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98、包庇

　　暗卫急急忙忙地冲进蔓菁塘。
　　“盟主! ”
　　墨枫异蹙眉回身道:“何事慌慌张张 ”
　　“是小姐......小姐! ”
　　墨枫异神色不虞，冷声道:“说清楚。”
　　暗卫一震，沉声道:“小姐她......杀了茗察先生。”
　　墨枫异猛然起身，杯盏被他瞬时捏碎。
　　“说清楚! ”
　　“小姐她......她一剑刺死了茗察先生，他就......他就死在了大殿里! ”
　　墨枫异狠狠闭眼，然后睁开。
　　后珂已然是惊呆了:“怎么可能 ......戴徽员怎么能死在磐啸台 ”
　　墨枫异却只是想，凌紫冥怎么可以动手杀人
　　她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
　　墨枫异冷声道:“立刻启程回去。”
　　暗卫应声准备出门。
　　“慢着。”墨枫异忽然叫住他。
　　墨枫异又问:“这是昨天的事吗？传出去了吗？”
　　暗卫道:“是昨日，我们传信最快，冲羽山庄应该还没得到消息。”
　　墨枫异勉强定了心神，不禁欣慰于这帮反应迅速的手下，省了不少麻烦。
　　“很好，你们记住要避着风头，这事不可能瞒得住。”墨枫异想了想又道，“裴知许呢？”
　　暗卫道:“就是昌卯先生吩咐我们迅速前来禀报盟主的，他应该还在磐啸台处理后事。”
　　墨枫异点了点头，摆摆手让他走。
　　花遣子担心道:“紫冥怎么会对戴徽员出手 ”
　　墨枫异轻颤着摇头道:“回去才知道。”
　　荀粲好奇道:“到底怎么了 ”
　　墨枫异叹息道:“先准备回去吧，到时候再告诉你。”

　　“怎么忽然这么急？ ”从贞益问。
　　墨枫异无奈道:“盟中有些事情我需要处理。”
　　“一定是要紧事吧。”从贞益叹息，“也对，你们来了这么久，日日见那些手下进进出出，倒是没见你如此着急过。”
　　“是，很要紧。”墨枫异拱手拜道，“我必须马上回去。”
　　从贞益有些担心:“嗯，别耽误了。”
　　“这段时间您对嵩黎的悉心照顾，我都还没好好感谢您呢。”墨枫异抱歉道。
　　从贞益摇了摇头:“谢这个谢那个的，你倒是天天在谢我。”
　　“应该的。”墨枫异硬撑着笑了一下，但还是挡不住他眉宇间的阴寒。
　　“罢了罢了，你的心思早不在蔓菁塘了。”从贞益笑笑。
　　墨枫异再是一拜，转身离开。

　　磐啸台。
　　墨枫异一步几个台阶，飞也似的冲进门。
　　裴知许看见他的时候还一愣，这人回来的这样快。
　　“紫冥呢？ ”墨枫异直接问。
　　裴知许隐忍着道:“你不该先问问戴徽员吗？ ”
　　“都死了问他干什么？ ”
　　裴知许无奈道:“就是死了才要问。”
　　“他又不是我妹。”墨枫异不耐烦道，“我去找紫冥。”
　　裴知许拦下他道:“现在重要的不是她。”
　　墨枫异脚步一顿，冷声道:“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她。”
　　裴知许眼神微闪，只好挪开步子道:“后山凉亭。”
　　“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墨枫异只撂下一句话便快步走了。

