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92、杏慈

　　墨枫异惊道:“从贞益 她不是早就隐居，不问世事了吗？”
　　“我不也是隐居了吗？”戚夭愠怒道，“还不是被你这个小子劝出来了？”
　　墨枫异撇撇嘴:“您不一样啊，我们又不认识杏慈娘子，怎么劝她出山啊？”
　　戚夭叹道:“其实你认识她。”
　　“啊？ ”墨枫异好奇道，“我认识她怎么可能 ”
　　戚夭无奈道:“准确地说，是她认识你。”
　　墨枫异和花遣子互看了一眼，他还是不解道:“她怎么可能认识我我们也只是听说过她而已。”
　　戚夭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曾经是皇宫御医，你知道吧？”
　　墨枫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哪又怎么样？ ”
　　“什么怎么样你不就是皇城来的吗？ ”戚夭吹胡子瞪眼道，“她自然认识你。”
　　墨枫异死活想不起来自己见过这个杏慈娘子，而且即便真的见过，恐怕也是他非常小的时候了，难道从贞益会因为这个而愿意出手相助吗？
　　“您怎么知道的 ”墨枫异眯起眼问，“她认识我......”
　　江湖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可是这么多年了，墨枫异从来没从戚夭或者墨显口中听说过这个人。
　　传说从贞益的确是医术入神，被先帝指派为唯一的女太医，获得入朝为官的资格，可她早在十余年前就退隐山林，归遁江湖不问世事了，一度成为一个传说。
　　墨枫异差点以为她已经仙去了，就算活着应该也已年入古稀，如今又提起，墨枫异真的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应该去打扰她。
　　戚夭不愿意提起这些，但是因为公孙嵩黎的伤势他无可奈何，只好道:“我与她师出同门，她是我的师姐。”
　　墨枫异顿时瞪大眼睛:“师姐您不是溯洄阁的弟子吗？她怎么会......”
　　“她曾经也是。”戚夭淡然道，“但是师姐不愿固守江湖，坚持为官者也可大有作为，于是便离开溯洄阁了，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回来，只是多年未见，她或许不会再念着我们同门的恩情。”
　　“那她又怎么可能记着我 ”墨枫异怎么也想不通。
　　“这些过往已经不被江湖提起，不过听闻她在皇城之时，与你的父母交好。”戚夭说是听闻，不过语气却是很确定。
　　墨枫异已经懵了，就算交好，和他有什么关系
　　戚夭看出他的不解，轻笑道:“墨显当年自废武功，就是她救下的。”
　　“什么! ”墨枫异讶然，他终于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父亲的事，“我爹怎么还需要她救 ”
　　戚夭自知已经偏离正题，但见他焦灼，也不好不说，于是道:“你以为自废武功很简单吗？那是容易丧命的。”
　　“那我爹当年为什么要自废武功 ”墨枫异急迫道。
　　戚夭摇了摇头:“他当时还在皇城，其中变故我怎么会知道。”
　　墨枫异的心凉了半截，就只能继续问道:“那......杏慈娘子又是怎么救了他 ”
　　戚夭淡漠道:“自然是皇上派遣了太医，但是墨显后来告诉我，早在皇上派太医之前，师姐就已经去救治他了，他后来能够再撑这么多年，想必也有师姐的努力在。虽然这么多年未曾联系，但我相信她愿意见你，你应该去试一试。”
　　墨枫异犹豫着看了看花遣子，那人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墨枫异不再纠结于从贞益到底还念不念恩情，就冲着她是绝顶医师，能够救治公孙嵩黎，他也要一试。
　　花遣子淡笑道:“我与你同去。”
　　墨枫异摇了摇头:“这里需要你，别人我不放心。”
　　凌紫冥进门高声道:“我呢你也不放心我吗？”
　　墨枫异翻了一个白眼回身道:“你又偷听墙角! ”
　　“我没有! ”凌紫冥装模作样道，“要么我和你去，要么小花哥哥，你别想自己跑。”
　　“你们一个个的干嘛啊，不放心我吗？”墨枫异皱着眉头道。
　　花遣子和凌紫冥统一点头。
　　“诶! ”墨枫异无奈道，“我会小心的! 蔓菁塘我又不是不知道在哪儿。”
　　凌紫冥噘嘴道:“没的商量，让小花哥哥和你一起。”
　　墨枫异瞥了一眼花遣子:“行吧行吧，随便了。”
　　戚夭开口道:“事不宜迟，那个孩子也等不了，你们即刻出发吧。”
