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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雨痕 最近是连续 ...

  •   最近是连续好几天的强降暴雨。晚上的时候雷电轰鸣。
      萧望杉跟沈约一同打伞来到医院对楼的咖啡厅,两个人打算喝点热咖啡。雷雨天最容易让人感到慵懒。
      两人点好咖啡后,打算找个位置坐下。
      “萧医生,来这坐吧。”中年男人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循声望去,竟是程秉才。
      萧望杉风度翩翩地向他问好,然后同沈约一起坐在了程秉才对面。
      “程老师怎么在这?”萧望杉抽出两张纸巾,平整地放在沈约手边,然后给自己也放了两张。
      “我马上要去外地,路过这里,天冷进来喝杯热的,坐到四五点吧。”程秉才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眼手表。
      “暑假马上结束了,程老师是去外地任职吗?”沈约好奇地问道。
      程秉才摇摇头,微笑道:“我辞职了,打算放松一下。这段时间,还多亏了萧医生照顾。”
      “程老师说笑了,都是我的职责所在。”萧望杉觉得照顾这个词用得怪怪的,“不带儿子一起走?”
      程秉才叹了口气,用父亲一贯无奈的口吻道:“那孩子,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父子俩的关系闹到现在这个份上,都是我的问题,是我带不好孩子。可惜他妈妈又经常不在身边,这孩子被我们夫妻俩养成这样……”
      “程老师,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也相当不容易一帆风顺地走过来,在我看来,您已经是很负责任的父亲了,只是青少年处于叛逆期,肯定会有逆反的现象,等他以后长大了就会想明白的。”萧望杉宽慰道。
      程秉才很深沉地摇了摇头,面露遗憾之色。
      “你没当过父亲当然不懂啊,”沈约认为只是工作以外的闲聊时间,说话稍微随便了些,“不管错误出在父母身上还是子女身上,父母都会认为自己亏欠孩子的,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是啊,”程秉才颇有感触地点点头,“但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只是被朋友蒙骗了而已。”
      “哪个孩子天生就坏,大都是身边的人带的。不管那孩子走到哪里,坏到哪里,有多讨厌他的父母,他还是姓程,以后总会回到老师身边的。”沈约十分肯定且信誓旦旦地说道。
      “啊,”程秉才突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他不姓程,我以前姓高,所以他也姓高。”
      “诶,那为什么要改姓呢?”沈约感觉到有些奇怪,就当是闲暇听故事。
      “先生,你们的美式。”未等程秉才回复,服务生便端上了两杯咖啡放在两位医生的面前。
      程秉才看着沈约,嘴角挂着浅笑,“之前的姓对我个人而言有不方便的地方。”
      “那也该给孩子改一改吧,这样显得很生疏。”沈约专心致志地跟面前这位性格温和的学者聊天,抿了抿杯中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不了,他都快十八了,也该自己独立了,”程秉才用纸巾擦了擦嘴,“而且,高泽琛这个名字,我和他妈妈想了好久的,他妈妈刚怀上的时候,我还挺希望是个女孩,没想到是个男孩。我是个历史老师,平常也很喜欢诗词,对了,沈医生的名字,就跟古代一个诗人重名了。”
      “真的吗?”沈约的眼睛微微发亮,“那泽,琛又是什么个来历呢?”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还有左思的《三都赋》中的其琛赂则琨瑶之阜,一个是指他是恩泽和希望,另一个是指他美如宝玉。”程秉才的笑容在沈约看来,真是一个父亲最美好的笑容了。
      “真是个好名字,”沈约若手里拿的是酒,就敬上去了,“以后我孩子出生了,找程老师给取一个。”
      程秉才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表,将慌忙演绎得恰到好处,“哦,我马上要误点了,萧医生,”他的笑容转向萧望杉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这段时间你的治疗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管怎么说,我也认为我还算是个好父亲。谢谢你。”
      萧望杉没有作声,手抖得厉害,沈约跟程秉才道别后才感受到身边人的异样。
      “你怎么了?哪不舒服吗?”
      现在看起来,确实还挺像的……不管是耳朵,还是捉弄人时候的那一抹淡淡的嘲笑,果然是亲生父子。
      好父亲?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父亲。他就是来报复的!萧望杉强行压制了内心的震惊和绝望,回想起之前自己跟他三番五次的交谈,整个人都要疯了!
