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属于真空》十八个冬

24、异类 高泽琛抄完

　　高泽琛抄完了语文的抄写作业，转了转酸痛的手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来答应了康洛文帮他写暑假作业，立刻陷入一阵懊悔之中。自己的做着都够了，现在离开学只有半个月，岂不得累死。
　　扫了一眼书柜上层，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事情。想那个流浪汉，想打过他的那个流浪汉，在猜测睡大街的每一个流浪汉，是不是都有一段凄凉的身世。
　　说实话，那个流浪汉打得不算重，高泽琛的身体虽然瘦弱，但是相当扛揍。大人打起来人来还知道轻重，长了教训就完事了，并不想因为打死人而坐牢。但是小孩子没有，他们不是为了让别人长教训，只是觉得打人很爽，有一种自己长大了的感觉，顶天立地，无所不能，别人都得怕他们。
　　他的思绪还在漂游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双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道：“猜猜我是谁？”
　　“猪。”高泽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那人似乎是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用威胁的语气道。
　　“笨猪。”高泽琛毫不留情地起身，但对方还是捂着他的眼睛，视线仍然一片模糊。
　　“你确定吗？”他问道。
　　“百分之一百二十确定，够了吗？”高泽琛去掰他的手，丧失了玩游戏的耐心。
　　萧望杉这才移开自己的手。
　　高泽琛回头望了他一眼，“老子都快成年了。”
　　“哦，我都成年三千六百五十二天了。”萧望杉微微叹气。
　　“切。”高泽琛拿起笔，正准备再抄一遍语文，手中的笔却被萧望杉夺走了。
　　“别写了，我们聊聊天。”
　　“没什么可聊的。”高泽琛起身，朝门外走去。
　　“那你等我干嘛，”萧望杉盖上笔盖，与桌沿垂直放置在桌上，“既然都等了，就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高泽琛转过身，“第一，我没有等你；第二，你又骗了我一次，这是第二次了。”
　　“好啊，你写作业一般都在卧室，为什么突然来书房？这是问题一，”萧望杉微微低眉，“第二个问题，你不是也违背了承诺吗？”
　　高泽琛没有回答。因为他，理屈，词穷。
　　“问题三，”萧望杉走向他，站在他面前，“为什么那么不喜欢舒琴？”
　　高泽琛低着头，看着蓝色卫衣的衣角，然后慢慢地回答：“替纪星姐……谴责别有用心的人。”
　　“只是替……”萧望杉微微地皱了皱眉，“替一个法律条文上的妻子吗？”
　　“不然？”高泽琛突然理直气壮地看向他，“你们演戏，也要演像吧。”
　　“以后别做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萧望杉向书房门外走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高泽琛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收起自己的作业，放回卧室，然后下了楼。
　　纪星见哥俩下来了，就上了菜，然后自己率先坐了下来，一边吃一边调侃道：“我感觉我跟你们生活在一起心惊胆战的，心脏病都给磨出来了。”
　　高泽琛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叹了口气。
　　“小琛一身都是病，萧望杉呢，就是感觉谁都有病。”纪星还没有完全地原谅他，说到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翻白眼。
　　她心里感觉到一阵温暖。高泽琛来了之后，她和萧望杉的关系似乎更像朋友了一些，之前还略有些同事的意味，现在完全称得上是好朋友了。
　　这孩子真是个神奇的催化剂啊。
　　萧望杉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看了看这盘菜又看看那盘菜，就是没有要吃的意思。
　　高泽琛鼻翼的线条优美而自然，这是他跟杨妤最像的面部特征。眼睫毛很长，密密地排列在一起，眼角微微向外延伸。脸型也跟杨妤很像，特别是下颌线的线条流畅非常。天庭饱满，鼻额交界的地方微微凹陷，唇珠微突，与鼻尖形成一条直线。这么看小琛确实是很典型的漂亮，就是长相，跟他本人的气质无关。
　　耳朵让萧望杉想起了另一对很相似的耳朵，但是他就是记不起来是谁。
　　纪星突然轻轻一笑，吸引了高泽琛和萧望杉两个人的注意力。见两人都看向自己，纪星立刻摆摆手，“我……我只是看萧医生都快把小琛给看穿了，觉得好笑而已，你吃你的，”然后转向表情还很平静的萧医生，“你也看你的，对不起，打扰了。”
　　高泽琛一句话都不敢说，用勺子在自己的枸杞粥里搅了搅，然后和着一粒枸杞把白粥喂进嘴里。
　　萧望杉想说些什么补救，但是奈何腹中一句调侃的话都没有，甚至墨水话都抛之脑后，呆看着桌子眨了眨眼睛。“那个……什么来着。”
　　纪星看着他被自己拆穿的模样更想笑了，她正准备撺掇对面的少年一起嘲笑萧医生，却不料少年脸颊泛红，好像还不好意思了。
　　这又是什么操作？？？纪星疑惑地看着碗里的粥，她调侃的是萧医生啊对吧？那为什么脸红的是小琛呢？看来要解读这哥俩还需要点时间啊。
　　气氛好沉重，纪星好煎熬，早知道自己就不该笑，笑了也不该说话。
　　唉……
　　“嗯……”纪星斟酌了半天，终于勉强想到一个还算合适的话题，“小琛十八岁生日怎么过啊？送礼物的话，喜欢实用的，还是看着好看的？”
