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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信仰 零诊考试后 ...

  •   零诊考试后的准高三还要补一段时间的课,一直补到七月三十一号。
      萧望杉送走程秉才的时候,对方拉开门后,突然止住了脚步,转过头,“萧医生,生日快乐。”
      萧望杉这才突然记起来,七月十八号,是他二十八岁生日。
      “谢谢程老师。”萧望杉礼貌地点点头。
      下班后,萧望杉锁上诊室的门,出医院的路上不断有同事贺生,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么多人记得他的生日。
      一个男同事跟上了他,揽住萧望杉的肩膀,“二十八了啊。”
      这个男同事名叫沈约,个子跟萧望杉一般高,身上最显眼的特征就是眼角的泪痣。有个女朋友,两个人至今都很相爱。
      沈约可以算是萧望杉在医院关系最好的朋友,两人同时来医院实习,又同时被转正。但是沈约比萧望杉小两岁。
      “是啊,奔三了,”萧望杉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慨,“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了。”
      沈约拿出一个小礼盒,递给萧望杉,“一点心意,收着吧。”
      萧望杉不与他客气,接过了那小礼盒。他们兄弟伙前面两三年都会互送礼物,今年也不例外。
      “你们小两口打算怎么过生日啊?”沈约并非真的想了解,随口问问而已。
      “生日不过是形式而已,我们一般都不怎么注重。”两人肩并肩走到出了医院,就分别了。
      萧望杉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是高泽琛。
      “一分钟后查收生日礼物,萧医生。”
      这孩子又要做什么?萧望杉略有些担心地看着手机。过了一阵,高泽琛班主任打来了一个电话。
      萧望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接了电话。
      “谭老师?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泽琛的哥哥,是这样啊,”谭老师的语气很明显地着急,“可以麻烦你来一下学校吗?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闹着要跳楼,这怎么得了啊……”
      “好,我马上到。”萧望杉挂了电话,快速来到停车场,上了车后,拨打了高泽琛的手机。
      他本就心急火燎,高泽琛不接电话,让他觉得更恼火了。
      树人的教学楼有整整五层,不算特别高的建筑,但是跳下来还是能毫无疑问地死人。
      树人此刻乱成了一锅粥,楼底下人头攒动,大部分是老师,还有心理辅导室的辅导员。学生们都在教室里上课,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地议论纷纷。
      ——“七班的帅哥要跳楼,为什么啊?”
      ——“学习压力太大了呗,你别说,我都想跟他一起跳。”
      ——“唉……哪个高中生不是这样走过来的,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干嘛想不开。”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好啊。”
      高泽琛蹲在栏杆旁边,俯视着高楼下攒动的人头,又挂掉了萧望杉的电话。身后响起了一个老师的声音。
      “同学,你看到这距离了吧?楼层不高不矮,你这样跳下去,很有可能不能立刻死亡。老师知道你现在很迷茫,很痛苦,但是——但是想想你的父母,你的朋友,如果你这样一死了之,他们怎么办?”
      迷茫?痛苦?
      高泽琛轻轻一笑,但是还是要跟他们演戏才行。
      “你们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啊。”高泽琛转过头,威胁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位老师。
      “好,老师不过去。老师也曾是一个高中生,经历过你这个阶段,也了解你心中的苦恼,当时老师也有过这种寻死的念头,但是我们都走过来了,你比我们那时候强得多,不能就这样断送自己。希望总是有的。”另外一个年纪稍微轻一点的老师没有再继续向他靠近了。
      “高泽琛!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康洛文豪迈的声音响起,估计是同学们说康洛文平常跟“跳楼人员”玩得好,被老师们叫过来感化他了。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也在逼近了。
      高泽琛不由得觉得好笑,他心想,早该这样做的。
      像他这样的人,极度不正常,心里面跟别人找寻刺激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在大家眼里,他当然是可怜的。
