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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崩塌 杨妤一直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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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妤一直都觉得小琛特别乖巧。
即便是自己患上抑郁症的那段时间,小琛眼里的光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儿子那么满怀希望,但是她还是很放心地认为,小琛还好,他真的自己长大了。
直到那天晚上,杨妤吼了他一顿。
只是吼了他而已,比她之前三番五次不小心把儿子关在公司外面可好多了,但是就那么一个不经意的行为,却让她知道,也许小琛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坚强。她不过是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告诉他,萧家跟他们母子俩再没有了关系而已。她从来不知道,萧家会是她儿子心里的希望。
她吼完之后就去睡觉了,似乎是在梦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个人在哭。哭得惊天地泣鬼神,比她之前任何一次发病都可怕。她以为是她自己内心正在释放些什么。
但是入夜渐深,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她,是小琛。
是小琛在哭。
是她心里那个无比坚强,总是满怀希望,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儿子。他的哭声如雷贯耳,让杨妤的心脏一阵一阵得揪着疼,不知道为什么,她拿出手机,开始录音。
小琛的尖叫声,融在黑夜里,刺破了好多东西。那是杨妤最清醒的一个晚上。
他的哭叫声就像一盆冷水,淋醒了杨妤。
她的母性,在那一刻被唤醒了一点点,她终于明白,她是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她要坚持下去,公司垮了就垮了,但是他儿子无依无靠,只有她。
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发出这样凄厉的哭声,就像是那些痛苦都跑了出来,压塌了全世界一样。
她蹒跚着走到小琛身边,他正蜷在办公桌旁边,咬着小臂窒息般的抽泣。
“小琛……”杨妤蹲下身,抱住了儿子的肩膀,“小琛你怎么了,你给妈妈说说,你给妈妈说。”
但她的儿子只是嘶吼,哭叫,泪水不断地涌出来。
“小琛,你吓着妈妈了。”杨妤颤抖着声音,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小琛,你听我说,”杨妤终于,终于像一个母亲一样,抱着自己的儿子,说,“你听妈妈说,你还有妈妈,妈妈会为了你,重新让公司活过来的。”
“妈妈带你离开这,带小琛离开这。”杨妤将他的头埋入自己怀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漆黑一片的办公室,开始有了一点深蓝色。
小琛在杨妤的怀中安静下来了。
他轻微的抽泣声总算停下了。
“妈……”
“妈妈在,妈妈在。”杨妤这一次哭得那么柔软,没有了以往的极端。
“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他哭累了。
杨妤愣了愣神,使劲摇头,拍抚着儿子的背,“我们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妈妈会更努力,你会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会成为最幸福的孩子,我保证。”
太晚了,来得太晚了。
为什么要给别人机会!为什么作为母亲,要给别人机会……
眼里的光从那一天开始,就消失了。一点都不剩。
就跟他本人一样麻木,没有情绪,没有感觉,想要报复,想要看到别人痛苦,最好是绝望到再也站不起来。
自从那天以后,杨妤一开始犯病,就反反复复地播放那段录音。就算是录音,听着都令人感到浑身颤栗,总有那么一瞬间,杨妤的信念会重新燃烧起来。结果事情真正地开始好起来了,杨妤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救了自己。
不是父母留下的公司,而是小琛救了自己。
她至今为止,都觉得他们一起走出来了。她还是不明白,跟她一起走出来的人,不是小琛。
那天过后,高泽琛还是乖巧。反正杨妤是这样觉得的。
