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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星火 面前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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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男人已经是一个男孩的父亲。
很高,面相冷峻,长得十分刻薄,有虹膜异色症,眼底有一点蓝光,显得眼睛颜色很浅。身材适中。他姓程,叫程秉才,今年四十一岁。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中历史老师,之所以萧望杉会接到这样一位病人,是这位病人指名道姓自己选择的。
他们聊过三次,确诊为慢性焦虑性神经症。
“您觉得药物治疗有效果吗?”萧望杉每一次与病人聊天的时候,从来不会让病人觉得自己在医院,尽量放松情绪,诊室布置得如同在家里一般。
程秉才眼神略显迷离,点点头,又摇摇头,回答:“还是失眠,但是有时候能睡着了。还是跟萧医生聊天会好得多。”
“您儿子回家了吗?”上一次萧望杉跟他对话的时候,了解到他有一位正值青春期的儿子。
“还没,”他的眼睛微微左移,“他多久离开家的我都忘了,一直没回来,我找了他很久。”
萧望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医生那么年轻,应该没有孩子吧,”程秉才那双浅淡的眼睛突然紧盯着萧望杉,“有孩子会让你觉得很幸福,也会很烦恼。”
“男孩在青春期都会比较调皮,他们的心智普遍比女孩成熟得更晚,”萧望杉宽慰道,他身上有一种令人舒心的信服力,可以瞬间让人感觉到轻松,“我有个弟弟,也很难应付。”
程秉才突然笑了笑,他的目光慈爱起来,“我儿子不难应付,挺听话的,就是不着家。我总是晚上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还以为他回来了,后来发现都是幻觉。”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萧望杉突然升起一股怜悯。
“据我所知,最近应该孩子们都回学校了,程老师感觉累吗?”
“累,”程秉才闭眼,抬起一只手,在睛明穴处按了按,“萧医生被人偷过东西吗?唉,现在的孩子啊,也不知道我那钢笔有什么好的,就给我拿走了,我用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您有仔细找过吗?确定是被偷的?”
“看到了才这样说的,我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孩子。怕他面子上挂不住,没有当面拆穿。”
“您可以找那个孩子私下谈谈,不责怪他,说那支钢笔当时送给他的礼物,希望他以后能改掉。孩子这个时候,是很容易被感化的。”
“萧医生也这么觉得吗?我也是,”程秉才露出欣慰之色,“我按照萧医生所说,这几天一直在记日记,发现原来自己有那么多事要做,昨天在分析我的每个学生,希望每个人都照顾到,医生你知道的,如果你太偏重某个孩子而放松了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孩子总会信心受挫。”
“是的,皮格马利翁效应,”萧望杉微微地笑了笑,“这个时候的孩子们如果有更多的夸赞和鼓励总会有更强大的自信力。能使自己忙碌起来,是好事。”他一边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光盘盒,递给程秉才。
“勃拉姆斯第三交响曲,我平常都听这个。”
这并非谎言,萧望杉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接触到的这首曲子,确实有宁静心神的效果。
其实这首曲子,来自高泽琛。
小琛拥有手机已经是五年级的事情了,歌单里第一首歌是杨妤随便给他下载的,但是小琛那时候总是单曲循环这一首,萧望杉也是天天听,渐渐地耳濡目染了,出国后,无意中听到,只是觉得熟悉,忘记了在哪里听到的。
萧望杉记忆力不是特别好,对于自己不上心的事情,就会很容易忘掉,这一点,高泽琛却完全不同。他总是记得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
哥哥出国以后,小琛闹了一阵子脾气,故意没有联系萧望杉。但是抵不住思念,他还是用手机打给了萧望杉在国内用的那个手机号,打不通。
他恍然,哥哥出国之后估计没有再用这个手机号了。
被杨妤接出萧家的高泽琛,愣是重新回了曾经的家。因为那段时间和杨妤争吵不断,萧家的气焰根本还没有消下来。萧季民把自己的父母接了过来看家,自己则日日夜夜工作得没完没了,估计也是想借此忘掉一些事情。
来开门的是爷爷。“小琛?”
“爷爷,”高泽琛略有些腼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是来……额,要哥哥的电话号码的。”
“要你哥哥电话啊?你先进来吧,我问问你奶奶。”爷爷转过头,向屋里问喊道:“老婆子,小琛问望杉的电话啊,你晓不晓得?”
小琛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
一阵尖锐的拖鞋声响起,老人家走了出来,看到高泽琛,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回来干嘛!你那妈不是要走吗,比谁都横!”
