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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下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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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啸台。
凌紫冥从大殿绕到后山,这几日天气愈发寒冷,已经是深秋了。她不知道墨枫异有没有给自己再添衣服,但又想想后珂和荀粲在他身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裴知许好不容易找过来,他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裴大哥。”凌紫冥淡笑道,“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我来看晚霞。”
裴知许看向天边无奈道:“今日天气没有前几日好。”
“没关系。”凌紫冥倚靠在亭子边坐下,“那也很美。”
裴知许失笑道:“日日都在这里,你是看不腻吗?”
“余霞成绮,怎么会腻呢? ”凌紫冥慵懒地动了动身子,夕阳已经快要下山,温柔昏黄的日光映衬在她的脸上,精致的面容像极了一幅画。
裴知许不知不觉有些吃醉,他愣神道:“是不会腻。”
“哥哥前几日来信说,嵩黎的伤已经大有恢复,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凌紫冥淡笑道,“我终于能好好看一回晚霞了。”
凌紫冥这些年和裴知许一样,都是墨枫异的左膀右臂,但她这几个月回来独自处理一些事情才发现墨枫异即便有人帮忙,也非常累。她就不明白了,那些芝麻大小的事为什么要上报给盟主,难道这些人真的没有能力自己决定吗?
裴知许便只能告诉她,有些事即便底下的人可以决定也不敢决定,因为墨枫异性子缜密,不允许有出错和纰漏,所以会一遍遍上报给他来确认,除了有一部分属下非常得力让他省心以外,他简直就是分身乏术,苦不堪言。
“盟主的确该回来了,这几个月你很辛苦。”裴知许温和道。
凌紫冥撅起嘴无奈道:“真不知道哥哥怎么忍的,他的脾气不够好,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地跟那些人说话,怪不得这些年他把那些无用的蠹虫裁下去这么多。”
“是啊,畅融先生在时,盟中一片祥和清明,但他身体抱恙,许多事都力不从心了。”裴知许笑道,“宗士上任之后,大刀阔斧地改换盟中众人,虽然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但江湖众位侠士和名门世家都能看出来,文禹盟一骑绝尘,实力已然大增。”
凌紫冥骄傲道:“那当然了,我哥哥嘛。”
“我觉得他改变了很多。”裴知许道,“真的很多。”
凌紫冥淡笑道:“他没变。”
裴知许微微蹙眉,他自认为在墨显身边多年,他几乎可以算作是看着墨枫异长大的,墨枫异这几年明显收敛了脾性,怎么没变
“他真的没变。”凌紫冥舒舒服服地靠在栏杆上,惬意地看着云卷云舒。
“裴大哥,我知道这几个月哥哥有事不回来,其实盟中那些长老们颇为不满,甚至你也觉得不妥,但你还是在他们面前替哥哥说话,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凌紫冥淡笑道,“不过还是等哥哥回来,他亲自感谢你吧。”
裴知许笑笑道:“他是我的盟主,为他保证盟里的清静是应该的。而且他只是人不在磐啸台,这两天一封书信的,心思可一直放在这里呢。”
凌紫冥失笑道:“可不么,烦都烦死了。”
“你......没打算把那件事告诉他吗?”裴知许犹豫着问。
凌紫冥明显一顿,身形不自觉地端正了起来:“告诉他什么 ”
裴知许蹙眉道:“我相信这几个月你和他书信往来,肯定都是说磐啸台一切安好吧?其实的确没什么大事,可是戴徽员此人嚣张跋扈,只有他才能压制住。而且就算你不说,整个磐啸台都是眼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
凌紫冥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但戴徽员只是时不时来烦我而已,没闹什么大乱子。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没什么事的。”
“可是......”