但是高泽琛却已经被留在了真空世界里,一切事物与他而言都平等了。真空世界里,有大量的能量波动,是一片负电子能量的海洋。虽然波动很大,却总是背离人们的意愿。你想要向前,但一直后退,你想要往高处走,但一直下坠。
没有介质,没有速度,也没有时间。更无法呼吸。
“小琛?醒醒,我们到家了。”纪星见高泽琛一头的冷汗,神色不是很对劲,心里一阵担忧。
高泽琛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做噩梦啦?”纪星将那少年扶起来,关上了车门。高泽琛下了车,脸色还有些发白,不在乎地道:“常有的事了。”
“你哥给你买日用品去了,”纪星将东西拿下车,递给了高泽琛一点,两个人走出车库,上了阶梯,来到家门前,“我们回家吃点自煮火锅,你一天没吃饭了,你中午有点发烧,我们没叫醒你。”
高泽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纪星走进了这幢小洋房内。
这大概就是家吧,感觉就不一样。
高泽琛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他都窝在康洛文家,跟他们乐队那几个小伙子瘫在一起。杨妤喜欢冷色调而且锋利的装横,所以他们所谓的家,就像个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一样。
但是这里很不一样。这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阳台就像个小花园,有秋千,有白色花篮,有郁金香,有玫瑰,有白牡丹,有一张欧式小桌和几张椅子,估计是喝下午茶用的。连接着后面的大花园,毫无违和感。
电视机旁边有一盏落地灯,上方还有看似随意安置的书架,摆了一些小说。沙发铺着白色棉罩,还有绒毛,一看就很舒服。茶几上放了一束小花,一套茶具,地板中间铺着浅灰色的圆形地毯。厨房与客厅没有明显的分界,旁边安放了一张镂花圆桌,摆着四张座椅。白墙从餐厅延伸进去,拐角是楼梯,可以上二层。更深里面是一间浴室和一个小咨询室。落地窗被驼色的窗帘掩盖了。
“楼上有一个书房,一间浴室,一个更衣室,和两个房间,杂物间在书房刚进门左边,药箱就在第二层小格子,工具在第三层,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足球,网球,高尔夫都有。”纪星活像一个解说员,她给高泽琛取了一双新拖鞋,随后带着他上了楼,楼道里全是画。全是高泽琛非常熟悉的画。
“奇怪吧,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画家,好像叫几米,画风还蛮可爱的,我给他说了,可能挂梵高活着高加索更有高级感嘛,但是他不同意,我给你讲,你哥真的超级固执。”纪星一边说着一边还露出了笑容,在高泽琛看来,就像是在炫耀一样。
“你看他好像很温柔也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他真的好固执,跟他平常那种很会照顾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纪星撩开二楼挂的蓝色布幡,上面画了一条鱼,很有日式风,“他所有东西都要规规矩矩整整齐齐的,而且还必须干干净净,其实我才是家里那个邋遢鬼,哈哈。”
高泽琛看了一眼两边的卧室,漠然地问道:“你们分开睡吗?为什么。”
“额,这个嘛,”纪星面露难色,解释道,“喜欢不同的装修风格,而且我们有时候也要吵架。”
“没有结婚照,”高泽琛经过一面大镜子,镶着银框,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和纪星,“好像是两个人在合租一样。”
高泽琛扶着镜子上菱形的纹路,喃喃自语道。
纪星抿了抿嘴,“没办婚礼,我们都不是很在意这个的,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应该是相爱,而不是那些形式。”
“你很爱他吗?”高泽琛的眼睛突然转向纪星。纪星的心脏都漏了一拍。她已经很久没有对男性有过这种感觉了,自从高二开始,她就确定自己不喜欢男性。人的心动,不一定代表是爱情,很可能是仅仅是一瞬间的好感,为对方的容貌或者气质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面对这样的男孩子,纪星真的不想说谎。
“是的。”纪星微弯眉眼,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能受到蛊惑,这件事情是个秘密,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李耘妍知道。因此在别人眼里,他们是模范夫妇。
“他温柔入骨,对我特别好,”纪星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而且我们是一见钟情。”
高泽琛并不在意这些,直接地问道,“我睡哪?可以在书房搭一张小床吗?”