      他还没来得及跟康洛文打招呼,谭老师突然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主角终于到场了。
      “萧医生。”康洛文也着急,他一路跑上楼梯,还有些换不上气。
      高泽琛站了起来,背过身,转向两位老师,他的班主任,好朋友和那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的人。
      “让大家都散了吧,各位老师,”萧望杉看着高泽琛,眼神中充斥着责备,“他就是故意那么做引起你们的注意,你们继续正常地教学,我来解决。”
      “您是家属吗?我们学校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不能马虎的,您也许不了解现在的孩子,大部分不是引起注意,有些心里确实很难过的。反倒是你们家长应该引起重视。”那位年轻的老师尝试用这种方式,不仅劝说家长,也让孩子感受到被理解。
      康洛文听完萧望杉的话,以他对高泽琛的了解,心中立刻明了了。
      这杂种,真不要脸!康洛文暗骂道,白了高泽琛一眼,自顾自地走了。
      “散了吧,我保证我能搞定。”萧望杉还是坚持道。
      “不行!我必须要看到孩子没事。”谁知道那老师也固执得很。
      树人的师资果然不错,萧望杉很赞赏,但是现在这个情况,确实不是该欣慰这件事的时候。
      高泽琛相当配合地挤出两行热泪。
      “我记得你是七班的学生对吧,”那位年轻的老师看向摇摇欲坠的少年,“那个班都是一群很有前景的孩子啊,大部分都是精英,以后有大好的未来。”他话音刚落,萧望杉没有了耐心,直接朝高泽琛走去。
      “喂……”
      老师们的心全都一紧。
      萧望杉走到高泽琛面前,毫不犹豫地将他拉了下来。栏杆距离地面还比较远,他这一拉,使得高泽琛不得不滑进他怀中。
      老师们的心又全都落下了。
      “高泽琛,你完了,回去我们慢慢说。”萧望杉掐了掐怀中少年的颈项。
      高泽琛咳了两声,被萧望杉拽下了楼。
      楼梯口间,还站着刘尚维和同班的几个同学,男男女女都有。
      同学们还没来得及上前安慰,高泽琛就被萧望杉强行拽走了。
      高泽琛被拽上车,什么都没说。
      萧望杉接了谭老师的电话。
      “高泽琛这种情况呢,校方认为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调整一下情绪,下学期情况好转之后,再跟校方确认,如果校方也同意才能来上课。”
      萧望杉耳边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他现在全是怒火,马上就要压制不住。
      “还有啊,我私人地说一句。泽琛是个好孩子,希望家长能多注意心理问题,不要总是责备,沟通才是最好的方式,如果你们真的希望他好。”
      萧望杉挂了电话,怒斥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二十八年都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
      高泽琛不回答。
      “你这种行为,会给学校带来困扰,大家都那么担心你,你就这样玩?高泽琛,我告诉你,我现在对你非常不满意,而且认为你毛病还多你知道吗?”他忍不住按了一下喇叭。一声刺耳的长鸣。
      高泽琛还是不出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萧望杉没花多久开回了家,把少年从车上拽下来,打开了家门。
      纪星已经在家里做好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见萧望杉怒气冲冲地模样,停下了手上的事情。
      萧望杉一只手提起弟弟的衣领,气得头冒细汗,青筋暴起,“高泽琛,我说过了,我让你乖乖听话,有什么事总会过去的,你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今天我要是不把你收拾出记性……”
      纪星已经整个人吓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泽琛眼睛里仍然没什么反应,嘴上还在调笑着,“萧医生不喜欢这个礼物啊。”
      他话音刚落,非常响亮的一巴掌扇过左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打得高泽琛脸颊泛红。
      “望杉!”这一巴掌立刻打醒了纪星,“到底怎么了,你不能好好说吗?你自己都说他还是个孩子了。”
      “你别管!”萧望杉看了纪星一眼。纪星后退了一步。
      很可怕,真的很可怕。纪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萧望杉也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高泽琛突然鼻头一酸,这次是真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萧望杉,几乎是用吼的方式,“滚开!”