“哎呀老婆子,”爷爷有些着急地看了看小琛,“他们的事情跟孩子有什么关系,这不是要他哥电话来了嘛,真是的,你说说你这个脾气也是……”
“脾气?到底谁脾气大啊?他妈欠人家那么多钱,一个女人一点都不老实本分,他哥?我们萧家高攀不上咧!让他走让他走。”奶奶看上去已经是怒火中烧,看得清脸色的人早就离开了。但是高泽琛不是。
他真的太想跟哥哥说话了,于是不管奶奶现在看上去有多生气,他都死赖在原地,“奶奶,我只是……”
“都说了喊你走了不听是不是?嘿,你们家人还真不要脸啊。”奶奶立刻拿起沙发上的鸡毛掸子。
“奶奶,是不是你打了就肯把哥哥的电话给我?”小琛话音刚落,萧婆婆已经盛怒不已。
爷爷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他这个老伴,其实心里有很大的问题,主要是□□期间发生些事情,让这个女人的情绪经常处于极端,小时候萧季民险些被她闷死,包括萧季玲也被她剪过头发,打烂过手掌。她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喜欢打孩子,跟人闹起来了就打人,小时候萧望杉养的宠物就是被她给虐待死了。她一段时间不打人浑身痒痒,就在家里摔东西,现在好不容易肯消停一会时间。
“算了吧小琛,”爷爷立刻皱着眉头劝说道,“你哥他在国外也忙。”
“我把你给打了,你妈不得找我麻烦!你给我跪下,跪下求我,我就把望杉电话给你,跪他娘的一晚上!给我磕响头,替你妈给我们家赎罪!”奶奶目露凶光。
爷爷见自己老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孩子也该走了。
没想到小琛居然毫不犹豫地跪了,跪在门前冰凉的地板上。
“你有本事就跪着,给我们家当看门狗。”萧婆婆把年轻时候听的所有别人讲给自己听的恶毒语言全部抖了出来。
“孩子啊,你何苦呢!”爷爷上前想去把小琛扶起来。但是小琛固执地跪着,心里想着如果站起来,自己就失去这个机会了。
本来萧季民那里还有一条路,但是他很难接触到他的继父,没有他的电话也找不到他人,他只有这条路可走。
奶奶绕到他身后关上门,一拽他的肩膀,“对着门!看门狗不看门看什么!”
小琛转过身,朝着门继续跪。
萧婆婆的那种愤怒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知不知道你妈之前说什么?她居然开口就要借五十万?谁给她那么多钱!你们真是一家子赔钱货!你爸也是个变态,这种人家养得出什么好孩子,当时他萧季民要娶我就不同意!就你萧老爷子惯实他们!”她骂累了就喝一口茶。
小琛不在乎,他只想要一个电话号码。
“要我说你妈那骚东西,也不知道在外面有多少男人,就坑上我们萧家,借钱怎么不找她那些男人借去,就看萧家性子软好欺负是不是?!我告诉你高泽琛,你回去告诉你那妈,离婚就离婚,我巴不得她早点滚!你想想你们家是些什么人,也敢来沾我们家的光,我们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萧婆婆越说越是义愤填膺。骂过一阵后,过了嘴瘾,见已经很晚,就去睡觉了。
爷爷什么都说不了,对于自己老婆的脾气也控制不了,只好自己默默地去睡了。他似乎还是觉得,这孩子倔强过一会儿知道累了自己就会走。
却没想到第二天,这孩子还跪在门口。
萧爷爷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得了。
萧婆婆甚是满意。小琛硬撑了一个晚上,一开口声音沙哑。“奶奶,我已经跪了一个晚上了。”
萧婆婆很不情愿地在纸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扔给小琛,“快滚。”
高泽琛膝盖剧痛,站不起来,爷爷见状,立马上前去扶他。
不管奶奶是什么态度,小琛终究是如愿了,他高兴地道了谢,然后离开了萧家。
美国和中国相差了十三个小时,小琛怕打扰萧望杉睡觉,挨到了晚上十一点才拨了这个心心念念已久的电话号码。
他渴望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兴奋异常。
“你好?”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
“我……我找萧望杉,我是他弟弟。”小琛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对方很是茫然,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对不起……”小琛急忙地挂了电话。真的挺尴尬的。他知道被骗了,有点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
有一个晚上,杨妤恍惚之间又把儿子关外面了。
但是那个晚上小琛很幸福,他梦到哥哥回来了。他以前总是做噩梦,那天晚上意外地做了个好梦,觉得这一定预示着什么。也许是哥哥真的要回来了。
但是过了好久,萧望杉还是没回来。
高泽琛夜晚回到家,萧望杉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看科教平台的咨询。
“过来。”萧望杉看向少年。
高泽琛走了过去,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坦然地看向他。
没有酒味。
“坐吧,陪我聊会天。”萧望杉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高泽琛却没有听话地坐下,他以前想聊的时候,萧望杉杳无音信,现在他不想聊了,这人却自己送上门来。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在重新遇到萧望杉之后,变得能够有情绪了。就是恨,想要他赔给自己。
“既然那么想管我,为什么现在才出现?”高泽琛坐上茶几,歪头质问道。
“……小琛。”萧望杉见他肯跟自己聊,便试探地问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还用问吗,”高泽琛用食指轻轻敲桌面,“我妈总是出差,我自己一个人上学放学,把酒当水喝,交了一群不三不四唯独很二的朋友。”
“还有呢?”萧望杉凝视进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眼睛中的情绪。
高泽琛头微微右侧,移开目光,冷哼一声,“我可没有萧医生的生活丰富,当然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年。”
撒谎。
“杨阿姨说她两个月后就会回国一趟,她打你电话你不接,我的电话你也不接,你心里有事,讲给你的医生听,这是你作为病人该做的事。”萧望杉伸手想去牵他,却被高泽琛提前避开了。
高泽琛起身,“我没事。”说罢他便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