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96、加冠

　　一个月过得很快，然而墨枫异还是没有做过那个溺水的梦，对他而言很正常，毕竟近两年他的确没再怎么做噩梦了。
　　不过荀粲就没这么无所谓了，他沉声道:“我可能很快就要回皇城，在外面待了太久，他们会起疑。”
　　墨枫异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吗？ ”荀粲蹙眉。
　　墨枫异叹息道:“不想问，因为恐怕就是最近了吧。”
　　“是......不过我还会再待几天。”
　　墨枫异抬眼道:“因为嵩黎的生辰 ”
　　荀粲点了点头:“他今年加冠，我还记得之前舅舅和我一起为他准备呢。”
　　墨枫异顿了一下:“所以嵩黎不打算回皇城吗？”
　　“嗯，我问过他了。”荀粲淡声道，“等我给他过完加冠礼，我就回去。”
　　墨枫异吸了一口气:“好。”
　　荀粲刚准备走，墨枫异拦住他离开的步伐轻声道:“你能不能再多待几天？ ”
　　荀粲一怔，墨枫异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恳求。
　　“我们也准备回磐啸台了，我想让你去看看。”墨枫异颤声道，有些不确定，又带着期许。
　　荀粲知道他必须拒绝，但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好。”

　　公孙嵩黎不安地抓着衣角，他重重地呼吸了几次，勉强打起精神扬起笑脸。
　　墨枫异看了一眼花遣子，冲他点了点头。
　　花遣子走过来，手下把一个硕大的盒子递到墨枫异面前。
　　墨枫异满意地笑了。
　　“君子始冠，必祝成礼，加冠以厉其心。”荀粲淡声道，“今日是你非常重要的日子，嵩黎，高兴一些。”
　　公孙嵩黎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荀粲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交到公孙嵩黎手里。
　　公孙嵩黎眼中泛光，长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
　　“嵩黎，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厌恶官场，向往江湖自由，如今已然离开皇城，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了。”荀粲认真道。
　　公孙嵩黎攥紧了那条谦戒带，哽咽道:“我记得这个......是爹爹定制的。”
　　“是，做好了想给你个惊喜，就先放在我这里。”荀粲轻笑道，“现在舅舅不在了，由我来给你系上。”
　　“哥。”公孙嵩黎轻声呼唤他。
　　荀粲刚准备让他和自己一起进门，但嵩黎这么一喊，他有些懵。
　　“怎么了？ ”
　　公孙嵩黎深吸一口气:“从今以后，我真的要一个人吗？ ”
　　荀粲蹙眉:“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
　　公孙嵩黎惨淡地笑道:“哥，以前我有爹爹，有你。从小到大，你就是我的目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你一样。你习武第一，我也想第一，你进了军营，我也要去，你出兵打仗，我就跟你一起，你做了将军，所以我也想当将军......可是现在......我不能再以你为目标了，爹爹和你都离开我了，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荀粲正色道，甚至微微带着寒意，“嵩黎，无论你的身份怎么变，你都是我弟弟，是公孙家的血脉。”
　　“可是哥，我曾经拥有过一切，现在都没有了。”公孙嵩黎淡然道，“我是很期待行侠仗义、浪迹江湖的日子，但我没想过要用我的家和亲人来换。”
　　荀粲看着公孙嵩黎，就这么看了一会儿，他自认为非常了解这个弟弟，可是现在，他似乎发现这个少年的心思有些琢磨不透。
　　“嵩黎，我们根本不可能决定没有发生的事，也无法预料未来，你的规划可能被打破，你的目标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你还年轻，你有机会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我曾经做过许多错误的决定，也失去过无数我视为珍宝的东西，但我没资格去懊恼，因为毫无意义。”荀粲淡声道，“舅舅不在了，但他即便还在，也不能替你决定你的将来，今日的加冠礼就是告诉你，你已经长大了，如果一直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恐怕就什么也不能再得到了。”
　　公孙嵩黎眼中噙着泪水，面具下的他喜怒不够分明，但荀粲知道他现在很激动。
　　“哥......”