      他就是想要看到萧望杉这样,因为高然觉得是萧望杉偷走了他的东西。
      萧望杉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随后将杯中温凉的咖啡一口气喝完,起身向咖啡馆外走去。
      “望杉?”沈约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立马跟上了自己的朋友。
      让萧望杉说出他是个好父亲,就是最好的报复。
      萧望杉站在雨里寻找程秉才的身影。没有,哪里都没有。
      萧望杉没有见过高然,逮捕高然就不说了,庭审现场他也没有出现,因为当时他在上学。沈约拿着伞,走到萧望杉的身边,“到底怎么了?”
      “那个人,那个人……”
      “程老师吗?”
      “他不是什么老师,”萧望杉强作镇定地摇摇头,“他是……”
      “什么?”沈约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他只能拖着萧望杉往医院走,“不管谁是谁,我们先回医院吧,那么大的雨。”

      对于高然来说,高泽琛确实是恩泽,也是珍宝。
      他的儿子,居然长得那么乖巧,眼睛大大的仰望着自己,身体小小的,拿杯子都跌跌撞撞的。更可爱的是,他是自己创造的,原本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种微妙的联系和专属感,慢慢地在高然心里扭曲。他高然,是穷人家的孩子,父亲沉迷赌博,母亲典型的乡下妇人,吐不出好听的言辞。夫妻俩对对方的气全部撒在高然身上。
      高然很小的时候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远离父母,对于他来说,父母就是人间恶魔,夜间噩梦。
      他成功了,努力读书,改变命运,去到一个更文明的地方,成为大学生。因为长相英俊,说不定还能觅得良缘,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杨妤于他而言简直是人间天使。
      他没有过的童年,没有过的幸福,没有过的疼爱和关心,杨妤都有。
      但是他一穷二白,为了追求她,高然更努力地读书,让自己能够挺直腰杆跟杨妤站在一起。
      他很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只能自己出去打工,当家教。
      他教过最小的孩子只有三岁,家长负担不起外语学前教育高昂的学费,又不甘心让自己的孩子落后于别人,就请一些比较清贫的大学生,用比较便宜的价格给孩子上外语早教。那个时候英语已经开始成为中国孩子比较重要的一部分。
      那个孩子当然远远没有后来的高泽琛漂亮,但是高然对儿童产生迷恋是因为那个女孩。说话,写字,蹦蹦跳跳的样子,没有大人的功利和心机,单纯天真,纯洁无暇,这才是真正的天使。
      他告诉杨妤,他想要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
      孩子出生后,是个男孩。高然很失望。但是随着这个男孩慢慢地长大,他发现他的儿子,竟然真的有天使面孔。男孩天生就很白,显得更纯洁了。
      大部分比较像杨妤,但是耳朵没有耳垂,眼睛空灵,更像高然。
      高然品鉴过很多前世纪的国外画作,里面不乏画上帝,画圣母,画天使小宝宝的作品。在他眼里,都没有自己儿子那么好看。他和杨妤给孩子拍了组照片,还请人画过画像。
      杨妤带走高泽琛的时候,那些东西全部留给了高然。
      但是高然想要的不是照片,不是一张画,他想要回他人生中最光亮的部分。他相信,他与自己的儿子有一种天赐的联系。他很痛苦,每天都喝酒成瘾,在补习班上课的时候,他只能勉强自己先拿自己班上的孩子将就。
      高然当然会去找那个自己念念不忘的小天使,但是每一天,他都会被一个少年接走。那个少年,就是杨妤新丈夫的儿子。这个少年每天牵着他儿子的手,把他的东西,带回一个陌生的地方。
      高然每每想起就心里发毛,他一定要救出自己的儿子。
      他不断地找机会,但是那个少年天天都黏在自己儿子身后。人的心理有投射,一个善良的人会认为大部分人跟自己一样善意,一个充满恶意的人会提防大部分人,认为他们会害自己。
      根据高然的心理投射,他觉得这个少年,就是来跟自己抢人的。
      但是有一天,那个烦人的少年不在,他看着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自己走出了校门。
      看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爱高泽琛。别人总会缺席的。
      但是,小琛太让他失望了。他居然跟外人一起来排挤自己。
      出狱后,他当然也去看过高泽琛,但是那时候,小男孩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长大,个子变高,行为开始失去了一个稚童该有的模样。高然知道,他要的那个小天使已经离他而去,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而他本可以拥有小琛的时候,是萧望杉让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所以他恨那个夺走他儿子的少年,他决心要报复,要让萧望杉永远都记住,乱拿别人的东西,是会付出代价的。
      他伪造身份接近萧望杉,摸清楚了他的行为习惯,很顺利,因为萧望杉有非常固定的作息规律。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早早地等在那个咖啡馆,说破真相后,以胜利者的姿态,微笑离开。
      高然坐在开往汽车站的出租车里,放声大笑。
      这是他人生的制高点,比任何时候都要满足,他迫不及待地要记录进他的备忘录。
      最终,他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人间恶魔。

      萧望杉下班后直奔回家,根本没有其他的心思。他不小心擦到了车库的边缘,却毫不在乎地下了车,用钥匙开了家门。
      纪星看着他匆忙慌乱的样子,疑惑地问道:“望杉?怎么了?”