　　“当然又实用又好看才最好啊。”萧望杉的语气就像是嘲笑一个笨蛋。
　　纪星暂时咽下了这口气，好声好气地反问道：“那请问什么东西又实用又好看呢？”
　　“你想，剽窃我的创意吗？”对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去你的，”纪星终于忍不住了，“我问你了吗？”说罢，她看向小琛。
　　高泽琛从书房的冷气里走出来，还没有换卫衣，感觉到一阵炎热，将袖子卷起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雨伞吧。”
　　“好，”纪星见他起了汗，立刻打开了客厅的空调，“我明白了，我每个颜色买一把。”
　　“不用，买把彩色的就好了。”高泽琛一边说着，一边去关上了一楼所有的门窗，才重新坐回座位上。
　　“你十八岁那天，”纪星翻了翻手机的日历，“居然是星期二……能不能请假？我比你幸运多了，我十八岁那天刚好是星期天。十二月十号，就很美，我爸买了特别大一个蛋糕，结果全部给抹脸上了，家里一片狼藉，我妈玩得挺开心，最后收拾家务的时候骂骂咧咧，搞得好像她没参与似的。”她的记忆里不缺乏美好的瞬间，但十八岁生日那天她毕生难忘，李耘妍随着几个姐妹来家里做客，给父母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十二岁之后，就没过生日了。姐姐你真嫩。”高泽琛刻意嘲笑道。
　　纪星并不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反而心里一阵难过。
　　“那就一次性给你补回来，一共六份生日礼物。”萧望杉夹了一块牛肉放在高泽琛碗里。
　　少年没有作声。
　　夜晚，高泽琛洗过澡后，拿着手机坐在窗台上给康洛文发了两条消息。分别为：“什么事都没有。” “既然如此作业能不能不帮你写了？”
　　对方很快回复道：“怎么逃出生天的？”
　　高泽琛相当不要脸地回：“撒娇即可。”
　　对方回了个擦汗的表情，高泽琛没打算再回，放下手机，看向了窗外的灯光。
　　他略微有些疲惫地靠在窗边。突然想起来今晚上萧望杉没去夜跑。
　　高泽琛觉得有些荒谬，让他觉得荒谬的是，一开始他根本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当那天突然遇到萧望杉的时候，高泽琛心里是慌的。他当时认为萧望杉不想见到他。
　　那五百块钱确实是他偷的，但别人为什么会知道是他偷的呢？也是他托人告知的。可能，他就是想念被打的日子了。因为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所以高泽琛才这么做。
　　他那天，本来要去夜醉的。
　　是怎么知道萧望杉在这座城市的？很可笑的是，因为母亲。
　　杨妤的抑郁症虽然很久没发作，但有时候还会有一点复发的征兆。那天他母亲预约了一个资历比较深的心理医生。高泽琛站在廊道外面等待的时候，看着墙面排列整齐的心理医生简介。目光扫到熟悉的名字，照片上熟悉的面孔，他心跳渐渐加速。小时候他每次看到哥哥，心跳就会越来越快，脉搏像疯了一样。那张面孔怎么看怎么喜欢。这是一种肌肉记忆。
　　原来他抛开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母亲看诊结束后，高泽琛没有着急跟母亲回家，而是在医院一直等到傍晚。终于，看到了萧望杉，高泽琛立马将卫衣的帽衫戴上，怕被他发现。
　　他跟一个同事在门口分别，笑容还是很温柔，一点都没变。
　　萧望杉在他的目光中走向停车场。高泽琛在医院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路跟到了夜醉附近。
　　萧望杉在路边下了车，高泽琛也付钱下了车。
　　过了一会，一个手里提着袋子，手上还抱着箱子的女人出现在高泽琛阴沉的视线中，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的。因为他的目光始终都贪婪地停留在萧望杉身上。他听到萧望杉叫她，纪星。
　　萧望杉十分贴心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进汽车的后备箱，还在问纪星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高泽琛看着纪星和萧望杉坐回了汽车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心里一下子就明了了。夫妻关系，多明显啊。
　　原来，妈妈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萧家早就不记得他们母子了。
　　哥哥很快乐，他也不需要自己在身边。他结了婚，有了自己需要照顾的人，也没有心思来顾他。所以他才接不到萧望杉一个电话，收不到一条短信，这些年来，高泽琛从来没有换过自己的电话号码。
　　少年被路灯映射在马路上的影子那么深，深到只留了一个轮廓。
　　当晚，高泽琛就去换掉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用新的电话号码打给康洛文，说：“我发现了个酒吧，下次来吗？”
　　后来他再也没有遇到过萧望杉，大概是因为，自己去那里目标总是夜醉，这样的两种人，没有交汇点。
　　直到现在，纪星也没有问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她大概一直都以为是萧望杉告诉他的。
　　高泽琛从回忆中脱出身来，萧望杉已经在吹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