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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桎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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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马上就不是了,她会杀更多的人! 甚至最后就是你所谓的亲人! ”
墨枫异冷笑道:“别说她是无意杀的戴徽员,哪怕是故意的,我也不在乎。只要她还认我这个哥哥一天,我就必须护着她。”
裴知许气得不轻:“你是真的希望她惹出更大的乱子吗?到时候谁来收场! ”
“我。”墨枫异淡然道,“如果她真的有走火入魔的那一天,我会解决,可现在她还好好的。”
裴知许感到可笑:“你哪里来的自信可以解决?你会杀她吗?到那个时候哪怕你会动手也拦不住了! ”
“你不是相信我爹吗? ”墨枫异淡然道,“当初是我爹把紫冥带回磐啸台的,是我爹许我去炼阳顶找葶苎草救她的,我爹相信紫冥会好,你信吗?”
裴知许愣住,墨枫异说的没错,可是墨显还在的时候凌紫冥的症状还不清楚,如今都......
“盟主不会伤害紫冥,可也不会坐视江湖大乱。”裴知许无奈道,“你是他的儿子,却无法与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墨枫异勾起嘴角:“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我跟随盟主数十年,自然了解他。”
墨枫异忽然笑得灿烂:“我当了他快二十年的儿子,也不了解他。”
墨枫异忽然看向裴知许,愣怔出声:“你们都比我了解他,你,丫头,戚师父甚至阿遣,都比我了解他,我这个儿子倒活得像个外人。他有什么事宁愿告诉你们,都不愿告诉我。”
裴知许忽然觉得墨枫异很奇怪,墨显对他的疼爱不够吗?墨枫异还想怎样?
“盟主相信你,你不能断送文禹盟乃至整个江湖! ”裴知许着急道,“现在还有机会和时间。”
墨枫异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了。”
说着墨枫异抬脚离开,裴知许气急道:“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做盟主吗?你会像你父亲一样守卫江湖吗? ”
“我若是没有,那你来啊! ”墨枫异实在心里不痛快怒道,“你觉得我不配,又为什么要辅佐我这么多年! 就因为我爹吗?他是神吗?他说什么是什么吗?你就这么听他的! 那我呢我做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什么?对文禹盟和整个江湖来说是什么? ! ”
墨枫异怒吼得根本停不下来,他是真的气极了,他成为盟主这么多年,到头来裴知许相信他的理由居然是墨显,那他这五年算什么他为文禹盟、为这江湖做的一切算什么
墨枫异不是不知道裴知许对他的忠诚源于墨显,乃至是整个文禹盟和江湖。他们对墨枫异成为盟主的信任和尊崇一方面是炼阳顶,可更重要的就是墨显。墨显是所有人心中真正的武林第一,墨枫异只是沾了他爹的光而已,既然是墨显的儿子,那么说明墨枫异或许真的不错。
可是令墨枫异没想到的是,居然都已经五年了,裴知许还只是因为墨显而相信墨枫异。
真是可悲,墨枫异自嘲道。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是活在墨显的阴影下,难道他真的这么差劲吗?难道他做的一切别人都看不见吗?难道他墨枫异除了身份以外,就没资格成为盟主吗?
别人也就罢了,那可是和他日日相处的裴知许啊,墨枫异这些年所做的事都经过裴知许,难道他也只因为自己的身份吗?只因为墨显吗?