　　“嵩黎，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可也是我，是墨枫异，是项浅荣他们，是杏慈娘子......是所有在乎你的人一起救回来的。”荀粲冷声道，“你知道小珂为了让你说话费了多少心力吗？你知道紫冥当初为了照顾你多少时日没合眼吗？ ”
　　“嵩黎，我不想让你被迫接受这一切，可你也必须清楚，你身边永远有朋友和亲人，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可能离开你。”荀粲觉得心疼，公孙嵩黎很聪明，他不会不懂这些，可是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大的伤痛。
　　荀粲想给他缓解的时间，可是现实不允许，如果公孙嵩黎还不能振作起来，谁也帮不了他。
　　公孙嵩黎噙着泪水点点头:“我会的，哥。”

　　公孙嵩黎跪在殿中，叩拜三次，他心中有跪拜的对象，即使没有牌位神像也可继续。
　　墨枫异走到他面前，举起盒子朗声道:“嵩黎，你今日加冠，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公孙嵩黎看那盒子的形状便知是什么了，他泛起笑意，颤着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长剑。
　　“早就打造好了，这才让人拿来。”墨枫异笑道，“我本来想让你自己为它起一个名字的，不过我已经想了一个好的，就不给你这个机会了。”
　　公孙嵩黎拔开剑鞘，剑身上刻了两个字。
　　祝融。
　　墨枫异见他喜色便问:“喜欢吗？”
　　“喜欢......”公孙嵩黎攥紧了剑柄，“谢谢你，墨大哥。”
　　墨枫异叹了一口气道:“我听荀粲说你不愿意回皇城 ”
　　公孙嵩黎起身道:“是。”
　　“为什么难道不是哪个人不许吗？ ”墨枫异说着还瞟了一眼后面的荀粲。
　　公孙嵩黎正色道:“因为我还没有能力为爹爹报仇。”
　　“你的目的只有报仇吗？”墨枫异沉声道，“那么报了仇之后呢？ ”
　　公孙嵩黎眨了眨眼:“我现在只想这一件事。”
　　“那好，那我问你你该怎么报仇 ”墨枫异无奈道，“你的武功是很好，但报仇不可能只凭一身蛮力。”
　　公孙嵩黎一时语塞，他这几个月都在躺着，躺得他武功疏忽了不少，伤口也没有完全恢复，他现在哪怕蛮力应该都没有了，更何况墨枫异要求他有报仇的计划呢？
　　墨枫异不怎么想打击他，于是道:“如果想报仇，就要有一个强大的后盾来帮你。”
　　公孙嵩黎缓缓抬起头，看着墨枫异云里雾里。
　　“你愿意加入文禹盟吗 ”墨枫异有力的声音传进公孙嵩黎的耳朵，他愣住了，半晌没动。
　　墨大哥这是在给自己机会吗？我有资格加入吗？这是真的吗？
　　公孙嵩黎长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鼻腔一酸，很没出息地想哭，可是生生忍住了。
　　“我......”
　　“嵩黎。”墨枫异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调侃道，“这还需要考虑吗？”
　　公孙嵩黎懵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回神坚定道:“我愿意。”
　　墨枫异满意地笑了笑，得意地朝荀粲扬了扬下巴。
　　荀粲只是笑着。
　　公孙嵩黎抱着祝融低声问:“我真的有资格加入吗？我的武功......”
　　“嵩黎，加入文禹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得到盟主的认可。”墨枫异眼神清明，“我认为你有资格，你也必须相信我的眼光。”
　　公孙嵩黎眼中泛光，他想把面具摘下来，可是不能，不仅仅是这伤疤太恐怖，而且他知道自己必须隐藏身份。
　　“墨大哥......”公孙嵩黎淡声道，“别再叫我嵩黎了吧，他已经死在皇城了。”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荀粲心口一顿，隐隐发颤。
　　墨枫异皱着眉头看着他，公孙嵩黎勉强笑道:“墨大哥......不......盟主，为我重新起一个名字吧。”
　　墨枫异眨着眼睛皱着眉，荀粲走上前去道:“嵩黎，你就是嵩黎啊。”
　　“我知道我是，我永远都是，但别人不知道。”公孙嵩黎淡声道，“别人也不能知道。”
　　墨枫异看了一眼荀粲，镇定道:“你的佩剑名字就是我取的，自己的名字就自己取吧。”
　　“叫焰灼吧。”后珂忽然出声道。
　　三人俱是一愣，一齐回身看向后珂。
　　后珂有些紧张，但还是道:“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啊，很合适嵩黎。”
　　公孙嵩黎一笑:“好。”
　　然后他回身对墨枫异和荀粲笑道:“我喜欢这个名字，算是小珂送给我的加冠礼。”
　　那两人互相看了几下，荀粲便道:“挺好的。”
　　墨枫异的眉头终于平和了一下。
　　“嗯。”

　　从贞益摆弄着她的花草，墨枫异走过来问:“嵩黎的加冠礼，您怎么不去 ”
　　“我为什么要去 ”从贞益起身锤了锤腰，“我跟那个孩子只是萍水相逢吧？ ”
　　“您是他的长辈，而且救了他。”墨枫异淡声道，“嵩黎非常感谢您。”
　　从贞益淡笑道:“长辈倒是没错，但我相信戚夭的医术，即便没有我，嵩黎也不会死。”
　　墨枫异无奈道:“我的治疗做完了，嵩黎的伤也在康复，所以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蔓菁塘。”
　　从贞益修剪着一盆花道:“总是要走的，这花你来的时候还没开呢，现在就要凋谢了。”
　　“快入冬了，栽在花盆里的总是不长久。”墨枫异淡声道，“其实我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隐居呢 ”
　　从贞益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似乎并不清楚墨枫异为什么要这么问，因为这是自己的心意，哪还需要理由
　　“我听戚师父说，您当年入皇城，就是我娘邀请的。”墨枫异淡声道，“我虽然真的不能想起您，但我相信我娘，您如果和她是朋友，就说明您其实很愿意入世......至少，不会不愿见人。”
　　从贞益停下修剪花枝的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孩子，她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也是会变的。”
　　“戚师父想再见见您。”墨枫异道，“我知道您不参加嵩黎的加冠礼，就是不想再插手我们的事，但......”