      纪星的心跳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
      “滚啊!”高泽琛抹去了自己的眼泪,声音如同被卡在喉咙里,“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也很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小琛……”纪星见萧望杉只是愣着,她一阵心疼,上前想去扶那个孩子。
      “我以前……我以前难道不是个好孩子吗?!我以前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你们那么讨厌我……!”高泽琛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他抓住了喉咙,喘着粗气。
      纪星拿过桌子上早就摆好的水,递给高泽琛。
      高泽琛只觉得那么一霎那,就像被人断了舌,被人砍了手脚,被人挖了双眼。痛苦的感觉一瞬之间全部漫上身体,他只管把那痛苦发泄出来。
      纪星的手忍不住地颤抖,她手中的水杯凝滞了。
      “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现在想来管?你跟我妈有什么不一样?我妈她至少,她至少还没有像你一样,有了又丢,对待人像对待垃圾一样……”高泽琛的声音弱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喉咙里始终不知道哽了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咳——”高泽琛几乎是把肺都要咳出来了,一口淡红色的血从口中落出。
      纪星捂着嘴,上前去拍抚高泽琛的背。
      “姐姐带你去医院。”纪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流了泪。
      “好冷……”高泽琛不由得微微一阵战栗。
      纪星捡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高泽琛身上,拉着少年往外走去。她一路上都轻轻地抱着身旁比自己高一些的少年,心中那种悲悯不知道何时被唤发。
      对啊,为什么有的人总是有了就丢,就像扔垃圾一样。
      她抚去高泽琛额间的汗,无声地给予少年温柔。
      高泽琛喉咙处一阵难以忍受的恶心,幸好他中午没吃饭,只有胃酸在口腔中翻腾。
      “小琛,你是个好孩子,你在姐姐眼里一直是个好孩子,你忍一忍,马上就到社区医院了。”纪星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着急地安慰道。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了过后,开了些药。
      高泽琛一直都感觉浑身发寒。他被纪星带着做完检查后,拢着衣服蜷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他胃痛。
      “跟姐姐回去好不好?我做了你爱吃的鱼,糖醋味的。”纪星揽着他的肩。
      高泽琛摇摇头,“再不回去了。”
      “小琛,那里也是我的房子啊,”纪星抚了抚他的脑袋,“要是你讨厌萧望杉,就不要管他好了,以后就跟姐姐说话。”
      纪星不知道高泽琛吃不吃这一套,反正她小时候是吃这一套的。
      “不回去了。”高泽琛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再一次摇头。
      “小琛,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纪星眼眶里含着眼泪,“萧望杉会心疼你,但是你的心境,他不能体会,我也不能体会,所以有时候,他为了你好,做一些伤害你的事情,是他站在他的角度,以为你会接受的事情。”
      “人呢,有时候会因为悲伤的故事流泪,会因为高兴的事情大笑,但是没有经历过,就没办法刻骨铭心,”纪星也望着路对面的行人,“有时候,真正心疼我们自己的,也就只有我们自己,所以我从来都不跟伤害我的人哭闹,因为我知道换不来真正的心痛。”
      “我前段时间跟她分手了,自己也好好哭过,都是哭给自己的,就是觉得,起码还有自己能心疼自己。大部分时间,人们无聊了就会给予身边的人温暖,但是一旦自己顾不过来了,他们就会把这些温暖收走,这是人之常情。”
      “我真的做了糖醋鱼哦,你不回去吃吗?”纪星笑眼明媚,挽了挽高泽琛的手臂。
      “吃。”高泽琛点点头。
      纪星不知道这个孩子之前经历过什么,才会落下那么严重的胃病。不过肯定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所以她也不想问,不想让高泽琛再回忆一遍。
      旁人能做的,大多就是关心。谁也没有魔法,能够回到过去。
      回到家里,刚刚地面上的血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萧望杉独自一人坐在餐桌上吃饭菜。
      高泽琛身上沾了血,被深蓝色的校服染成黑。
      纪星从煮了颗鸡蛋,用纱布包起,放在小琛左脸颊。“你自己拿着,在脸上滚动就行了。姐姐给你盛饭。”
      高泽琛接过纱布,轻轻滚动鸡蛋。
      萧望杉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纪星用公筷在高泽琛碗里挑了几块鱼肉,放在少年面前,笑吟吟地说:“姐姐买的是鲈鱼,你看你喜不喜欢。”
      高泽琛拿起筷子,仿佛指尖没有力气一般,险些落在地上。
      为什么投胎成人呢?当一条鱼多好啊。在水里游,然后睡,然后吃,然后被人吃。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确实很鲜美,没有刺,很舒服。甜味占主导,微微有些酸,应该是滴了柠檬汁。
      他吃着吃着,裤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高泽琛接了电话,是康洛文打来的。
      “崽子,没事吧?”
