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59、六

　　墨枫异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他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日头高起，正好照耀在他的身上。
　　外面的敲门声一听就知道是福生。
　　“进来。”墨枫异拢好衣服支起身体，荀粲大概还在上朝吧。
　　福生推开门端着热水进来道:“殿下，将军快回来了，您也洗漱吧。”
　　墨枫异眼前还是迷糊的，他揉揉头发，腰酸背痛不想动。
　　“不要，出去。”
　　墨枫异闷在被子里不肯抬头，福生紧张低声地劝，“将军马上就回来了......他吩咐过他回来之前您一定要起来的......”
　　墨枫异猛得露出眼睛瞪着福生恶狠狠地开口，“你要是再打扰我睡觉，我就把你扔出去! ”
　　福生委屈地差点哭出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荀粲进门的声音。
　　“将、将军......”
　　荀粲摆摆手，福生把热水放下就出去了。
　　荀粲走过来脱下朝服，躺在墨枫异身侧搭上他的腰。
　　“走开。”墨枫异打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他。
　　荀粲抱紧他笑道:“知道你累，本来想让你再睡会儿的，可是小珂他们来了，你总不能不见吧？ ”
　　“他来干嘛？ ”墨枫异声音闷闷的。
　　“当然来看你，我又不是他师父。”荀粲的手在他腰侧轻缓地揉捏，“闻汀兰也来了，她的婚事因为雷月节动乱推迟了，所以重新发礼帖。”
　　墨枫异回过身，有点不解道:“雷月节动乱怎么冲撞到她的婚事了？江家也要处理这次的事吗？ ”
　　荀粲点点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傻啊，肯定是因为你啊，你受伤昏迷的时候她正好成亲，她之前不是要你去送亲吗？你不去她当然要推迟婚事。”
　　“可那不就误了好日子了吗？江家同意吗？ ”
　　荀粲捏捏他的鼻子，“那没办法，世子殿下的面子必须给。”
　　墨枫异忽然笑了起来。
　　荀粲也笑道:“起来吧起来吧，小珂还特意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你肯定喜欢。”
　　墨枫异眼睛一亮，“真的啊! ”

　　闻汀兰把喜帖重新交到墨枫异手上。
　　“八月初十 ”墨枫异轻叹道，“生生拖了一个月呢。”
　　闻汀兰摇摇头，“之前听闻你受伤，后来又忙，我就只能现在来了，伤好些了吗？ ”
　　墨枫异蹙眉:“我不要紧......但是江雨中秋过后便要上任，那你们岂不是刚成亲就要走 太匆忙了吧？ ”
　　闻汀兰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墨枫异愈发不高兴，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都没了胃口。
　　闻汀兰走后，墨枫异戳着点心问后珂:“你们来之前有没有去看过阿遣啊？他怎么样 ”
　　后珂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最后吭哧道:“我......我去了悬静观......可是花公子他不在......”
　　墨枫异动作一顿:“不在 他不是在清修吗？走了吗？ ”
　　后珂耸耸肩表示他实在不知道。
　　墨枫异只能再看向荀粲，那人开口道:“他寄回皇城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两个月前，只说一切安好罢了，并未提起他想去哪里啊。”
　　墨枫异感到奇怪，以往花遣子想干什么至少会告诉他一声的。
　　“罢了，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事。”
　　后珂犹豫道:“那个师父......听悬静观的人说......之前有位女子去找过花公子，后来女子走了不久，他就也走了......”
　　墨枫异点了点头，“他有说过还会回来吗？ ”
　　“没提，只说远行。”
　　墨枫异眼神朝着荀粲，“听说她解散了新雁过妆楼 ”
　　荀粲蹙眉:“可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墨枫异轻叹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八月初十，宜婚嫁。
　　闻汀兰穿着红嫁衣，来到堂前，那里端放着她父母的灵位。
　　“多谢项大哥。”闻汀兰跪拜行礼，被扶起来道。
　　项浅荣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如今嫁人也该告诉他们一声，闻将军和夫人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闻汀兰回头，侍女为她拉下盖头，忽然她听到墨枫异说话。
　　“别紧张。”
　　闻汀兰愣怔一瞬，恍惚笑道:“没有啊。”
　　只再听墨枫异笑道:“肩膀都在发抖还不紧张 把手张开。”
　　闻汀兰看不见，只能听话地张开手。
　　她又听到一阵轻快的银铃响声，仿佛是从很远的记忆里传来，飘忽地落在她的耳边。
　　手心一凉，是熟悉的银制纹路。
　　“拿好了。”
　　闻汀兰粲然一笑:“多谢哥哥为我准备嫁礼。”
　　墨枫异忽然安静下来，闻汀兰以为他走了，刚要往前走，却再听到墨枫异道
　　“女儿家出嫁，便是把自己交托出去，日后......要好好的。”
　　“好。”
　　墨枫异默默退到一边，他看着那个小丫头穿着鲜艳的嫁衣，一步一步地离他远去。
　　荀粲抚上他的背:“没事吧 ”
　　墨枫异眼神不动地一笑:“她十六啊......”
　　“怎么了吗？ ”荀粲担心道。
　　墨枫异只是摇摇头:“真是个好年纪。”

