泽琛的防晒衣,“你不是有嘛。”
“我怕黑行了吧?”他二话不说,扯下对方黑色的防晒衣,套在身上,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高三考试前的例行体检,高泽琛是称过体重的——一百一十斤,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紧张地看着指针,盼望它能多走一点。
“呵,”康洛文非常不屑地摇摇头,“一百零八,你简直是男性耻辱。”
“闭嘴。”高泽琛立马从体重计上面下来,把衣服扔回给衣服的主人。
“大哥,防晒服多轻啊,一克都给你多不了。”康洛文一边吐槽他一边自己站上体重器。
“一百二十五,”康洛文非常骄傲地抬起头,“小高同学,你羡慕吗?”
康洛文长得非常快,他吸收好,平常也跟别人一起打打篮球,所以个头直逼高泽琛。他一直觉得康家基因不好,所以拖累了这个好好吃饭,好好运动,无忧无虑的自己。
两个男孩又到处乱晃了一会,在电玩城练投篮。反正这种游戏,高泽琛都是得过且过吧,而康洛文各种花样,专门拉远了距离,失球率都比较低。
“走吧,陪你去趟音像店。”康洛文想起来自己刚好也买张新专犒劳自己。
高泽琛摇头,朝书店的方向走去。“前几天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再版了,我刚好去买。”
“那书你不是都看了好多遍了吗,怎么还买?”康洛文只好匆匆跟上他。
“版本不一样,翻译不一样,感受也不一样。”高泽琛回答。
他拿到书后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两人从步行梯下了最底层,还没到出口就发现天色暗沉,正下着强劲的大雨。
“我靠,上一秒还万里无云呢,咋还下雨了。”康洛文微微瞪了瞪眼。
“打车回去吧。”高泽琛只是担心自己的新书被淋湿。
“怎么打车啊,刚刚在极上喝了酒,省得几块钱全部拿去投球了,你勒。”康洛文看向自己身边的朋友。
高泽琛摊了摊手,“我书都是直接从卡里扣的。”
“唉,跑吧。”康洛文一边说着,一边戴上了防晒以后的帽子。
高泽琛深受启发。将防晒衣脱下来,把新书包好。康洛文看他的模样想起了自己以前买新手机的那天。可惜现在,新的东西用久了成了旧的东西,就没了那么多多余的珍视。
填报志愿那天下了一场雨,康洛文忘不了自己和高泽琛分开跑了一段路后,突然回头看向自己的朋友。那一秒钟,对方也转过了身。
康洛文也是从那一刻意识到,高泽琛不是他青春的代名词,而是真正的兄弟。一开始的康洛文并不信任高泽琛,他也只是觉得这个男生能懂得一些他身边的同龄人无法懂得的事情。
一开始的高泽琛也没有真正地把康洛文当好朋友,他也不过是觉得这个人跟自己聊得来。
他们可以一起喝酒,一起聊电影,一起聊音乐,并肩在街道上散步,聚会调侃,也可以跟对方说话随便一点。但是他们都不认为对方是兄弟。他们逐渐醒悟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对方本来就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着兄弟的角色。
康洛文从小到大学乐器,其实是父亲的意愿,这样一来,有生意上的人来家里做客,可以让他秀上两首。康洛文没有真正意义上特别亲密的感情,所以他才渴望拥有一个乐队。
他对Malcolm,Nine和鲍钥生都是掏心掏肺,只要是这三个人有什么事,自己绝对是全力相助。他渴望建立一种联系,就是那种,就算很久都不联系,突然有一天在街道上偶遇,也能揽着对方的肩膀说一些没心没肺的话。
他希望建立一种,与利益,金钱,道德伦理都不挂钩的关系。不是通过中间人认识,就是遇到了,然后纯粹的情感共鸣。
有时候友情跟爱情很像,是后知后觉的。
他和高泽琛没有经历过那些生死考验,只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对方的生活中。康洛文暗暗发誓,不管在任何时候,高泽琛都比他未来的老婆更重要。虽然这对他未来老婆来说有点不公平。这是一个他给他自己的诺言。
“高泽琛,毕业快乐!”他摘下帽子,雨水打在他脸上。
少年手里拿着被防晒衣包裹着的书,朝他的朋友笑了笑,“你也是!”
两个男孩背过身,在街道上分道扬镳。这个分道扬镳,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们的故事远远不止如此。快乐这个词,随着用途的广泛,变得非常廉价。但是当你真心希望一个人好的时候,这就是最好的词语。
高泽琛跑着跑着没了力气,在半道上停了下来,在雨里悠闲地走着。
他身上有寒意,但是心里很暖。他又想起那句话,于是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心。
初中有一天夜晚他睡在木椅上,天也是突然下起了雨。那场雨高泽琛还挺喜欢的,进不去写字楼就洗不了澡,但是这样一来可以借雨水冲干净自己脸上的血迹和衣服上的灰尘。他知道雨水会让伤口感染,但是他一点都不感觉痛,只是得到了雨水冲刷肮脏的快乐。
毕业快乐,我们永远在路上。
高泽琛回到了家,用裤包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下那么大雨,你没带伞,没……”纪星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我靠,你怎么湿透了?”
