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真空》十八个冬

37、裂缝 出发的日程

　　出发的日程就在萧望杉二十九岁生日的当天。
　　自从知道高泽琛背叛自己跟他哥跑了之后，康洛文的心情是复杂的，他先是把这个见色忘友的朋友给骂了一顿，然后很卑微地说道：“给我带瓶夏布利回来我就原谅你。”
　　高泽琛答应得倒是很爽快，但是他并没有告诉康洛文，他们只去一周，而且不是去勃艮第。
　　纪星才是怨念最大的那个，这意味着她要面临她在工作的时候，其他两个在外面游山玩水。这两个叛徒。
　　他们是直接降落在戴高乐机场，全程大概十二个小时。
　　高泽琛其实对出去玩这件事情并不是很有感觉，但是这次微微有点不一样的是，他是跟萧望杉一起。
　　跟哥哥一起的话，这件事情就有非同凡响的意义。
　　小时候每一次出去玩，不管有多少人，有什么人，他只管粘着萧望杉就足够了。风景好不好，好不好玩都跟他没有关系。
　　法国是高泽琛一直都很向往的地方。首先那边红酒和白葡萄酒的知名度就足够吸引他了，再加上《巴黎圣母院》和加缪给他的影响，那里简直就是圣地。而萧望杉是他一直向往的人。
　　这是最好的毕业礼物。
　　“塞纳河那边有小酒馆，晚上有灯光有游船，风景很好。不止如此，工业革命时期的遗迹，还有法国广播电视台。”萧望杉给他盖上毛毯，飞机上的空调确实有些冷。
　　高泽琛注意力瞬间从手里的杂志转向哥哥。
　　“哥，”他微微地笑了，“有你在真好。”
　　萧望杉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带你出去玩的时候嘴最甜。”
　　“哪有，我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高泽琛变得越来越油嘴滑舌，但都是真心话。
　　萧望杉叹了口气，突然笑道：“我刚遇到你的那段时间，确实是花了很多心思讨好你。”
　　“啊？”这是高泽琛的记忆盲点。
　　那个时候，杨妤刚刚嫁进来，高泽琛也刚刚住进萧家。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高泽琛对这个异父异母，突然出现的哥哥印象还不错，但不代表那样他就对这个陌生的哥哥放下了所有戒备心。
　　因为不熟悉，但是两个人又经常被父母单独两个人抛在家里。萧季民每天都嘱咐儿子要好好照顾弟弟，事实上，萧望杉对高泽琛早就远远超过了“好好照顾”这个词语。
　　当时正值暑假，每天父母出门之后，四岁的小琛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关着门看书。他最大的烦恼是，那个陌生的哥哥，动不动就来敲自己的门。一会问吃不吃水果，一会问热不热，一会问想不想出去玩。
　　小琛心里记着妈妈说的要礼貌，虽然很不情愿，还是给他开了门。
　　——“不吃，谢谢。”
　　——“不热，谢谢。”
　　——“不去，谢谢。”
　　虽然如此，萧望杉仍然是毫不气馁，“小琛，出来吃午饭吧？”
　　高泽琛放下书，走了出去。
　　椅子有些高，萧望杉俯下身，伸手要抱小琛上去，却被小孩子给拒绝了。小琛拒绝让萧望杉碰他，他自己艰难地爬了上去，然后拿起碗里的勺子。
　　萧望杉吃饭的时候发现他很喜欢那盘白砂糖西红柿，推测他应该是喜欢吃甜的，还去买了一桶棒棒糖回来。后来给他做粥，做银耳汤，他都会加糖。晚上的时候他会帮他开空调，叠衣服。有时候自己出去玩，习惯性地给自己的新弟弟带点好玩的回去，吃到好吃的东西都会买一份给小琛。
　　但小琛还是只会很礼貌地说：“谢谢。”不过，他开始慢慢地觉得，虽然很不习惯跟陌生人住在一起，但好歹比跟爸爸在一起舒服。
　　萧望杉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耐心，小琛虽然不叫他哥哥，他仍然是无微不至。直到有一天，萧望杉从爸爸那里得到了一个影碟机，原本是萧季民为了方便儿子可以拿来看CD刻录影片的礼物，但是萧望杉从音像店买了海绵宝宝的动画片光碟，回家放给小琛看。
　　小琛第一次拿到这份从来没见过，意料之外的礼物时，眼睛在发亮。可想而知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了惊喜的神色是多么讨人怜爱。
　　“谢谢，”小琛看着影像里的小人，“谢谢哥哥。”
　　那是小琛第一次叫哥哥，从那以后，萧望杉对他更好了。
　　他带着小琛一起去公园玩，玩气球，泡泡，秋千，滑梯，沙堆。教他认花草树木，跟他玩“你追我，我追你”的游戏，他故意跑得很慢，但也不是完全就只让他赢，尽量让他感觉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
　　真正让两个人完全亲密无间的那一天，是一个夜晚，雷雨天。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一个接着一个。
　　萧望杉担心小琛害怕，就走到弟弟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琛？”
　　没想到那孩子很快就跑过来踮着脚开了门，连鞋都没穿。
　　如果萧望杉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应该是萧季民和杨妤好不容易挑出时间，两人去度蜜月了。
　　“怕吗？”萧望杉蹲下身。
　　小琛羞赧地点点头。