到头来,他墨枫异就只是个废物,没有墨显,他什么也不是。
裴知许蹙眉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
“难道不是吗?我墨枫异对你、对你们来说不就是个无能的废物吗? ”墨枫异怒道,“我干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名利,为了我自己! 我永远比不上我爹! 你们就只认我爹! ”
裴知许实在想不通墨枫异怎么就忽然这么生气了,甚至是有些委屈。
裴知许对墨枫异的态度很简单,就是觉得墨枫异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他从来不关心除他以外的事,从小到大都这样。而且冲动易怒,不管不顾,从来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可裴知许永远不怀疑两件事,一是墨显的眼光,二是墨枫异的能力。
这对父子让裴知许觉得新奇,他分明能感知到墨显对墨枫异的疼爱,也能感知到墨枫异对墨显的崇敬,可惜他们几乎不交流,然而墨枫异在处理各种事情上都与墨显有出奇的相似,但又一次次想冲破墨显曾经的限制,像个叛逆的孩子一样在挑战父权。
裴知许原以为自己搬出墨显,能让墨枫异清醒一些也收敛一些,没想到墨枫异居然如此激动愤懑,简直是下意识抗拒提起墨显。
裴知许想不通,墨枫异平日里不知道多少次守在墨显的灵位前不肯离开,为什么提起他却不可以
所以裴知许只是继续道:“畅融先生的确比你要冷静自持,若是他还在,今日一定不会选择把文禹盟推向深渊。”
墨枫异只是一笑,准备离开:“是,他不会,他多在乎文禹盟啊,可惜我爹不在了,我也不会成为他。”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和他一样! ”裴知许在他身后大喊。
墨枫异回身冷笑:“那当然,让你们失望了吧?我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墨显,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墨显。”
说完墨枫异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裴知许抓了抓头发,他们不是在说凌紫冥吗?怎么忽然扯到墨显了?
为什么墨枫异的反应这么大
这场没头没尾的争吵也没有胜负,墨枫异只觉得浑身疲惫。
后珂和公孙嵩黎担心地凑到他房间门口。
后珂大声问:“师父您没事吧? ”
墨枫异懒得回应。
公孙嵩黎又问:“是不是紫冥姐姐的事太麻烦了?盟主 ”
墨枫异听到盟主这个称呼就更烦了。
“我没事。”墨枫异冷冷的声音传出来。
后珂还是不放心道:“那您又不吃饭了?连紫冥姐姐都知道要吃饭......”
“别管我! ”
一声怒吼,两个少年只能悻悻闭嘴。
荀粲看着绚烂的晚霞感慨道:“真不愧是江湖四大美景。”
花遣子点了点头应声道:“是很美,紫冥几乎日日要来赏景。”
荀粲微微蹙眉:“她......真的是蛊后 ”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花遣子无奈道,“紫冥向戴徽员下了蛊。”
荀粲不解道:“之前不是说墨枫异才是蛊后吗?怎么忽然......”
“枫异被指认为蛊后是因为《斩髓策》中的提示,但紫冥不是,蛊血代代相传,她无可挣扎,况且她已然成功驱蛊,出现了症状。”花遣子淡然道。
荀粲蹙眉:“驱蛊 她杀了人难道她不是一直被墨枫异保护着的吗?怎么会 ”
“通州。”花遣子道,“当日交接陶疯尊之时,紫冥参与了打斗。”
荀粲惊道:“这么早! 就是说蛊毒发作之后紫冥撑了六年才下蛊 ”
花遣子颔首:“是,正因为撑了这么多年,我和枫异几乎以为她会一直安然无恙,没想到......”
荀粲蹙眉问道:“驱蛊之后会怎样紫冥这六年很痛苦吗? ”
“驱蛊之后蛊毒则会开始蔓延,毒发之时会心痛难耐,痛苦彻背。武功越高,杀人越多者,就会越痛苦。”花遣子解释,“紫冥只杀过一个人,所以程度比较轻,发作的次数也很少,其实紫冥一直抑制得很好,这次却因为戴徽员的刺激而无法保持冷静。”