凌紫冥轻笑道:“好啦,裴大哥,陪我看看晚霞吧,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裴知许还想劝她什么,但他清楚这对兄妹,简直无从开口。
满眼绚烂,凌紫冥微微一笑,睨鷐的叫声悠远响亮,给这景色平添一份广阔壮美。睨鷐在磐啸台的花木中和鸟儿们玩耍,最后给凌紫冥叼来一串浆果,凌紫冥开心地伸出手,睨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在凌紫冥身边扑扇着翅膀。
裴知许不忍心打破这美景,这是在一旁坐着微笑。
凌紫冥本以为墨枫异要回来,戴徽员多多少少该收敛一些,没想到这厮第二天又来了。
“凌妹妹! ”戴徽员带着一众仆从,悠哉悠哉地踱步进来。
凌紫冥无奈地按按眉心,起身道:“茗察先生真有兴致,近来一月倒是一天不落地往磐啸台跑。”
戴徽员满脸堆笑:“凌妹妹天资绝色,别说每天来了,我就是住在这里,也不会看腻啊。”
凌紫冥冷冷地开口道:“不知茗察先生日日来此,到底想干什么呢? ”
“我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来看望你的,你说我师弟他不在,这么大的磐啸台就只有你一个人,该多寂寞啊。”戴徽员笑着离她近些,笑容谄媚。
凌紫冥心里微微不满,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但还是勉强对他温声道:“茗察先生,自冲羽山庄建立以来,一直与江湖各派交好。这段时间您一直往这边走动,只怕别的门派会误会啊。”
戴徽员蹙眉:“误会什么 ”
“自然是觉得您攀附文禹盟啊,毕竟这里是江湖英才汇聚之地,我哥哥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凌紫冥皮笑肉不笑道,“反倒是冲羽山庄......”
“凌妹妹,你是觉得我戴徽员本事没有墨枫异强吗?”戴徽员咬着牙,一副愤恨的模样。
凌紫冥淡漠一笑:“这......恐怕不必多言吧? ”
“凌紫冥! ”戴徽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是他不敢动凌紫冥,只好转而一笑道,“是,他墨枫异是厉害,但你可能不知道,这江湖上有多少人恨他。”
凌紫冥眼神微动。
“墨枫异实在太嚣张了,动不动对盟里的人大刀阔斧,更是在江湖上从来不理别家门派的意思。”戴徽员笑意盈盈:“害怕也好,嫉妒也罢,这江湖上,从来容不下一个至强之人。”
凌紫冥只是笑出了声:“比不上就是比不上,你们这些人,永远没有资格和绝枭宗士相提并论。”
“呵,你真的以为大家都服他吗那些人只是打不过他,心中畏惧罢了,如果给他们一个机会,墨枫异马上就会被打入无间地狱! 永世不得翻身! ”戴徽员阴寒的声音传入凌紫冥的耳朵,她心中发寒。
但凌紫冥还是镇定道:“只可惜我哥哥不可能给你们这样的机会,别再心生妄想了。”
“妄想,哈哈哈......妄想! ”戴徽员笑得不能自制,简直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凌妹妹啊,你可太把你那哥哥当宝贝了,这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
凌紫冥微怔,眯起眼危险道:“你什么意思 ”
“不妨告诉你,文禹盟......马上就要易主了! ”戴徽员笑得冷意刺寒,“墨枫异......他死定了! ”
凌紫冥也是冷笑一声:“就凭你凭冲羽山庄 ”
“如果只有冲羽山庄,对抗文禹盟自然是以卵击石,不过若是倾尽天下之力呢?若是墨枫异,被这全天下人所唾弃呢? ”戴徽员脸几乎扭曲,像是看见了那一天。
“你,做,梦。”凌紫冥咬牙道,胸中郁结,似乎有些闷闷不平。
“我劝你离他远些吧。”戴徽员笑嘻嘻道,“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他若哪一天被赶下了磐啸台,死了,那你该怎么办 ”
凌紫冥冷漠道:“这就不劳茗察先生费心了,我劝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戴徽员摇了摇头:“唉呀我的好妹妹,我是真的心疼你啊,不忍心看着你也和他下场一样。”
“若是无事,您便请回吧。”凌紫冥实在懒得再跟这个人费口舌,转身要走。
戴徽员却是不依,墨枫异给他脸色也就罢了,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可是这个凌紫冥是什么东西也敢对他不理不睬的!