　　“那哥哥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小男孩使劲点点头。
　　萧望杉轻轻地摊开手，是在问他愿不愿意让哥哥抱。
　　小琛很快会意，躲进了哥哥的怀抱里。这一躲就是整整八年。
　　晚上他睡在哥哥怀里，感觉耳边的雷声变得遥远而朦胧，不再那么可怕暴烈了，闪电也不再狰狞，光亮映出哥哥的面庞，让男孩觉得很安全。
　　“哥哥怀里很暖和。”小琛小声地说道。
　　“快睡觉吧，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萧望杉顺着弟弟细软的发丝。
　　小琛用软糯的声音回答：“哥哥做的都喜欢吃。”
　　他突然嘴巴那么甜，萧望杉心里很惊喜，也很高兴，他想了想，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奖励他走出这一步。“小琛，以后哥哥给你讲睡前故事怎么样？你想听什么就讲什么。”
　　“好，有哥哥在真好。”小琛一字一句，乖巧地回答。
　　就是从那天开始，萧望杉在高泽琛的眼里有了光环。他在故事书里读到，在黑暗且可怕的世界中突然降临的，叫真主。那是来拯救他的，是来给主人公勇气和快乐的使者。
　　他相信哥哥对于他而言，就是这样的人。
　　萧望杉给高泽琛说完打雷的事情后，对方一脸不信的模样道：“我才不信，我小时候胆子哪有那么小。”
　　“四岁的事情，你记得才是怪事。”萧望杉不在意，反正他说的句句属实。
　　“我看你就是欺负我不记得了，所以瞎说的。”其实高泽琛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就这样承认了确实好没面子。
　　“其实多不公平啊，”萧望杉喝了一口空乘递来的咖啡，叹了口气，“你大概只是记得十一二岁的事情，而且大部分细节都忘记了，很多事情，说过的很多话，只有我才记得。”
　　他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是高泽琛却陷进去了。他真的发现，萧望杉对他好，是他给自己的概念，他只记得噩梦的细节，和拯救了他的萧望杉这个人。很多事情，说过的很多话，他都很模糊了。
　　突然他眼睛微亮，看向哥哥，“不对，我记得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哦？”萧望杉迎上他的目光，“说来听听？”
　　那是一个冬日，当时《超凡蜘蛛侠2》刚刚上映，小琛没有看过第一部，就被哥哥带去看了第二部。
　　他们坐在前往城区最大影院的出租车上，萧望杉只是一个非常下意识的举动，他给高泽琛穿了一身很好看的衣服，毕竟这一天还是挺开心的。
　　“啊，是那天，”萧望杉的记忆被他唤醒，“但是有一点你不记得了，当时我们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等电影开场，遇到了一个星探。”
　　这个高泽琛确实不记得了。
　　当时萧望杉给小琛买了一支甜筒，因为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都有些热。所以他给弟弟买了一支草莓味的甜筒，自己买了瓶冰红茶。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会让他觉得很腻。
　　小琛非常宝贝地舔着他的冰淇淋，一点一点地舔，不忍心吃快了，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一支。
　　这时，有一个穿着休闲服，身姿挺拔，举手投足之间充斥着气质二字的叔叔坐到了他们对面。因为这时候饮品店已经没有位置了。
　　男人看着吃冰淇淋的小男孩，露出自认为非常温和的笑容道：“小朋友，冰淇淋好吃吗？”
　　小琛是个非常腼腆的男孩，他往哥哥怀里一躲，不敢说话。
　　男人看向萧望杉，露出礼貌的笑容，这可比他自认为温和的笑容自然多了。“你们是兄弟吗？”
　　“嗯，不好意思叔叔，他比较认生。”萧望杉向男人致歉。
　　“没关系的，”男人非常宽容地回答，“现在的孩子大部分都认生嘛，不过这孩子，长得真是漂亮，有学过什么才艺吗？”
　　“他没有。”男人话一出口，萧望杉就立刻警惕了起来。
　　“别紧张，哈哈我不是来套路人的，随便聊聊，”男人见对方警惕心很强，也自知最近有不少新闻曝出骗子伪装成星探骗人，随和地回答道，“职业病而已，不过说实话，这孩子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了。五官很协调，特别是眼睛，很难想象有这样的脸是自然天成。”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小琛。
　　萧望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说道：“谢谢。”然后看了一眼手表，“我们电影要开始了，先走了，再见。”
　　道别后，带着小琛往电影院走去。
　　第一次进电影院的小琛很兴奋，看着眼前的大屏幕，鼻尖萦绕着一股严肃的香气，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看着哥哥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然后放在了口袋里。