荀粲冷声问:“难道没有办法解除这种痛苦吗? ”
花遣子无奈道:“我和枫异这几年都没有放弃找寻方法,可是遍寻无果,师父也只能想办法暂时缓解。解除痛苦方法有二,其一是下蛊给他人,如此自己便可稍有舒适之感,可那会使蛊毒蔓延得更快,加速走火入魔,其次便就是走火入魔,嗜血杀生,自然不会再感知到痛苦。”
荀粲心凉道:“说来说去,都要杀人。”
“是......”花遣子也颇为头疼。
“这便是她不能答应太子,留居皇城的原因吗? ”
花遣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紫冥其实的确心悦太子,只是终于无缘,所以她不能给太子任何机会和承诺。”
荀粲叹息道:“我知道,真是苦了这姑娘。”
花遣子正色道:“此事很快就将不是秘密了,枫异一定会保护紫冥。”
“我也会。”荀粲坚定道,“紫冥是无辜的,她不想修习蛊术,更不想伤害别人。”
花遣子苦笑道:“只盼着世人也这样想。”
荀粲只是摇头:“怎么可能呢,宁杀错不放过,更何况这是一个打压文禹盟的好机会。”
荀粲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刚刚说紫冥的蛊毒是代代相传的这么说她的父母也是蛊后 ”
花遣子颔首道:“是她的父亲,凌氏一族。枫异查过凌氏族谱,她的先辈或许与龙鬼有关,但凌家世代习文,从未杀生,适才没有驱蛊,但紫冥没有这么幸运。”
荀粲不解道:“凌家先辈有龙鬼有关这可已经过去快二百年了,就算要查也无从溯源了吧? ”
“所以枫异这么多年都毫无收获。”花遣子无奈道,“紫冥也未曾好转。”
荀粲闭了闭眼:“他之前跟我说过紫冥的事不便多谈,应该就是这个了。我真的没想到紫冥会是蛊后,而且墨枫异的疑虑也没有排除,他依旧有可能是蛊后对吗? ”
花遣子应声道:“枫异从未成功驱蛊,我认为不必忧虑,他之所以未曾告知与你,是不想你过从担心。”
荀粲嗤笑一声:“他哪里是怕我担心,是怕我告诉太子让紫冥为难。这个人......这么多年也没变,什么事也不说。”
“枫异的确没变,无论性情—— ”花遣子顿了顿,“——还是对人。”
荀粲一愣,勾起唇角:“是吗? ”
花遣子温和道:“自然。”
荀粲叹息道:“我知道他没变,所以我也知道因为紫冥的事这几年他有多焦虑,可是恐怕无能为力了。”
“我将回溯洄阁告知师父,紫冥或许也会转去医治。”花遣子道,“但紫冥已然下蛊,可能就很棘手了。”
荀粲无奈道:“如今这些已经不要紧了,重要的是保住她。”
花遣子颔首道:“枫异会的。”
荀粲疑惑道:“难道当初墨枫异选择成为盟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保护紫冥吗? ”
“不,枫异从未想成为盟主。”花遣子淡然道,“而且即便没有文禹盟,他有能力保护紫冥,不必给自己增加麻烦。”
“也对,那他是被迫做盟主的吗? ”
“不,他是自请为盟主的。”花遣子继续道。
荀粲觉得矛盾:“不愿意又愿意 ”
花遣子淡笑:“你应该去问他。”
荀粲只能点头:“好吧,那你现在走吗?天都要黑了。”
“是,不可耽误。”花遣子应声道,“告诉枫异一声,我先回去了。”
“好。”
后珂和公孙嵩黎在墨枫异那里碰了壁,只好去找凌紫冥。
凌紫冥刚刚被花遣子拉起来诊脉,现在自然没睡。
公孙嵩黎刚刚进门,凌紫冥惊道:“怎么还要戴面具 ”
公孙嵩黎低落道:“脸没好......”
凌紫冥伸手摘他的面具道:“让姐姐看看。”
公孙嵩黎很听话,自己解下面具还有些惶恐,怕吓着凌紫冥。
没想到凌紫冥高兴道:“这不好了嘛。”
“啊? ”公孙嵩黎有些奇怪。
凌紫冥笑着抚上他脸上完好的地方道:“现在是冬天了,不用担心化脓,只等结疤就好。”
公孙嵩黎愣住,有点不高兴道:“紫冥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墨大哥才没办法及时回来的......”
凌紫冥拉住他的胳膊正色道:“嵩黎,这与你无关,我没有怪自己,哥哥也不会怪任何人,你更不能把这些归咎到自己身上。”
“可是......”
“嵩黎,你知道什么叫做长大吗? ”凌紫冥温声道,“你之前的加冠礼姐姐没去,我还以为你真的长大了呢。 ”
公孙嵩黎不解道:“什么?”
