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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迁徙 杨妤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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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妤回国,只待三天。她先是回了家,家里异常整齐,跟以往乱哄哄的,跟打了仗似的家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大概是萧望杉请人收拾的。
她一直都觉得,萧望杉和她本是没有必要再见面。在萧家的回忆并不美好,一开始的悸动都只是过往云烟。
但是她儿子现在和萧望杉扯上关系,再加上她对这个继子一直以来印象非常不错,如果要再见一面也未尝不可。
杨妤坐在咖啡馆靠窗的地方,戴上耳机,放了一段音频。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这段音频了。这是她给萧望杉准备的礼物。
杨妤对自己儿子的爱,来源于一个母亲的本性。但是她作为女人,性格中母性那一块实在是太过淡薄,唯有这段音频能够将她的母性激发出来。每次她看到高泽琛的时候,不管他是个婴儿,还是现在已经有一米七的少年,都觉得看到了一个娃娃。一个长相精致的瓷娃娃,能够当做摆设放在身边,却没办法真正地把他看作一个人。
而那段时间,这个娃娃甚至连摆设都不是了,知道高泽琛情绪失控的那一天,杨妤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娃娃,他是个人,跟自己一样,需要父母的关爱,需要朋友,需要家庭,需要正常的生活。她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落在橱窗上,沿着一条直线滑落。
那人撑着一把灰色的伞,慢条斯理的步伐,若是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一定是一种享受。一身卡其色西装,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教养二字。
是萧望杉。杨妤略有些惊喜,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当时看着干净的少年保留了温柔和稳重,还多了几分雅致。个子在一米八以上,真是赏心悦目。这大概,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儿子吧。杨妤想到这又有些难过。
他走了进来,将伞放在门店规定的地方,走到杨妤面前,微微一笑,“杨阿姨。”
“望杉,”杨妤立刻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快坐下。”
萧望杉坐了下来,拿起一边的水壶,先倒了一杯给杨妤,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喝点什么吗?阿姨请你。”杨妤叫来了服务员。
“美式,十二克就行了,别太浓。”萧望杉也不与杨妤推脱。
“好的,女士您呢?”服务员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外面的雨滴一般悦耳。
“拿铁,多加点糖,我喜欢甜的。”杨妤笑了笑,相当有气质,语气还有几分俏皮。谁能想到她已经四十岁了呢。
萧望杉轻轻抿了一口柠檬水,“阿姨喜欢甜食这个习惯,小琛还真随您。”
“是吗?”杨妤微微愣了愣,“不过,小琛今天没来?”
“他要上学,今天他们期中考试,”萧望杉回答,“改天有机会我带他一起来。”
杨妤略微有些失望地垂下睫毛,“这样啊,不过我马上又要走了。”
“这么着急?阿姨不多留几天吗?”
“这次是国内跟国外的合作,我回来想衔接一下工作,顺便看看他,听你说他之前……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听着有些担心。”杨妤的眉头越皱越紧。
萧望杉立刻安慰她道:“不过他这段时间改变很多了,虽然吃得少,但是一日三餐很规律,也没有喝酒,在学校也挺乖的。”
杨妤眼睛里的感激多过于欣慰,“多亏你了望杉,明明你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没必要那么做,小琛这么麻烦你,真是……”
“阿姨不用那么想,我是小琛的哥哥,这些都是我自愿的。”萧望杉在心里上,其实不希望杨妤把自己当成外人。
“不,我知道是他太依赖你了,”杨妤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爷爷也打电话来说过这件事,虽然你奶奶说的话确实太恶毒了,但我知道是我们的问题……小琛他就是太固执,太过麻烦你们了。”她直率地道。
萧望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之色,“啊?”
“你出国那几年都没有接到过小琛的电话吗?”杨妤见他是真的不知情的样子,便反问道。
“并没有啊,”萧望杉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发生什么了?”
“啊……你不知道,我那个傻儿子大概是被骗了吧,真是的……”杨妤无奈地摇摇头,心中略有些难受,“他去找过你奶奶要你的联系方式,据你爷爷说,在家里跪了一个晚上,但是看你的反应,那个老太婆,好像没有兑现承诺。我当时情况不太好,听了也就当耳旁风过去了,自己的事情都还……”
“您说的……是真事吗?”
杨妤看向年轻人,他的眼神中居然闪过一丝怀疑。
心中有一股不明的怒火。杨妤之前本来觉得,明明她都告诉儿子了,他们跟萧家关系已经断开,而小琛还眼巴巴地跑过去,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不该死缠烂打,还觉得儿子让自己丢了脸面。但后来仔细一想,当时那个老太婆也应该撒了不少气在自己儿子身上。
“望杉是觉得我在撒谎吗?”杨妤突然笑了,那种笑容跟高泽琛有异曲同工之妙,“那这件事就忘了吧,我并没有要博取同情的意思,本意是想要致歉来着,我还以为你们联系上了。”
“不,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萧望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也许有些令人反感,他说完紧闭着双唇。
“我原本以为那孩子对你们萧家有感情,还以为你爸对小琛很好来着,”杨妤只觉得有些可笑,“但其实是你对吧?”