      “没事,康哥你不用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闹着玩的。”高泽琛语气坦然地说道,只可惜声音有些哑。
      “你可真会玩啊小子,”康洛文笑道,丝毫没有听出不对劲,“一战成名了,你说你不靠颜值靠跳楼成为风云人物,真是奇了怪了。”
      “哈哈,”高泽琛将头发拨到脑后,“人哪能靠脸吃饭。”
      “可以啊,这下课也不补了,你小子要玩疯啊。”康洛文周围很嘈杂,听上去应该在酒吧之类的地方。
      “高爸!我们都听说了,真够猛的。”是Nine。
      “看到没有,我们Blade就是智商超群懂不?”康洛文跟自己身边的人调侃,其实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高泽琛。
      “高爸,明天康哥请假,老地方玩啊?”Malcolm说着,声音里还夹杂了另外一个人劝阻的声音。
      “算了吧,泽哥需要休息,你们……”鲍钥生。
      “小鲍,你家泽哥的休息方式,就是跟我们这群狐朋狗友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好不好,用你泽哥的话就是,人生把酒须尽欢!”康洛文打断了鲍钥生,随后冲着手机大喊道:“高泽琛你真牛!你比我们都牛!我是真心的。”然后挂了电话。
      纪星惊叹于高泽琛恢复能力的同时,心里还觉得电话里的这群孩子相当有趣。
      “同学啊?”纪星问道。
      高泽琛浅笑,挑了挑眉,示意正确。
      纪星见他笑了,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年轻人真有活力,你们太可爱了。”
      “什么可爱啊,都是混球。”高泽琛一边说着,一边三下两下地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饭。正准备离桌,纪星问道:“再吃一碗?”
      “不了,我饱了。”高泽琛摆摆手,说完便走进楼道上了楼。
      少年离开后,纪星这才看向萧望杉。
      “发那么大脾气干嘛,哥俩刚刚才好起来的关系又被你这一巴掌打没了。”
      “他从来没跟我好过,你不了解他。”萧望杉一直拿着筷子,却一口都没动。
      “你了解他?你了解他还把人家整成那样,你知道医生说他什么病吗?”纪星反过来讽刺道。
      “我知道,”萧望杉疲惫地回答,“我之前就带他看过医生。”
      “我是越来越欣赏这孩子了,以后你要不会管我来管,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纪星明显地不是很满意萧望杉今天的行为。
      “李耘妍不是回国了么?”
      “分手了。”纪星淡淡地回答。
      萧望杉没有表示遗憾,他叹了口气。
      “萧望杉,你别觉得小琛有多坏,”纪星一边喝汤一边道,“毕竟,你也不是他,更不可能完全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了解他,就先不要责怪他,好吗?”
      “你爸妈以前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吗?”萧望杉反问道。
      “对,”纪星理直气壮地看向他,“他们就是这样教育我的,他们尊重我,知道要去了解我,而不是一味地责怪我,难道你爸妈之前都是把你打过来的吗?小琛这种总是被家人忽视的孩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他……”
      又一串电话铃声响起,是萧望杉的手机。
      萧望杉看来电人是妈妈,便接了电话。
      “妈。”他将电话贴在耳边。
      纪星真是乌鸦嘴啊。
      “望杉,生日快乐,”王怜的声音非常温柔舒服,“你和纪星应该有好好过吧?”
      “有啊,在吃饭。”萧望杉回答。
      “你奶奶担心你,上一次过年你急匆匆地就走了,家里人都生怕你遇到什么事了,你有啥事,就跟妈妈说,别一个人扛着。你就算二十八岁了,在妈妈这都还是个小男孩,很多事情,你自己一个人担着会很幸苦。”王怜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估计是早就组织好的。
      “我知道了,妈。”萧望杉心头一软。
      纪星神游到了他们母子间的对话之外。萧望杉会有什么事,不过就是看上去很懂事,其实性格中也有几分任性罢了。因为被全家人宠爱着啊。
      夜晚,萧望杉从书房出来,来到自己的房间,他还是想跟小琛聊聊。
      他打开灯,房间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书也不见了。
      萧望杉一愣,这孩子怕不是离家出走了?他急匆匆地下了楼,只见高泽琛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旁的落地灯开着,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高泽琛蜷着身子,面靠背垫,身上盖着一层薄毯。
      萧望杉走了过去,小心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少年的睡颜。他将薄毯微微向上拉了拉。