　　很快，壅坤帝下令彻查雷月节动乱一事，朝廷与文禹盟一同剿灭叛贼。
　　这下子墨枫异心情大好，就更喜欢去军营了。
　　去的当然是影藤军军营。
　　这下子将士们就开始慌张了，平日里荀粲练得他们险些没了半条命，现在倒好，墨枫异更是个笑面虎，他们只求墨枫异别加练。
　　不过墨枫异今天难得地没挑刺。
　　他坐在太阳底下晒得自在，荀粲过来笑道:“邵庚他们已经出城去了西北，现在你放心了？ ”
　　墨枫异满意地点了点头:“小珂那小子没有又哭闹着要留下来陪我吧？ ”
　　荀粲把热茶放进他的手心:“小珂人家现在可懂事了，哪有你说的那样。”
　　“你忘了前年啊，他哭着泪着要我把他留下来，气得嵩黎差点也来了皇城。”墨枫异回忆起来那个场面就想笑。
　　“小珂长大了嘛。”
　　“听说还没等皇上下令，嵩黎就已经派人去了西北稳定局势，他的反应很迅速。”
　　荀粲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凑过来道:“那当然，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弟弟。”
　　墨枫异简直想翻他白眼。

　　很快，侍卫就过来道:“将军，殿下，大皇子来了。”
　　墨枫异感到无奈，这个舒映年哪个军营都不放过，天天到处跑，墨枫异不知不觉竟把这话说了出来。
　　他听到荀粲笑出声:“跟你一样嘛。”
　　墨枫异皱着眉头:“这小子这么皮，哪里跟我一样 ”
　　“你就是这样的啊。”荀粲忍住笑道，“请大皇子进来吧。”
　　墨枫异莫名其妙。