戴徽员想着越来越不爽,一把按住凌紫冥的肩膀,凌紫冥一震,一个回身打开他的爪子,转而捏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把那手骨捏碎。
“啊啊啊! ”戴徽员痛得几乎跪下,手下们一拥而上却无可奈何。
“你敢碰我 ”凌紫冥愠怒道,“戴徽员,我最后警告你,别总是痴心妄想。”
戴徽员真的是没想到一个姑娘家居然有如此内功和力气,他看凌紫冥,总觉得是个柔弱的女子,因为墨枫异保护她保护得太好,令人竟忘了她是薄眉娘子。
凌紫冥一个松手,戴徽员差点跌坐在地上,身后的人赶紧上前搀住他。
戴徽员吃痛地捏着手腕:“凌紫冥......”
“怎样 ”凌紫冥阴笑着挑眉,“你敢碰我,敢在我面前说我哥哥的不是,这样只是一个小小的惩戒罢了。”
凌紫冥胸口起伏不定,她觉得自己眼前猛然一黑又突然恢复正常,总是有些不舒服,似乎有什么在堵着自己,无法发泄。
戴徽员狰狞着吼道:“给我来人! ”
身后的仆从上前,凌紫冥扯扯嘴角,面色冷道:“来人来什么人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
戴徽员咬牙看看自己被捏得发紫的手腕,对凌紫冥的怜惜之情瞬间消净,“你既然无情,就休怪我无意了! ”
“磐啸台岂容尔等放肆! ”凌紫冥怒道,大殿里一时之间聚集了一众暗卫,都是墨枫异留给凌紫冥的。
裴知许也从后面赶来,心中焦急,他不担心凌紫冥吃亏,只是江湖之中都是得过且过,互相都要留个面子,凌紫冥不能公然与冲羽山庄为敌。
戴徽员心中愤懑不已:“我告诉你,别说你了,哪怕是墨枫异我也不放在眼里! 你别以为他那些个脏事能兜住,更别想着能用文禹盟保住自己! ”
凌紫冥死死地瞪着他,恨不得在他身上刀刀见血:“我哥哥端正清明,哪里容得你这样的鼠辈来诋毁 ”
“是吗 ”戴徽员反问,“你真的觉得他能隐瞒得住吗? ”
戴徽员的声音像是毒蛇的蛇信,一点点钻进凌紫冥的心口。
“他是巫蛊之后。”
巫蛊之后。
凌紫冥眼前瞬间失去色彩,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在原地,整个人失去灵魂。
裴知许也是在后面一愣,怎么会是墨枫异,不是凌紫冥吗?
凌紫冥不可置信地看着戴徽员,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
戴徽员看见凌紫冥如此模样顿觉舒畅,被搀扶起来道:“怎么怕了 ”
“你......”凌紫冥只觉得胸闷疼痛,她不知是怎么的,竟然呼吸开始不畅,有些站不住。
“妹妹,你想知道我是从哪里得知的吗? ”戴徽员换了脸色,笑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凌紫冥按住胸口,眼前发黑,只觉得有些呼吸急促,她忽然......忽然有点不受控制道:“呵,不就是你与皇城的那些废物私下互通么,那又如何你们就算喊破了喉咙,这些无稽之谈也不可能有人信。”
“信不信由不得你我,只要这天下人信了就好。”戴徽员阴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说那些恨他怕他的人若是知道了,他们愿意信吗? ”
凌紫冥眼神闪烁,胸口的疼痛发闷,而后忽然神奇地消失了,转而是一种空洞,一种让她说不出话,做不了事的空洞,她想说话,想反驳戴徽员,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站着,像是一具冰冷的木偶。
戴徽员觉得奇怪,凌紫冥一向伶牙俐齿,此时居然不再言语,他顿时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终于吓到了她,于是继续道:
“你看,紫冥啊,不如你不要待在这里了。”戴徽员又是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那个墨枫异没有希望的,他只会害了你,甚至会害死你! ”
凌紫冥出奇地平静,她瞳孔漆黑,像是一潭深水,冷冷地看向戴徽员勾起嘴角:“是吗? ”
“当然了,江湖之大哪里不能安身 ”戴徽员趁热打铁道,“墨枫异的名声马上就要毁了,何必守着磐啸台受苦呢?”