      “我只是希望你好,小琛,没人会比我更希望你好。”萧望杉食指轻轻地在高泽琛左脸颊摩挲了一阵。
      “那段时间,我也很开心。我是独生子,家里面总是帮我把事情安排得很周到,但其实我不喜欢这样,我挺害怕我以后不独立的,独生子女总是比较自私,比较懒惰,而且很容易以自我为中心,你出现了之后,我觉得我有能力像我的家人照顾我那样照顾你。”萧望杉的食指停留在了他脸颊上。
      “但是,成为哥哥不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也希望能出人头地,而且我当时觉得,等我有能力了,就回来继续照顾你,你也可以很骄傲有这样一位兄长。当时我想得太少了,没有考虑到其他的事情,我出国之后,异地他乡,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语言也不是特别通,而且有很多事情跟国内也不一样,我也想你啊,可是我当时状态不好,总不能联系了你,让你也跟着心情不好。我交过一个女朋友,但是发现没办法对她产生同等的感情,她觉得我对这段感情太随便太冷漠,那个时候我真的一瞬间就想到了你。”
      萧望杉微微叹气,“为什么对你就可以那么尽心尽力,我也说不清楚。大学那边优秀的人很多,特别是读研究生的,我在那里也泯然众人了,所以才不得不比别人更努力,毕业真的挺难的,有时候焦虑到失眠。当然我最后还是顺利毕业了,回国之后就听说爸妈离婚了,我问过你的情况,他们说杨阿姨带你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我很下意识地也来了这个地方。”
      “刚刚来到这,第一件事情是考虑怎么养活自己。医院非常忙,忙得我都忘记了要找你,我那时候还值夜班,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实习的时候有个男孩,让我想起你,但是他没有你懂事,你总是很乖,很少见你哭闹。”
      “后来就遇到纪星了,纪星很单纯,很天真,眼睛挺漂亮,有点小琛的感觉,她找我帮忙,我们就见了父母,结了婚,买房子……但是后来我发现她的眼睛其实也不是特别像你,比你少了点灵动。”萧望杉撩拨起他脑门前的一缕头发。
      “那天遇到你,真是奇怪,我发现你的眼睛死死的,跟以前一点都不像。说话也没有小时候的感觉,我细细地思考,才发现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有那么久,你长高了,脸也长开了,还依稀留了一点小时候的影子。我以为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关系,后来知道了很多事情,才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我高中的时候闹过一个笑话,搞错了物是人非的意思,我以为这成语的意思是,物质是永远存在的,而人的思维是不可知的。当时写作文用错成语,还被同桌嘲笑了。重新遇到你之后,我真的亲身体验到了物是人非的感觉。高泽琛这个人,莫名其妙就变得陌生。我有一点害怕,也有一点庆幸。害怕是因为怕还没有来得及你就完全长大了,庆幸是因为还好你还没有长大,感觉我还来得及,虽然迟了些,但总归是来了。”
      “昨天才知道,我是这样想的,但你不是这样想的,你觉得我太迟了,你已经毁了,所以就破罐子破摔,把自己摔得粉碎,不给我修复的机会。我很愧疚,但是我好像习惯性地把愧疚转化成行动去弥补,从来没有考虑过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知道很多事情我弥补不了。不过我知道你找过我,知道你在等我,为什么又不等了,难道只是因为我们爸妈分开了吗?你那么多事情都可以靠这事挺过来,干嘛要放弃。你等到了,自己却不要了,算不算是你自己所说的,有了又丢,把我也当成垃圾一样。”
      他话音刚落,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啜泣。
      萧望杉微微一愣,坐起身,看向少年。高泽琛的眼角有泪。
      “……小琛?”
      他下了沙发,走到高泽琛身边,用大拇指抹去了他眼角的眼泪。
      高泽琛睁开了眼睛,突然翻过身揽住萧望杉的脖子,就像小时候挂在哥哥身上一样,头靠在他肩上。
      萧望杉感觉到泪水浸透了自己的衬衫,他不在意地抱住弟弟,感受着他身上凛冽的温度。
      “我就是……就是、怕我不能再相信你了。”高泽琛的声音又低沉又沙哑。
      “能不能继续信下去?”萧望杉问道。
      “能。”高泽琛点点头,“哥哥,我能,我信了很久。”
      萧望杉总算是松了口气。就是一个挂了很久的心事,终于解开了,石头落地,全身的肌肉都不再紧绷。
      Ich bin traurig, nicht weil du mich getuscht hast, sondern weil ich dir nicht mehr glauben kann.(我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欺骗了我,而是因为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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