“下太大了,我和康洛文都没钱了。”高泽琛急忙把鞋袜脱下,打算晚上洗澡的时候一起洗了。他甩了甩头,水落得到处都是。
一条白毛巾突然盖上了头顶,高泽琛头都没回地道:“谢谢哥。”
“快去换身干净的衣服,你很容易感冒的。”萧望杉将他手里的防晒衣拿到手里,“什么书那么宝贝。”
“别把它弄湿了,小心点拿出来,我去洗个澡再下来吃饭。”高泽琛提起鞋袜往里屋走去,还不忘提醒道。
他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一下子感觉整个颅腔都通气了。
萧望杉微微皱眉,生怕他感冒。
高泽琛重新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挂了一件很薄的外套,外面的雨还是下得很猛烈,阴凉阴凉的感觉与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望杉看着少年坐下,耳边的雨声将他带回了十年前。
其实每次一下雨,萧望杉就会有些懒惰,大一暑假任务比较少,那天下午本来是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做研究性课题的,但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出门,况且也不忍心晚上留小琛一个人在家,就没有去。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是电影频道放的盗梦空间,特效非常惊人的片子。这时候小琛突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
“哥哥,我学了新的英语短语,你肯定不知道。”他爬上沙发,眼睛闪着光。
萧望杉将他抱进自己怀里坐着,耐心地问道:“什么短语?”他其实是不太相信的,虽然小琛学语言方面似乎有着非常人的天赋,但是这不是天赋问题,这是经验问题。
小琛窝在哥哥怀里,用笔在纸上写下“Luv U”、“Luv U Mo”、“LoL”、“DYLM?”,然后用期望的眼神看向哥哥。
萧望杉拿着他的小本子盯了半天。“你确定这是英语短语吗?”他只依稀记得这个LoL可能是什么游戏的缩写?
“哥哥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小琛伸手拿回自己的本子,“第一个是I loe you.这个是Love you more.这个是……Loads of love. 最后这个是Do you love me”
萧望杉若不是怀里坐的是个小孩子,差不多就是面红耳赤了。他回答:“Yes,I do.”
小琛浅浅一笑,在他怀里晃了晃脑袋,然后又写下了一串莫名其妙的缩写——“YRA*”。
“这又是什么意思?”萧望杉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You are a star.”小琛竟然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回答。
“那我觉得应该是这样,”萧望杉握着他拿笔的手,将Y改成了U,“对吧?”
小琛觉得很有道理,所以点点头,“还是哥哥厉害。”
“你跟谁学的?”萧望杉问道。
“Mike老师教的。”小琛口中的这个Mike是学校的外教老师,很年轻,很照顾这个孩子,“我问Mike怎么告诉一个人我很喜欢他,但是要让他看不懂。”
萧望杉有些不理解了,他没把这句话当成童言无忌,“为什么要让我看不懂?”
“因为一般的没创意。”小琛诚实地回答。
这段记忆高泽琛是不可能记得了。只有萧望杉记得,现在想起来,感觉都不一样了。
真难想象他现在还会不会对自己那么直白地说这些话。他轻轻一笑。
“哟,萧医生也觉得好笑吗?罕见啊。”纪星的话立刻把沉浸在回忆中的人拉了回来。
“嗯?”萧望杉微微一愣,然后才自然而温柔地微笑着看向纪星,兴许是刚刚的那种温情感还没有过去,带了几分宠爱的语气回答,“是啊,不是挺好笑么。”
“哇唔,萧医生今天好苏哦,”纪星眼睛一亮,没大没小地惊喜道,“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萧望杉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似乎觉得自己失仪,又恢复正襟危坐的样子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讲得不错。”
“兴致不错啊,那我就谢谢萧医生褒奖了。”纪星愉悦地看向高泽琛,对方脸上全无笑意,正在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水果和牛肉。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还在跟自己谈笑风生的人突然沉默了,没有任何交流的人却夸赞了自己。
好迷惑啊。纪星见高泽琛吃完了水果和牛肉,便伸手道:“我去给你盛饭,培根拌饭哦。”
“不用了,我饱了。”他平常肉类最喜欢吃培根,但今天培根拌饭并吸引不了他。
“饱了?可你才吃了一点东西,而且中午也没吃。”纪星担心地看着他。
“不用,我头有点晕,先去睡了。”高泽琛笑了,然后离桌,上了楼。
他不是嫉妒,也不是吃醋。他是被萧望杉和纪星一个小小的举动给触动到了。
他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康洛文他爸爸出差了,他们两个男孩,当时才高一,坐在高泽琛家楼下的地窖里,喝一瓶高泽琛藏了很久的漩涡。