　　墨枫异想到什么，疑惑道:“我这样贸贸然去请她帮忙不好吧，需不需要证明一下我自己 ”
　　绝枭宗士的名声虽然响亮，但是真正见过墨枫异的人并不多，这几年他实在是懒得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武林盛会，久而久之他自己就成了一个谜。
　　戚夭道:“你这张脸就是证明，只要见过你爹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谁的儿子。”
　　墨枫异撇撇嘴:“我跟我爹长得真的很像吗？”
　　“其实你和你娘长得更像。”戚夭道，“不过身形气度和墨显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
　　墨枫异已经几乎忘了舒艺怜的模样，兴奋问道:“我娘美吗？”
　　“自然。”戚夭淡笑道，不知怎么的，看到墨枫异的脸，他忽然不是很舒坦，于是端起旁边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压制心头翻涌的情绪。
　　墨枫异得意地朝凌紫冥扬了扬下巴:“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比你漂亮，看我就知道了。”
　　凌紫冥掐了他一把，不过很稀奇地没有反驳什么。

　　等墨枫异和花遣子到达蔓菁塘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
　　花遣子非常淡然，他知道戚夭同意他去的原因，无非是借此机会重新见一见这位师姐，年少时的叛逆总是短暂，戚夭相信从贞益会想念溯洄阁的，所以花遣子就来了。
　　墨枫异倒是有些紧张，他一直不安地掐手心，花遣子看了他一眼，把银羽雕骨扇塞进他手里。
　　于是墨枫异站在蔓菁塘门口，一直扇风。
　　墨枫异见到那个传信的守卫下来，恭敬道:“请通报杏慈娘子，说是......磐啸台墨枫异和溯洄阁花遣子求见。”
　　那人愣了一下:“你是墨枫异绝枭宗士墨枫异还有行檀先生 ”
　　“正是。”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显不大相信，哪有身为宗士的文禹盟盟主和声名在外的先生这么谦卑的
　　但他也不敢问什么，只好应声道:“请在此稍等片刻。”
　　“多谢。”

　　不过墨枫异和花遣子等了很久，差不多小半个时辰，人还是没出来。
　　花遣子站得端端正正，墨枫异早就累了，他怎么可能忍得了这么无聊
　　墨枫异有些不高兴:“就算她不让我们进去，好歹出来说一声吧。”
　　花遣子淡声道:“再等等吧。”
　　“你倒是天天打坐有那个耐心，我可没有。”说着墨枫异耸耸肩，动动身子。
　　花遣子微微蹙眉:“你又要做什么 ”
　　“还需要问吗？”墨枫异挑眉，“当然是翻进去看看到底怎么样啊。”
　　花遣子正色道:“不可胡闹。”
　　“我哪儿胡闹了，难不成一直等着啊，她这是要考验我们的真心还是耐心啊，我都还没求她帮忙呢，就这么不理不睬的，我说了她还不变本加厉 ”墨枫异很是有些恼怒，这个从贞益也太自视甚高了吧？就算不念旧情，也不至于不理人吧？
　　花遣子还是不许他如此无理，墨枫异无奈道:“诶呀我就进去看看，放心吧，以我的轻功他们发现不了的。”
　　花遣子万分不愿，可是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答应道:“不可随意与他们发生冲突。”
　　墨枫异摆摆手:“放心吧，我求她还来不及呢。”
　　他左右看着那片茂密的森林和小楼，最后挑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探进去。
　　墨枫异躲在树林里朝庭院中望去，里面是有很多人，不过都是年轻面孔，他没觉得哪个像是从贞益。
　　墨枫异瞟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有些颓败的感觉，气呼呼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准备下去跟花遣子说一声，干脆直接进去光明正大地问一问为什么不让进。
　　他刚刚从树杈墙头间跳下去，回头就差点把他吓死，是一个年轻清丽的姑娘，正在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墨枫异脚步一顿，心跳连着一顿:“姑娘好......”