　　凌紫冥双臂环住膝头，抱住自己，蜷缩在小小的角落。
　　墨枫异慢慢走近，看到那个姑娘的一瞬间，忽然想起来墨显刚刚把凌紫冥带回磐啸台的时候。

　　当时的凌紫冥由于溺水，差不多一个月都昏昏沉沉地发着烧，终于退烧之后，因为磐啸台对她而言太大太陌生，所以凌紫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坐在床上用这个姿势保护自己，下意识地想屏蔽外界的一切。
　　当年的墨枫异还是个混世魔王，看谁都不舒服，即便花遣子这样的他都不顺眼，唯独凌紫冥。他看到凌紫冥的时候，只感慨道，真是个漂亮的丫头。
　　凌紫冥却是避他如蛇蝎，小小的女孩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墨枫异从来没被人这么嫌弃过，于是心里极度不舒坦，怒声质问她:
　　“你不是没事了吗？干嘛不理我 ”
　　凌紫冥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所措。
　　“大哥哥......这是哪儿？ ”
　　这丫头的声音软糯低落，墨枫异一下子就不忍心对她发火了，于是高兴道:“这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
　　凌紫冥依旧是不解，颤声问:“......我有家，我爹娘......”
　　墨枫异那时已经懂得了生死是多么大的事，听墨显说过凌紫冥的父母死了，于是他秉着不能让小妹妹伤心的态度道:“他们不来。”
　　凌紫冥还是不明白，又想问。
　　墨枫异可不给她这个机会，他本来就没什么耐心，于是烦躁道:“他们......爹爹说他们不在了，就是......就是......”
　　半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凌紫冥却是非常聪明的，她什么都知道了。
　　眼泪无声地落下，墨枫异慌了。
　　“诶诶，别哭啊，爹爹要骂我的，诶! 又不是都不在了。”墨枫异急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对对，赔你一个我啊，我是你哥哥，你爹娘不在了，我还在，我会保护你的，别哭了。”
　　凌紫冥眨着大眼睛，眼中泛着温热的水汽，她哭得声音都有些沙哑。
　　“哥哥 ”
　　墨枫异插着腰厉害道:“对，哥哥，不是大哥哥。”
　　凌紫冥眨着眼睛，眼泪还留在小脸上，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