　　高泽琛努力地回想着情节，后来超凡系列结束了，他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钢铁侠，美队，复联和奇异博士身上。“我记得……电影的最后，格温死了。”他隐隐约约地记起了剧情。
　　“嗯，高处坠落，Peter用蜘蛛丝接住了他，但是强大的惯性扭断了脖子。”萧望杉补充道，那部电影他回顾了三四次，对情节非常熟悉。“你当时非常兴奋，Harry变成绿魔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越捏越紧。”
　　“又胡说，”高泽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我才没有。”
　　萧望杉轻轻地一笑，“这就不好意思？你小时候，不肯让别人给你洗澡，我给你洗到……八九岁？”
　　高泽琛的脸几乎是在他“洗澡”二字出口的时候，就红得像抹了胭脂，半天说不出话。
　　“我当时给你买了一只小黄鸭，你那时候要求我也给那只玩具用沐浴露，真是挺好玩的。”
　　“……还有什么我不记得的事情。”高泽琛看着窗户外的流云，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脸红，但是又很想听他说。
　　“有一年冬天下雪了，”萧望杉降低了声音，他发现周围有人在睡觉，“你要出去看雪，我当时下午有补习班，但是你一定要让我带你去，我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你说……”
　　“我没说。”高泽琛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突然想了起来。当时萧望杉高中快毕业了，那天他下初雪，他缠着萧望杉去看，只因为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两个人一起看初雪可以永远在一起，寓意“白头偕老”。当时高泽琛并不知道这是情侣之间的小游戏。
　　后来哥哥又一次为他破例，请了假之后，牵着他在大街上从下午两点走到晚上八点。在路边的咖啡馆坐一会后又继续走，小琛伸手去摸叶子上特别薄一层的积雪，摸了一手的水。
　　萧望杉给他擦干净，给他把手套戴上。那天小琛戴了帽子，萧望杉没有。雪花落在他发丝间，白茫茫的一片。
　　“哥哥成老头了。”小琛一边嘲笑他一边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哥哥。
　　萧望杉当然是戴不上的，他让小琛戴回去，但是小朋友摇摇头，说：“哥哥说我们有难同当。”
　　见高泽琛沉默，萧望杉也自知理亏。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七点出发的飞机，现在已经是北京时间早上十点半了。
　　“我确实是忘了，”高泽琛突然发话，“但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而且我也做到了。你却把它当童言无忌，那么就算全部都记得，又有什么意义。”
　　萧望杉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只是把那些话当成一个孩子不谙世事的童言无忌。
　　“你大可以再说一遍，现在我肯定不会这么认为。”萧望杉将他折板上的杂志拿过来，随便翻开了一页。
　　在王怜和萧季民分开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度过了非常快乐的一段时光。直到萧季民的母亲要求王怜把工作辞掉在家相夫教子。萧望杉早就记不清他和父母一起生活的那段时光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很幸福。父母分开后，他还是经常去找妈妈。这种状态持续到小琛来到家里，他和妈妈的联系慢慢变少。
　　十六岁那一次生日，他和妈妈一起吃饭，聊到了杨妤和高泽琛。
　　“我没见过，你爸也没跟我聊过，你觉得怎么样？”
　　“阿姨长得很漂亮，但是不是很顾家，弟弟……”
　　“女人就一定得顾家吗？你这话说的，跟你爸学的吧？”
　　“好嘛。弟弟很可爱，我觉得不错。”
　　“弟弟谁照顾？把你奶奶叫来了吗？”
　　“当然没有，奶奶那个脾气不适合照顾小孩，弟弟我在看。”
　　“也好，提前带带孩子，让你体会体会当时爸爸妈妈带你时候的艰辛。”
　　萧望杉微微一笑，略带点自豪的意思，回答：“弟弟很听话的，我怎么说他怎么做，我真没感觉艰辛。”
　　“孩子懂事得太早不是什么好事，你也别太抑制弟弟天性了。”王怜的脸上真的有几分担忧之色。
　　人一闲下来，就会有很多平常无法突然想起的回忆涌入脑海里。萧望杉想起Nadja，想起他们那天晚上一起乘地铁。
　　当时已经很晚，地铁也是末班，根本没有什么人。
　　Nadja一直在聊什么，但是萧望杉是出神的，他看着Nadja不断上下开合地嘴唇，觉得很熟悉，然后想起了小琛。那一刻，他很渴望能听小琛叫一声哥哥，讲讲学校里又有什么事。就是非常渴望。
　　列车到站后，他们两人并肩走进了里面坐下。
　　不管Nadja在说什么，她此刻的双唇跟小琛的重合在一起，萧望杉都要想不起来弟弟的声音了。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浪漫的一件事，他吻了Nadja，这只是他内心的渴望给他的一个下意识举动。
　　那个吻很深，Nadja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