　　那姑娘笑道:“你是谁 藏在这里干什么 ”
　　墨枫异继续挠挠头发，他本来觉得这个姑娘应该愤怒，但是居然一点生气的迹象也没有，他倒是有些无所适从，干脆道:“在下墨枫异，有要事求见杏慈娘子，却没想被拦在蔓菁塘外时辰已久，还请姑娘通报一声，无论如何让我见一面就好。”
　　“所以你就翻墙进来了 ”姑娘挑眉道。
　　墨枫异有点尴尬:“对不起......实在等不及了。”
　　那姑娘见他如此坦荡，干脆道:“你要见杏慈娘子 ”
　　“是。”
　　“我就是。”
　　墨枫异浑身一颤，表情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你......您是杏慈娘子 ”
　　天山童姥还是易容术学医的都这么绝吗怎么戚夭不会
　　无数疑问从墨枫异心头略过，但他始终狠不下心问一句她到底会不会易容术。
　　从贞益笑了一下，揭开了假面，露出了一张略显老态的脸，不过风韵犹存，“你至于吓成这样吗？”
　　墨枫异长舒一口气:“见过杏慈娘子。”
　　墨枫异还是好奇，脸可以贴假面，可是体态和声音怎么伪装成少女呢？
　　不料从贞益主动道:“别多想了，我不会什么易容伪装，保持年轻的身体靠锻炼，保持年轻的声音靠医术。”
　　墨枫异讪讪道:“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我是该海涵你冒犯我的容貌呢？还是该海涵你冒犯我的蔓菁塘 ”从贞益轻笑道。
　　墨枫异顿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道:“我们在门外等了许久，实在没见到传话的人......”
　　“所以就翻墙了？”
　　墨枫异低着头像个认错的孩子:“得罪了......”
　　从贞益却是朗声笑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墨枫异一惊，抬起头来，从贞益继续道:“你小时候经常翻皇宫各处的门，不过那时候还太小了，经常摔伤自己，都是我给你医治的，现在应当是不会再受伤了吧？”
　　墨枫异匆匆一笑，摇了摇头:“您还记得这些啊。”
　　“当然，这么调皮的世子可不常见，整个皇宫都让着你呢。”从贞益笑道。
　　“那您怎么确定我说的是真的 ”墨枫异顿了一下，“万一我冒充呢？”
　　从贞益清淡一笑:“我已经验证过了。”
　　“什么？因为我和我爹娘长得很像吗？ ”墨枫异期待道。
　　从贞益摇了摇头:“不需要，从看到你翻墙开始，我就确认了。”
　　墨枫异像是听懂了什么，他弯弯嘴角:“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性情是会变的，现在未必会再翻墙了。”
　　“绝枭宗士不会翻墙，文禹盟盟主也不会。”从贞益道，“可是墨枫异会，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性子，耐不住的。”
　　墨枫异无奈道:“所以您是特意不来通报我们的为了看我会不会翻墙 ”
　　从贞益解释道:“其实不仅仅是翻墙，只要你有不寻常的举动，我就能够看出来你是不是墨枫异。”
　　墨枫异神色有些闪烁:“其实我这次来，是......”