凌紫冥笑道:“你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快赶回来吗?他不是来怪罪谁的,前因后果他甚至都不清楚,但他就是要回来,因为要解决问题。”
公孙嵩黎还是不懂:“解决什么问题啊? ”
“解决我的害怕,解决整个磐啸台的不安。”凌紫冥淡笑道,“只要他回来,我们就什么也不担心了。”
公孙嵩黎恍然道:“怪不得他这么着急。”
“是,哥哥其实心里和你一样自责。”凌紫冥道,“但比自责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不怪任何人。”
“可是紫冥姐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公孙嵩黎噘着嘴巴不知所措。
“嵩黎,其实姐姐应该去蔓菁塘照顾你的,哥哥和小珂这帮大男人还是不够心细。”凌紫冥轻声道,她看向公孙嵩黎清澈的眼眸,“姐姐知道你一直在自责,从醒来开始。因为没能救出公孙大人,没能帮到你哥哥,可那些终是无用,你只会更难过,嵩黎,你不能被这种伤痛桎梏。”
公孙嵩黎眼眶泛红,任凭凌紫冥拉着他的手。
“既然来了磐啸台,拿了那把剑,就该意识到自己不能颓废下去。”凌紫冥温暖着公孙嵩黎冰凉的手,“你要练武,读书,直到有能力为公孙大人找出真凶,为自己讨一份公道。”
公孙嵩黎眨着眼睛让眼泪盘旋,荀粲和墨枫异不是不知道公孙嵩黎的心事,可就像凌紫冥说的那样,大男人毕竟不够心细,他们一直以为公孙嵩黎是因为父亲去世而痛苦,可公孙嵩黎更是因为自己无能而自责,甚至愤怒。
他认为是自己没能救出公孙傲,甚至拖累了荀粲去救他,后来又耽误了墨枫异。
后珂一惊,原来公孙嵩黎一直郁郁寡欢的原因是这个。
公孙嵩黎忍着泪意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那就好。”凌紫冥欣慰道,“时候不早了,已经为了收拾好了房间,和小珂回去吧。”
那两个少年却是不依:“你......”
“我没事的。”凌紫冥温笑道,“你们两个也别去哥哥面前晃,他现在肯定不舒服呢,听到了吗 ”
后珂撇撇嘴:“别说了,刚被师父轰出来。”
凌紫冥失笑道:“放心吧,哥哥也没事,反倒是你们,赶快回去歇着。”
后珂还想说什么,凌紫冥却是忙着让他们消失。
公孙嵩黎出来重新戴上面具问:“你刚刚想再问紫冥姐姐什么 ”
后珂这才道:“我想问她,当初我师父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自责。”
“什么和我一样 ”公孙嵩黎不解道。
后珂顿了一下说:“我刚来磐啸台的时候,畅融先生,哦也就是我师祖,我师父他父亲,刚刚去世,师父大概几个月都时不时去祠堂,在我师公的牌位前坐着,要么就是干脆坐在祠堂外面,一坐一整夜。”
“他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或者跟牌位说话。我去劝过很多次,行檀先生和昌卯先生也是,但师父都说没事,只有紫冥姐姐能让他回房间。”后珂回忆道,“我一直以为师父是伤心过度,太想师公了,现在我倒是觉得,他也可能会在自责。”
公孙嵩黎蹙眉:“可畅融先生不是病逝吗?这和墨大哥有什么关系 ”
“唉,你是不知道,我也是后来听紫冥姐姐说的,我师父总觉得是因为他师公才病得更重的,就是因为我师父太不让人省心了。”后珂耸耸肩。
这倒是真被后珂说中了,凌紫冥也是因为墨枫异曾经有过这种自责的情绪才注意到公孙嵩黎的。
公孙嵩黎奇怪道:“墨大哥居然也会自责吗?可他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事啊,哪里是他的错呢? ”
后珂无奈道:“我也觉得我师父可以做好任何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自责。可能......可能除了自责,他没办法让自己好受一些吧,就像你一样。”
公孙嵩黎怔忡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后珂笑道:“你可不能被这种情绪桎梏,我记得我师父当时可难受了。”
“我不会的。”公孙嵩黎淡笑,“我会和墨大哥一样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