      “小琛?”萧望杉不见少年的人影,心头闪过一阵充斥着强烈恐惧的不安。“高泽琛?!”
      “他出去了……”纪星苦笑了一下。
      “去哪了?”萧望杉大惊失色,声音微微颤抖。
      纪星耸耸肩,“不知道啊,他说他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随后她才略有些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了?”
      “先不给你说了,我……”他刚刚背过身,门后响起开锁的声音。
      高泽琛推门走了进来,右手拿着一把湿淋淋的雨伞,左手还抱了一摞书。
      “哥你去哪?”他关上了身后的防盗门,将雨伞放进透明的胶框里。
      萧望杉没有回答,上前将少年拥入怀中,右手紧握着他的肩膀,松了口气。高泽琛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伸出空余的右手回抱萧望杉,然后眼神中带着疑惑看向纪星。
      纪星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哥,我饿了。”高泽琛小声地道。
      萧望杉用力地将怀中的人紧了紧,然后才拍拍他的肩,“好,我们吃饭。”
      萧望杉跟高然不是一类人,他是不会被那样的人支配的。这还得感谢杨妤跟他见的那一面。如果程秉才道破自己的身份发生在杨妤跟他聊天之前,萧望杉也许就真的永远都被恶魔从道德的制高点拖下来了。

      纪星收拾了碗筷后,在一楼洗过澡,确认了一下家里的门都锁得好好的,然后才放心地上了一楼。
      她打开空调,关上了房间的门。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竟然是李耘妍。这是她们分开之后,李耘妍给她打的第一个电话。
      “喂,”纪星还是很开心的,语气欢快了不少,“怎么还不睡觉啊?”
      “阿星。”李耘妍的声音很冷漠,纪星都能想到她现在的表情。
      听到她叫自己阿星,纪星感觉到了几分温暖。
      “你……能来给我当伴娘吗?”李耘妍说完后,听到电话那边一直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妈妈走之前,想看到我结婚,如果能挺到的话,希望可以照顾外孙女。”
      纪星抹去了眼泪,调整了一下情绪,直到声音不再像是在哭泣,回答:“好啊,你婚礼什么时候?”
      “我给萧医生发了邀请函的,他没给你看吗?我希望你们能一起来。”
      “嗯。”纪星移开手机,不断地深呼吸。
      “阿星,她隔壁床的那个阿姨,在最后一刻都没见到她儿子,而且她儿子突然学坏了,不好好学习,天天跟人出去喝酒。阿姨是被她儿子气死的。”李耘妍的声音在手机里声音特别小,但是听上去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我妈说……她突然发现,其实父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阿星,我们是女人……”
      纪星急忙挂掉了电话,把头埋进枕头里。
      少年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浪漫的想法,因为有父母顶着一切,她们觉得她们可以一起走到最后。
      纪星看的现实比较少,保留的浪漫非常多。
      李耘妍看的现实太多,再多的浪漫都被消磨掉了。
      纪星以为,再给李耘妍一点时间,让她实现自己的追求,她们重归于好也来得及。但是人在追求的过程中,总是不断地承受磨难,想法日益更新,直到最初的心被磨去了所有的原貌。
      也许那个去世的阿姨只是一个契机,让长期处于平淡关系的母女突然醒悟。原来自己生病后,能在病榻边照顾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儿女。
      也许,李耘妍的合作伙伴也去看过李母几次,于是李母让他们发现对方是适合交付终身的人。
      跟爱情无关,就是适合交付终身而已。
      小时候觉得交付终身是很浪漫的话,后来才知道是个中性词。大人们把各种各样的事情分得很细,有好感的,喜欢的,爱的,结婚的,最后共度余生的,也许都是不同的人。
      不知道在多少年以前,他们还青春年少的时候,这些形容词只能形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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