凌紫冥抬眼,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不想说这些的,她不想的!
凌紫冥忽然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心跳得剧烈,甚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她很兴奋,不是高兴,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别的什么,她只是兴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凌紫冥阴森地开口道:“我哥哥不可能声名尽毁的,因为他根本不是巫蛊之后。”
戴徽员蹙眉,他觉得凌紫冥有点奇怪,也不知道是哪里奇怪,说不上来。
凌紫冥笑了一声,声音游荡在大殿里。
“我才是。”
裴知许不可思议地看着凌紫冥,她在说什么!
戴徽员张大嘴巴:“你说什么? ”
凌紫冥魅惑地弯唇轻笑:“我说,我才是巫蛊之后,巫毒蛊女。”
我这是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疯了吗?
戴徽员和一众下人都懵了,半晌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你......你是蛊后 ”戴徽员几乎不敢开口,“你在说什么墨枫异才是! 他可是枫白雷月之夜出世的! ”
凌紫冥只是笑着,那笑意不达眼底,让戴徽员无端一阵害怕。
“那又如何 ”凌紫冥的声音清澈婉转,霎是好听,戴徽员却认为像是恶咒。
“墨枫异...你...这怎么可能! ”戴徽员怕急了,如果凌紫冥才是巫蛊之后,这......这无法想象。
他哆哆嗦嗦地指向凌紫冥,又不敢真的说什么。
“我警告过你,不要在磐啸台放肆。”凌紫冥叹息着可惜道,“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
凌紫冥速度很快,一下子掐住了戴徽员的脖子!
手下们顿时害怕,包括连磐啸台的暗卫们也是一惊。
戴徽员顿时不能呼吸,凌紫冥笑道:“我不想这样的,可你太无礼了。”
裴知许不能理解凌紫冥这样做,她怎么能动戴徽员!
裴知许上前道:“紫冥! 放手! ”
凌紫冥像是被唤醒,怵然松了手,重重地喘息了几下,按压着起伏的胸口,眨了眨眼。
戴徽员被特赦,复活一般吸着气,长着嘴巴合都合不上,他脸上通红。
太可怕了,这比掐他的手腕还可怕!
凌紫冥怎么有如此大的力气,他真的觉得刚刚要被掐死!
裴知许飞快地跑到凌紫冥身边搀扶住她,凌紫冥狠狠甩了甩头,她这是什么了
凌紫冥呼吸不上来,她现在只想一件事。
杀了戴徽员。
杀了他。
凌紫冥顿时知道了这是蛊毒在发作,她忽然很害怕,刚刚真的差点就杀了这个人。
戴徽员颤抖着指向凌紫冥。
“怪物! ”
“你是一个怪物! ”
戴徽员终于能说话,他疯狂地吼着:“你和墨枫异一样! 你们都是怪物! ”
凌紫冥刚刚觉得自己恢复了意识,可是现下听了这一句,便觉得又是一阵刺激。
戴徽员,只怪你要放肆。
“没有人,可以诋毁我哥哥。”
凌紫冥只听见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下一瞬,凌紫冥一掌拍向戴徽员的胸口!
戴徽员呼吸一滞,胸腔翻涌,竟是就这么站在了那里。
凌紫冥眼眶赤红,忽然就这么清醒了起来。
她颤抖着看向已经站定了的戴徽员,手掌慢慢收回,她浑身发寒,看向自己的掌心,她的掌心发黑。
戴徽员瞳孔震颤,一动不动。
凌紫冥眼泪瞬间下来。
她下蛊了。
凌紫冥的害怕直入心口,她忽然拔出郁烈,一剑劈向戴徽员,后面的仆从已经不敢动,戴徽员一动不动,就这么让他砍,最后长剑刺进他的胸口,戴徽员顺势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裴知许来不及反应,只能在凌紫冥杀了戴徽员之后掌控住其他的仆从。
“都别动! ”
凌紫冥的眼泪落下,她真的,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为什么戴徽员要在这个时候来招惹她!
凌紫冥抱头恸哭,无法自持地跪在地上。
裴知许看着她孤单的身影,没有任何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