“只有你对那孩子好,当时他太小了,太相信你了,心心念念就一个哥哥,才会那么崩溃。”杨妤说着说着,就多了一份责备在语气里。她常年行于商场,说话总多那么几分隐晦,用尽各种表达方式让别人感受到自己语气里的感情,故此很擅长拿捏情绪。
见萧望杉一直不说话,杨妤也没有含糊,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真怕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杨阿姨,你可以一次性说完吗?”萧望杉尽量保持平和地问道。
“望杉,你身边有信仰上帝的朋友吗?”杨妤摘下耳机,冷静而淡然地道,“我身边有信仰上帝的人,有时候不是上帝,也可能是安拉,不过这种人在我们这种信仰自由者的眼里都是一样的,他们不怕受伤,不怕坠落,不怕任何威胁和恐吓,不怕死,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可以渡化他们的人,那个人就是上帝,他们认为,不管承受多少磨难,上帝都在庇佑他们。”
“我说的不是那种伪基督教徒,是那种发自内心去信仰的人。我是很羡慕这种人的,他们很勇敢,很坚强,”杨妤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说道,“但是,这种坚不可摧的人,都有一个力量之源,那就是心中的信仰,你仔细想想,如果他没有了这个信仰会怎么样?你是学心理学的,你应该很清楚。”
萧望杉的右手微微一颤,他的目光落在咖啡杯里的液体中。
“那天晚上,我再也不羡慕他们这样的人了,”杨妤叹了口气,“你见过信仰崩塌吗?我见过。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以前很是惹人喜爱,现在就像是死人一样,活着和死去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死亡不是解脱,活着不是解脱,感觉变成了物质,没有了大脑,一切情绪靠后天性观察得来的结果去演绎。”
“望杉,”杨妤突然笑得十分温柔,“救救他。我这个母亲,已经很失败了。”
萧望杉是有感觉的活人,可以说,他是一个拥有健全人格的正常人。
他深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不能只有一个理由。爱情,亲情,友情,还有童年那些快乐的回忆,长大了之后看到的世间温情,都是构成一个人一生的参数。它们的量值会在人去世的那一刻显现出来,总结成具体的数据,这就是“回光返照”。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这样。
它们不断地与悲伤的经历抗争,抚慰一个人的心灵。如果悲伤战胜了它们,人们就会走向抑郁,走上自杀这条路。故此,自杀的人上不了天堂,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所带的负值太大。
而高泽琛的人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这个斗争过程。
他这种人,与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不一样。心理治疗是尽量地增加温情的参数,减少悲伤的数值。而高泽琛的参数无从下手。
杨妤无疑是个失败的母亲。但是萧望杉一个无意识的举动,习惯性的温柔,天生就想带给每个人温暖,希望让世界上可怜之人都感觉到被关心。就是这样一个对于他自己来说很平常的举动,竟然能在一个人心中有那么崇高的地位。就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回家的路上,杨妤发来了一个音频文件。
杨妤有手段还是有手段。她知道如何加重某样东西,出于私心,她知道一番恰好能够打动人的话后,再让这个人见到真品,一笔生意差不多就可以锤定了。
语言的魅力在于此,语言加上实际更是能让人沦陷。
萧望杉听完了整段录音后,再也没有勇气听第二遍。他见过很多病人,安慰,给予温暖,温柔待人,体贴,周到,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有时候并非发自他本人的情感要求,而是一种融在日常生活中的动作。
就像是雕塑家可以很自然很容易地雕刻出世间万物,就像是画家可以得心应手地描绘出活灵活现的画面。不投入感情,都可以比一般的人精湛和绝妙。
萧望杉跟雕塑家和画家本质上是一样的。熟能生惯。
晚上他还是驱车按时到了树人学校门口。
九点半过了几分钟后,少年从校门口走了出来。他跟同行的同学告别,走到路灯下,又离开光线。
最后他终于拉开了车门,坐了进来。
四月的雨天透着一丝阴凉,他校服里穿着一件连帽卫衣,看上去有些单薄。雨水沾湿了他的头发,在车载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走啊,看着我干嘛。”高泽琛调皮地伸手按了一下喇叭。尖锐的喇叭声刺入了行人的耳朵,过路的人都皱着眉看了一眼这辆车。
萧望杉这才发动引擎,从停车的地方出来。雨天学校门口略有些堵车,司机们都挺烦躁,唯有萧望杉看上去是一种淡然。
“冷吗?我开暖气。”他问道。
高泽琛看了他一眼,“在萧医生身边怎么会冷呢。”他将书包放在侧边,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景象。
校门口人来人往,警察站在出口维持秩序。公交车上面人满为患。五颜六色的伞攒动着,雨越下越大。汽笛声,抱怨声,交警扯着嗓子维持交通秩序。
每次看到这种景象,高泽琛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高兴。那种高兴,不算是情绪,就是幸灾乐祸。
下雨和世界末日有异曲同工之妙。
坐在车上的人就如同上了诺亚方舟。看着众生接受洪水的洗涤,诺亚高兴吗?他庆幸吗?他会跟自己一样舒服吗?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本全英文的圣经,是母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是给孩子读的,里面全是故事,高泽琛喜欢诺亚方舟那一篇。
萧望杉的余光锁在高泽琛身上,无意中注意到了他额头的淤青。心里一紧,突然开始思考,当年他被那群恶魔欺负的时候,是不是靠着自己才撑下来的。
“怎么受伤的?”萧望杉刚刚看他眼睛看得太入神,伤痕属于此范围之外。
“磕到桌角了。”高泽琛下意识地去碰了碰自己额头的伤。
“下次小心点。”萧望杉不想再去探究了,他知道他不会说实话,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叮嘱道。
高泽琛点头,没有说话。
“小琛,”萧望杉看着前面逐渐宽敞的道路,轻声唤他,然后问,“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高泽琛神色暧昧地看向他,“医生,你这话有歧义啊,按照我理解的在一起,那我还挺喜欢的。按照你说的在一起呢,我其实还挺不情愿的,你仔细想想,我被束缚了多少自由啊。”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喜欢的那种在一起在一起吧。”萧望杉淡然地踩了踩油门,汽车的移动速度加快,窗外的飞雨斜着打落在窗户上。
高泽琛转过头,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真没意思。”车开回了家,高泽琛突然说了那么句话。等车停稳后,他开了车门,拿着书包走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