　　凌紫冥抱着自己几乎快睡着，墨枫异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总是这样。
　　墨枫异走过去，脱下披风包裹在凌紫冥身上，顺势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取暖。
　　凌紫冥一怔，恍然抬头。
　　“哥哥 .....”
　　“嗯。”墨枫异温声道，“我回来了。”
　　凌紫冥牵强一笑:“居然这样快。”
　　“不够快。”
　　墨枫异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叹息一瞬，把人包裹得更严实。
　　“走的时候是盛夏，这都要冬天了，怎么不知道加衣服 ”墨枫异抱怨道。
　　凌紫冥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上下打量他:“你不也是 ”
　　墨枫异双臂收紧，凌紫冥靠在他的肩上，终于放下所有的心防。
　　“没什么要问的吗？ ”凌紫冥阖上眼睛低声问。
　　她听着墨枫异强有力的心跳，顿时什么也不担心了，那人沉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我唯一不满的，就是你不该亲自动手。”墨枫异淡漠道，“磐啸台的人不够用吗？ ”
　　凌紫冥疲惫道:“我不想杀他的。”
　　墨枫异懒洋洋道:“他死不死都无所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
　　“我向他下蛊了。”凌紫冥明显感觉到温暖的怀抱一僵，转而迅速不自然地放松，她苦笑道，“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墨枫异咬牙闭上眼，居然被他猜中了。
　　凌紫冥不可能没分寸地杀冲羽山庄的庄主，这么多年忍戴徽员都是因为他的身份，凌紫冥怎么会不顾及情面
　　所以只有一种设想，就是凌紫冥失去了控制。
　　墨枫异只是问:“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
　　凌紫冥摇了摇头:“只有下蛊的瞬间胸口很疼，后来什么也没有。”
　　墨枫异微微蹙眉道:“你怎么确定是在下蛊？ ”
　　凌紫冥一闭眼全是戴徽员僵硬失色的脸，她真的怕极了，但还是道:“因为我拿剑刺他的时候，他根本不躲，完全失去了心智。”
　　“你为什么......是因为被他激怒了吗？”
　　“是......”凌紫冥苍白的脸终于开始恢复血色，“他太讨厌了。”
　　墨枫异笑得胸口轻颤:“是讨厌。”
　　“你是飞回来的吗？居然两天。”凌紫冥慵懒地把重量放在他身上，“嵩黎好些了吗？ ”
　　墨枫异无奈道:“嵩黎也回来了，我当然必须飞，不然怕我家丫头太想我。”
　　凌紫冥眯起眼笑道:“贫什么嘴又不是我让你回来的。”
　　“是，是我想睨鷐了，非要回来。”墨枫异笑嘻嘻地顺了顺凌紫冥的头发。
　　凌紫冥忽然沉声道:“他们为难你了吗？”
　　“什么？ ”
　　凌紫冥温声道:“我杀了冲羽山庄的庄主，江湖上很快就要来讨伐你了。”
　　“那又怎样 ”墨枫异无所谓道，“戴徽员平日里树敌颇多，没准那些人也很想让他死呢。”
　　凌紫冥心声畏惧，担心道:“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或许就不会想了。”
　　“他们不会知道。”
　　“哥哥，我已经下蛊了。”凌紫冥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我已经无法控制蛊毒了。更何况他的手下也都看到了。”
　　墨枫异不满出声:“你别管这些。”
　　“哥哥，文禹盟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墨枫异一顿，有些不高兴:“谁给过你一个交代 ”
　　凌紫冥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正视着他道:“我杀了戴徽员。”
　　“有我在，没人敢让你给谁一个交代。”
　　凌紫冥摇摇头苦笑道:“不是我，而是你，你是文禹盟的主人，是他们最想找出瑕疵的那一个。哥哥，那些人不会针对我，他们只会让你......”
　　“我不在乎。”墨枫异蹙眉。
　　“我在乎。”凌紫冥淡声道，“我不希望你被那些人误会。”
　　“误会什么？ ”墨枫异愠怒。
　　凌紫冥顿了顿，继续道:“包庇蛊女。”
　　墨枫异看着她冷笑:“他们说的没错，因为我也是，我只是没驱蛊而已。”
　　“你不是。 ”凌紫冥眼中泛光，激动地反驳他，“你不是! ”
　　“我是。”墨枫异冷漠地肯定道，“我和你一样，如果你要被他们征讨，那么必须先经过我。”
　　凌紫冥清泪落下:“你这是何苦......我不可能回头了，下蛊之后，蛊毒会蔓延得更快......”
　　墨枫异不想听这些，只是道:“不会的。”
　　“我曾经也以为我真的会好。”凌紫冥苦笑着释怀道，“可我不盼了。”
　　墨枫异惊怒:“为什么 ”
　　凌紫冥淡声道:“哥哥，我只告诉你一句，若是江湖天下让你给个交代，便不要再保我了。”
　　墨枫异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凌紫冥眼神微动:“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不需要想这么多。”墨枫异冷声打断她，凌紫冥却是不依，继续道:
　　“文禹盟不是你一个人的，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不愿舍弃我，但你不能堵上文禹盟的名誉。你要记得，文禹盟因灭除蛊术而生。”
　　墨枫异被她气得不轻:“你是让我把你交出去吗？ ”
　　“是，毕竟我真的杀了他。”
　　墨枫异冷哼一声:“呵，戴徽员可真没白死，还想搭上我妹妹。”
　　凌紫冥虚弱地叹息一瞬:“哥哥! ”
　　“你给我听好了。”墨枫异阴着脸色冷声道，“给我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把那些愚蠢的念头都给我忘掉! ”
　　凌紫冥无奈道:“在这件事上你不能选择。”
　　“我是盟主，可我也是你哥哥。”墨枫异定定地看向凌紫冥，“如果让我选，我不认为文禹盟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凌紫冥失力道:“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墨枫异把披风给她系好，然后起身:“我什么样你应该清楚。”
　　说着他弯身把凌紫冥抱了起来道:“要睡回去睡，你就不怕冻着 ”
　　凌紫冥方才说了很多话，情绪又激动，便只能靠着墨枫异道:“我想看晚霞。”
　　墨枫异微微蹙眉道:“今天天气不好，没晚霞。”
　　“那我也不想回去。”凌紫冥耍赖道，“我不困了。”
　　墨枫异无奈，只好哄道:“听话，外面冷。”
　　凌紫冥不高兴地哼了几声，倒是安静着不再多说什么。

　　墨枫异看着凌紫冥睡着，然后悄然离开关上门。
　　他走之后，凌紫冥慢慢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紧闭的门。