来自艾雷岛的单一麦芽漩涡,有一股浓厚的烟熏味,酒精度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据说,它可以让人闻到海洋的味道。
他开了那瓶他一直都舍不得开的漩涡,然后哭了。他和康洛文都哭了。
酒太美,萦绕在喉咙深处久久不散的烟熏味太迷人。
如果高然是个负责任的好爸爸,如果杨妤是个顾家的好妈妈,如果他们俩人婚后恩爱如初。如果他们生下小琛后,陪着自己的儿子好好地长大,每天散学回来可以吃到妈妈做的饭菜,可以听到父亲深沉而温柔的教诲。高然那么喜欢政治阴谋论,如果他可以坐在沙发上,给儿子讲讲世界,讲讲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话,高泽琛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间天使,谁都不会比他更讨人喜欢。
这样的话,高泽琛和萧望杉不会相遇。
让高泽琛觉得最难过的是,如果是这样,他宁愿父母就这副模样,他也想要遇到萧望杉。
小时候高泽琛心想,他可以不结婚,也要一直跟哥哥在一起。可是从来没想过哥哥结不结婚,会不会拥有一个新的家庭。那个时候萧望杉给了他一个致命的错觉,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父母在孩子的生活中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如果有人想要替代,就要准备好付出代价。因为父母永远是父母。
高泽琛听着自己的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想着,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上辈子十恶不赦这辈子才是这个样子,那他该还的也都还了,希望下辈子能好好的。至少拥有正常的人生,正常的烦恼,正常的快乐。
那天晚上,似乎康洛文对高泽琛说:“你是个精神病吧?”
然后两个人就狂笑不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倒在地窖里睡着了。
他想要给人生一个期限,悲伤的事情点到为止。
那么他在一岁左右的时候,就到期了。
康洛文回到家后,对着床铺面前墙壁上的插线板微微一笑。插线板是上一对为两只脚的插头准备的,下是为三只脚的插头准备的,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的笑脸。
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就倒下睡觉了。
他发现自己忘记了关灯,但是他很累,不想关。
过了一会,突然有人打开了房间的门,帮他关上灯,然后站了一会。最后关上门,离开了。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母亲。
康洛文的母亲,其实是康洛文父亲康镇之前的小三。她跟康镇相差了整整二十二岁。她今年才三十七,康镇已经五十九了。
当年他母亲还是个大学学生的时候,就因为一场交通事故认识了康镇。康镇有钱,而那时候洛文的妈妈除了长得好看身材好,没有其他优点了。康镇跟她偷情,一是满足自己的需要,二洛文妈妈也可以满足自己的虚荣,两人互惠互利。
但是很不幸,当时只有十九岁的洛文妈妈居然意外怀孕了。她怕康镇会让她打掉孩子,就自己悄悄地退了学,足四个月的时候才告诉康镇。康镇意料之中地暴怒,不管不顾面前的女人是否怀着孩子,一巴掌扇了过去,大骂情人“不要脸”。
这件事,最后还是被康镇的原配妻子知道了。原配妻子并没有纠缠,也没有去责怪洛文妈妈,她从小就是个明事理而且理智的女人,带着时年十五岁的女儿离开了这个家。原配夫人很清楚,虽然自己没有错,但是再纠缠下去,会伤害到孩子。
洛文妈妈生下了一个儿子,靠着这个儿子得到了康镇家人的认可。原配夫人之前生的是女儿,本来就让康家人非常不满意。
康洛文从小到大,听到母亲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是妈妈的福星。”
康洛文不这么觉得。他的母亲嫁进来后,就像康家的仆人,不仅要看脸色,有时候还要忍受无端的责备,这些,他的母亲只能忍耐。久而久之,他的妈妈总是有一股懦弱的感觉在举手投足之间。
康洛文为了母亲在这个家能过得好一点,不受到爷爷奶奶的无端责骂,不受到父亲心情不好时的冷落和侮辱,事事顺从父亲。学各种各样的乐器,上各种各样的兴趣班,就是为了在客户面前作秀。爷爷奶奶非常宠爱康洛文,毕竟那是康家未来传宗接代的人。
有一次,这个会在夜晚安慰母亲的懂事的男孩,在书柜最上层的一个箱子里找到了一本日记。那是他母亲的日记。
他不仅了解了当年的事,还了解了当年母亲的心境。
当时有句话,母亲说:“我不打掉这个孩子,居然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为了让他成为我能够进入康家的工具。我感到很难过,非常难过,我一直以为我是爱他的。”
大可不必。康洛文当时有一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至少他以前一直认为,在这个家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欢妈妈,自己都跟她站在一边。
很多事情对于康洛文来说都没有必要了。他忍不住质问母亲,但是母亲只是沉默。
康洛文没有了跟母亲惺惺相惜的感觉,更没有了他在守护妈妈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