　　“无论干什么，总要先坐下再聊吧。”从贞益笑道，“你那个朋友还在外面乖乖地等着呢。”
　　墨枫异一愣，他紧张到差点忘了花遣子。

　　花遣子进来沉静端正地行礼道:“见过师姑。”
　　从贞益端详了他半晌，忽然笑道:“戚夭的眼光果然不错。”
　　花遣子颔首道:“师父嘱咐弟子前来问候您。”
　　“不必了，他这些年又不是没有问候过，你是唯一一个能进来的。”从贞益淡漠道，“如果你们来就是为了问候我，那么可以走了。”
　　墨枫异连忙道:“我们有事，是......我的弟弟受了重伤，急需医治。”
　　从贞益冷笑了一声:“戚夭不行吗？非要到我这里 ”
　　“戚师父说这天下只有您能治。”墨枫异呼吸加重道，“医者仁心，相信您不会看着他死吧？”
　　“你这么说，就是认定我会救人了可我的确没有理由啊。”从贞益忽然想起什么，“你弟弟你有弟弟吗？”
　　墨枫异噎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 ”
　　墨枫异默默瞟了花遣子一眼，花遣子淡声道:“公孙嵩黎。”
　　从贞益蹙眉，她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然后恍然大悟道:“公孙 公孙毓清的公孙吗？”
　　墨枫异眼见有希望，立刻点头道:“是，公孙嵩黎就是她的侄儿。”
　　从贞益更是觉得奇怪:“他怎么是你弟弟了？他怎么了 ”
　　“公孙家大火......嵩黎被严重烧伤。”墨枫异低声道。
　　从贞益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说什么 ”

　　凌紫冥轻轻擦拭着公孙嵩黎脸上还完好的地方，这个少年始终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在逃避般沉睡。
　　后珂推门进来道:“紫冥姐姐，你去歇一会儿吧，都守了一上午了。”
　　“都已经半月有余了，嵩黎还是没有醒。”凌紫冥默默嘀咕道。
　　后珂顿了一下，从身后人手里端过热水盆道:“我来给嵩黎换药。”
　　凌紫冥这才匆匆起身:“好。”
　　凌紫冥回到内院，戚夭正在悠闲地看着药的火候。
　　“来了？ ”戚夭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凌紫冥坐到他身边道:“师父，你觉得哥哥他们会成功吗？”
　　戚夭慢慢睁开眼，冷声道:“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他们几个小子。”
　　凌紫冥淡然道:“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戚夭懒洋洋地开口道:“去皇城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按时喝药？”
　　“当然了。”
　　戚夭没有搭理她这话，径自又问:“是不是疼痛发作变得频繁了？而且痛感越深了？”
　　凌紫冥愣了一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戚夭又问:“那个小子应该还不知道吧 ”
　　“我怎么敢告诉他......”凌紫冥低着头失落道。
　　戚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肯定察觉了，不然是不会不许你自己回磐啸台的。”
　　凌紫冥无奈道:“哥哥就是会瞎担心，其实这几年都没什么事，我已经知足了。”
　　戚夭愠怒道:“你不该这么放弃自己。”
　　“师父，蛊毒根本不可能拔除。”凌紫冥低垂着眉眼道，“您这些年呕心沥血，不也毫无办法吗？”
　　戚夭低声道:“他们之前不是找过《斩髓策》下册吗？或许那里面真的有去蛊之法。”
　　凌紫冥摇头道:“不可能的，别再给我希望了，如果真的有去蛊之法，为什么龙鬼不用呢？”
　　“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戚夭道，“他中蛊之后没有想过拔除，而是依靠蛊术残害生灵，屠戮百姓，导致蛊毒越来越深，直至走火入魔，所以他不可能再拔除。但你不一样，紫冥，你还有机会。”
　　“师父，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哥哥他们曾经去过通州，除了一首童谣什么也没有，根本无从找起。”凌紫冥叹息道，“我不能再麻烦哥哥了，他已经很累了。”
　　戚夭叹道:“那个小子这些年一直没停止过找那本书，但是终究不能光明正大地找，所以也几乎没有下落，可是紫冥，他从来没放弃过，所以你也绝对不能。”
　　凌紫冥只好宽慰他道:“好，我不会的。”
　　凌紫冥当然知道墨枫异从未放弃，可是她也知道墨枫异有多累，各种各样的事情砸得他几乎无法喘息，她不想墨枫异再多费心力。
　　戚夭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安安心心地养病，别想着再回磐啸台去处理那些有的没的，让墨枫异自己去! ”
　　“师父......”
　　“之笑要下个月才去皇城，这段时间就让她陪着你，你别乱跑。”戚夭气冲冲地起身，“这壶药还有一刻钟，你在这里看着。”
　　凌紫冥只能不情不愿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