　　“我既然已经选择了隐居，就是真的不打算再管别人的事，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与我无关。我救治那孩子，只是因为我认识他的姑姑，除此以外，我不想再与你们有任何瓜葛。”从贞益冷声道，“溯洄阁我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也不想了，不必再问，我不会离开蔓菁塘的。”
　　“好，我自然不可以强迫您。”墨枫异叹息道:“但我想问，您究竟为什么要离开皇城 ”
　　从贞益蹙眉，但还是道:“自然是官场不顺应我的心意。”
　　墨枫异冷笑一声:“是吗？我记得您是在元绪八年辞官离城的，虽然时间对不上，但我还是想问。据我所知，皇家女眷薨逝，必须由宫中的嬷嬷来查验尸体，可我娘去世的时候，是由您来的。我想知道为什么。”
　　“呵，还能为什么，这个规矩定下就是因为皇家女子身份贵重，那些太医均为男子才必须避嫌由嬷嬷来查验，可我是唯一的女太医，比那些嬷嬷更有资格，自然由我来。”从贞益摇了摇头无奈道。
　　“是吗.......”
　　从贞益又问:“你不是已经忘了这些事吗？怎么......”
　　“我是忘了，可我又不是不能去查。”墨枫异笑得惨淡，“对不起，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不能容忍被骗。”
　　从贞益顿了一下，然后硬声道:“你觉得我在骗你我骗你什么 ”
　　墨枫异混沌不已，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丝毫头绪也没有，舒艺怜明明就是病逝，这尽人皆知，他为什么忽然要去问，他到底在质疑什么
　　从贞益低声言语道:“枫异，你很聪明，从小就很聪明，如今也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但是有些事情不由你控制，我希望你恢复记忆，因为那是你的记忆，你不能忘，可我不想你因为这个而痛苦，那便不值得了。”
　　“值不值得，恐怕只有我知道。”墨枫异冷声道，“您既然不想说，我便不再强求，但我真心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去磐啸台。”
　　从贞益淡漠地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去，更不想再与江湖或者朝廷有瓜葛。”
　　“我只是......”
　　“好了。”从贞益笑道，“不用再劝我了，我会记着你们，也会记着这份情意的。”
　　墨枫异只好也悻悻一笑:“好吧，只能回去被戚师父说教了。”
　　“你这个小子从来不让人放心的。”从贞益定定地看着他，“不过现在长大了，这几个月在这里，我能看出来你的沉稳。”
　　墨枫异弯起嘴角:“真的 ”
　　从贞益肯定地点头道:“我曾经一直以为，你会长成一个混世魔王，毕竟在皇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宠着你，让着你，你也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墨枫异安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听说你登上了炼阳顶，墨显离开之后你又成了盟主，我其实也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从贞益从容道，“你为什么要当盟主 ”
　　“您为什么这么问 ”墨枫异挑眉，“您不是不问世事吗？”
　　“可是像登上炼阳顶和改换文禹盟盟主这种大事，我就算不想听也有人告诉我啊，蔓菁塘又不是没人了。”从贞益淡笑，“是你真的成长起来转了性子，还是迫不得已呢？ ”
　　墨枫异狡黠地眨眨眼:“您觉得呢？ ”
　　“我希望是前者。”从贞益娓娓而道，“但即使是后者，我觉得你的心境也已经平和了，接受了。”
　　墨枫异点了点头道:“是啊，不接受又能怎么样？我只能这么做。”
　　“因为文禹盟需要你这样的人。”从贞益淡然道，“有勇有谋，果断决绝。只有你能真正带领文禹盟。”
　　“或许吧......”
　　从贞益叹息道:“我要问这个，是因为我见过曾经的你，所以会好奇。我相信想这么问的人不止是我。”
　　“没错，很多人都问过我。”墨枫异淡漠道，“甚至是所有人，但有些人不是好奇，是质疑。”
　　这几年当盟主以来，甚至是登上炼阳顶让整个江湖震惊以来，墨枫异听到的好奇、不解、乃至是质疑和蔑视，已经让他觉得无所谓了。他曾经尝试过解释，可是别人未必听，那些人恐怕只是觉得他年纪尚浅，觉得不服气而已，谁又真的在乎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呢？更何况，他也无从解释，后来又有花遣子和凌紫冥来宽慰他，他就彻底不理这些疑问的声音了，只做好自己的事。
　　从贞益伸手抚上他的小臂，眼神温和道:“你是文禹盟创立以来最年轻的盟主，也是把文禹盟发扬光大的盟主，据我所知这几年文禹盟的势力壮大，无可匹敌，成为了真正的武林第一。你已经超越了你的父亲，甚至是他年轻的时候，孩子，你做的很好。”
　　墨枫异愣了一下，转而粲然一笑。
　　墨枫异不是没有听到过赞美，各种夸奖各种奉承他几乎天天都在听不同的人在讲，但是只有这一次，听到从贞益的一句“做的很好”，他忽然感到一阵慰藉，就像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人认可了。
　　墨枫异动了动喉头，不知不觉鼻头发酸，最后只是深深一拜。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