“你哥说让你睡他房间,他刚好有时候在书房做点事情,就顺便在那睡。你哥的床可舒服了,朝阳背阴的,采光特别好,方便你写作业。”纪星带着笑意朝他挑了挑眉。
高泽琛浅笑,“好。”他丝毫不客气地走进右手边的房间,脱下外套,扔在一边的小沙发上,倒头就睡。
纪星又被他逗笑了,贴心地帮他关上门。看来自煮火锅没有睡觉吸引人啊。
这孩子虽然看上去对萧望杉有很深的隔阂,但却相当了解萧望杉的喜好。萧望杉喜欢灰色,房间里是一片简约的灰白。而纪星喜欢淡蓝色,房间里装饰得比较清爽,这就是为什么两个人在布置二楼的时候起了一点小分歧。
外面的画随了萧望杉的愿,但是墙壁的颜色却用的天蓝色。一楼还能勉强有两个人是夫妻的感觉,到了二楼一切都显得很分裂了。
高泽琛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到了有人进来。那人给他多加了一层被子,打开了暖气,在房间里点上熏香,那是一股沉香味,对胃虚寒者有益,止痛安神。
他知道是萧望杉。
高泽琛突然心中闪过恶念,假意迷糊地道:“哥哥……”
空气中还缠绵着沉香味,它们一点一点地钻入高泽琛的鼻腔,给人感觉一阵飘忽。
高泽琛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惹他。
“我在。”萧望杉怔神,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又走出了房间。
高泽琛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心境也毫无反应。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融入黑暗之中。
熏香对于他来说是噩梦的一部分。
那天高然的屋子里,就有那么一股熏香味,不是药草香,是一股浓烈的香精味。高泽琛长大之后明白,那是一种刺激□□的香气。
一年级新生的小琛,没有人来接,就被高然趁虚而入。这个已经忍耐了很久的亲生父亲,把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带回家进行非人的虐待。他心里恨的是前妻杨妤,又极度贪恋儿子的身体。杨妤把小琛从他身边带走,相当于是抢走了一个人专属的收藏品。
有一件稀世珍宝,谁会不爱呢?
在高然的概念里,是杨妤偷走了他的东西。
他抓着他儿子的后颈说:“小琛,我需要你。”说完这句话后,他去脱儿子的衣服,却被那个小男孩剧烈地拒绝了,男孩说:“我恨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高然打了小琛一巴掌,这一巴掌很重,很疼。但是高泽琛忍着不哭,因为他每次一哭,高然就会更来劲。
“没有我,会有你么?!”高然抓着儿子的头发,凑近到他面前,“你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懂不懂?”
“我不是!!”小琛对他自己的父亲又踢又踹,就像要把这个自己人生中的噩梦彻底踹开一样,他细嫩的嗓音透出一股倔强,尖细的尾音划破了高然的耐心。
高然失望地拍抚着小琛的腰,“你离开我之后,变得不听话了。”
之后小琛就被父亲灌了什么药,失去了自我意识。他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全身上下赤裸着,躺在客厅地板上,他看到了电视旁边的座机。
小琛报警了。
萧季民夜以继日地收集证据,追查到他在开私人补习班期间经常对男童进行猥亵。
报警是萧望杉教他的,哥哥总是在教他,不断地教他,用尽一切方式。
他再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萧望杉抱着他,拍抚着他的背,“别怕,哥哥在。”
他那个时候,是真的不怕。哥哥在的地方,小琛都不怕。
哥哥告诉他,要让伤害他的坏人被法律惩罚,所以小琛勇敢地指认了他的亲生父亲。六岁儿童只要智力和认知辨识能力没有问题,证词是有效力的。
高泽琛在被窝里的四肢因为过度的温暖变得有些慵懒。他又脱了两层衣服,剩一件黑色长袖衬衣,才重新盖上被子。
到现在,那段回忆都刻骨铭心地留在他的身体里。每次被欺负的时候,意识就会自动地把这句话推送给他。
——“哥哥在。”
那时候,高泽琛做梦都想被萧望杉抱着拍拍背。也许在无数个夜晚里,他真的在梦中,喃喃地唤哥哥。可是他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现在听着,都没有感觉了,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