　　墨枫异绕回大殿，裴知许正在等他。
　　“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复述给我。”墨枫异有点累，按着自己的眉心坐下道。
　　裴知许跟他说了一遍，最后道:“这事咱们压不住，江湖上总会知道。”
　　“嗯。”
　　“嗯你就嗯一下 ”裴知许着急道，“你不想想该怎么办吗？ ”
　　墨枫异靠在椅背道:“我能怎么办？ ”
　　“你......”裴知许语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很清楚，他们不可能留凌紫冥了。
　　可他也知道墨枫异有多护着凌紫冥，他不可能把人交出去。
　　裴知许只好委婉道:“冲羽山庄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裴知许烦躁道:“盟主，是紫冥动的手，你不能否认。”
　　“可是戴徽员对我妹妹出言不逊。”墨枫异撇撇嘴，“我觉得他该死啊。”
　　裴知许无奈道:“这不是他该不该死的问题，而是他不能死在文禹盟手里。”
　　“他已经死了。”墨枫异不耐烦道，“难不成还要赔他一命吗？他配吗？哪怕一整个冲羽山庄来了，你觉得我墨枫异怕吗？ ”
　　“你不怕，文禹盟也不可能怕，可是怕的不是冲羽山庄，是这江湖上的流言蜚语。”裴知许硬声道，“文禹盟与巫毒蛊术不共戴天，难道现在要昭告天下你包藏蛊女吗？ ”
　　墨枫异也怒了:“蛊女我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是我妹妹! ”
　　“那又如何 ”裴知许也不想让凌紫冥自生自灭，可他更不可能置文禹盟于不顾，“你难道希望文禹盟跌下神坛，被武林所不齿吗？ ”
　　墨枫异倒是不怒反笑:“文禹盟......文禹盟被武林所不齿，居然是因为我妹妹杀了一个废物吗？是因为她命运不公，被遗传为蛊女吗？ ”
　　“是因为，如今的盟主—— ”裴知许逼视墨枫异道，“——纵容蛊毒祸世。”
　　墨枫异同样怒视着他:“我的妹妹不是蛊女，她不想用蛊术伤人......”
　　“她已经伤了。”裴知许冷淡着残忍道。
　　墨枫异一怔，“那是戴徽员自作孽。”
　　“戴徽员再怎么放肆，再怎么无礼，也不能是因蛊术而死。”裴知许道，“哪怕真的是紫冥用剑刺死也好。”
　　墨枫异良久无言，裴知许又道:“可她不是，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她是蛊女。”
　　“都怪我......”墨枫异轻叹道，“我该早点回来的。”
　　“这跟你没关系。”裴知许道，“她迟早会......如今只是受了刺激提前而已。”
　　墨枫异无奈道:“晚一天也好......至少我能多一天去找解蛊的办法。”
　　“蛊毒......无解。”
　　墨枫异攥紧那把龙鬼，手指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墨枫异隐忍着道:“会有的。”
　　裴知许嗤笑问:“这么多年了，你找到了吗？”
　　墨枫异咬着下唇:“我不会让紫冥有事的，她不会走火入魔。”
　　裴知许冷声问:“她不会走火入魔 你拿什么保证 到那时她连你都不会认了! ”
　　墨枫异冷漠地看向手中长剑:“如果我......如果我真的是龙鬼的传人......我会不会有办法 ”
　　“什么意思？ ”裴知许蹙眉，“你能怎么样？现在你没有办法，凌紫冥你保不住。”
　　墨枫异烦躁道:“我保不保得住跟你没关系! 我该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都没有资格管! ”
　　裴知许也怒道:“我是没有，可你要记住，你是文禹盟盟主，是这武林的守护者，你不能弃江湖秩序于不顾! ”
　　墨枫异冷笑一声:“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从来都没想当盟主，你要是想，我随时传位给你。现在我连我的妹妹都保不住，你要我去保那些莫须有的东西 ”
　　裴知许一步上前，抓住墨枫异的衣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用不着你提醒我说什么。”墨枫异冷漠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对我不满意，所以说真的，你要是想当这个盟主，我随时让给你。问题在于，你能吗？ ”
　　裴知许不知道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句句带刺不留余地，墨枫异平日里还算跟他客客气气，可是今天分明是想惹怒他。
　　于是裴知许也懒得跟他计较，只道:“我不能，我也没有对你不满意。”
　　墨枫异鼻音出声:“是吗？ ”
　　“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裴知许淡声道，“我相信畅融先生，他属意你为盟主，所以我也相信你。”
　　墨枫异笑了一声:“我可是他儿子，他当然希望我当盟主了。”
　　“畅融先生不会徇私，况且你从来不愿做盟主，若不是你真的合适，他定然不会告诉我，让我辅佐你。”裴知许温声道，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回想墨显曾经交待他的场景。
　　墨枫异嗤笑一声:“原来如此，我怎么说我爹死了之后你还愿意留在磐啸台呢，真是委屈你了。”
　　“可你现在做的一切，真的是盟主该做的吗？”裴知许质疑道。
　　墨枫异反问:“我要保护我的亲人，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