　　舒映年这次来带齐了装备，他拿上了他的佩剑。
　　墨枫异越看越眼熟。
　　舒映年清了清嗓子:“今日本皇子要习武，这里就散了吧。”
　　墨枫异眉头一皱，荀粲却是点了点头，“让将士们歇歇吧。”
　　于是舒映年就得意地扬了扬头，拿起似乎和他的身量不相符的长剑。
　　荀粲站在一边指导他。
　　墨枫异压根没兴趣看这些，他直接扭过头自己吃自己的。
　　舒映年余光掠过，心下就不安乐了，于是他愈发卖力地武剑，荀粲咳了一声:
　　“大皇子，动作不要这么大，容易伤着自己。”
　　舒映年失神地点了点头，手脚却像不听使唤一样乱动，似乎是要朝某个地方拼命伸展。
　　舒映年眼神总是乱飞，荀粲提醒了很多次也无济于事。
　　荀粲当然知道他今天不在状态，但是他想不通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居然这么影响他，舒映年晃神了很久。
　　终于，舒映年在再一次想回头的间隙动作太大，腿脚不协调直接把自己绊倒在了地上。
　　“诶呦! ”
　　“大皇子! ”荀粲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舒映年疼得小脸皱到了一起，荀粲把他抱到了内殿，解开鞋袜，脚踝已经肿起了高高一个包。
　　墨枫异慢悠悠地进来。
　　“怎么了？受伤了？ ”
　　荀粲叹道:“大皇子今天总是心不在焉的，刚刚绊倒脚肿了。”
　　舒映年瞪着墨枫异，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脸上通红一片，看起来着实招人可怜。
　　军营里的大夫很快被带来给舒映年上了药。
　　墨枫异蹙眉道:“怎么会受伤 ”
　　舒映年憋着不说话，就是闷声掉眼泪。
　　墨枫异眨眨眼看向荀粲，荀粲却笑道:“大皇子，今日反正已经很晚了，不如我把你送回皇宫吧？宫里太医也比军营好些。”
　　舒映年一直没说话，现在却是恶狠狠地带着哭腔开口:“我不回去! ”
　　“为什么 ”墨枫异现在很想揍他，怎么这个小子这么会麻烦人。
　　“我就是不回去! 你能怎么样! 我今天就睡在军营里了! 你管得着吗! ”舒映年对着他一通吼，声音不大气势也不大，但是墨枫异无端一愣。
　　舒映年竟然敢吼他
　　墨枫异回头用不解的眼神看向荀粲，荀粲拍拍他道:“既然大皇子不想回去也罢，脚上的伤也不能大动，我这就去着人禀报皇上。”
　　荀粲转头又对墨枫异轻声道:“你照看一下他吧，我等会儿回来。”
　　墨枫异本想拒绝，荀粲却是摇摇头就出了门。
　　墨枫异只能坐下来百无聊赖。
　　舒映年就这么躺在他对面的软榻上，墨枫异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可就是不说话，本来只是墨枫异不知道说什么，后来他看舒映年似乎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他也就沉默了。
　　舒映年看着自己青紫的脚踝，还有擦伤了的手掌和膝盖，疼得他眼泪一抽一抽的，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不甘心地悄悄抬头。
　　墨枫异在喝茶。
　　舒映年感觉自己更疼了，他用手捂住脚踝妄图削弱这种疼痛，可是忽然他听到墨枫异开口:
　　“别碰。”
　　舒映年一愣，脸抬起来的时候眼泪还半挂在上面。
　　墨枫异走过来瞥了一眼道:“需要冰敷，你用手捂会更疼。”
　　舒映年又低下头，默默一句:“要你管......”
　　“不是给你冰袋了吗？ ”墨枫异似乎是没听见他说什么，继续问道。
　　“不冰了......”
　　墨枫异蹙眉道:“不冰了为什么不说 ”
　　舒映年感到忍无可忍，离开抬头吼道:“我说了你会管我吗! ”
　　墨枫异再次被吼得一愣，他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我为什么要管你 ”
　　说完墨枫异又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只好回头道:“福生，去再拿些冰袋来。”
　　福生点点头出了门。
　　墨枫异坐在舒映年身边，舒映年抱着腿安安静静不吭声了。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管你 ”
　　舒映年干脆闭眼不理他。
　　墨枫异扭头看着他，小脸真的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眼泪甚至已经打湿了他的鬓角。
　　“呦，还生气了 ”墨枫异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笑。
　　舒映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是不跟他说话。
　　墨枫异当即意识到自己脾气被荀粲带着好了不少，要是照以前，舒映年现在已经屁股开花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要管你 ”
　　舒映年立刻把脸抬起来扭向他，“不管我你当时干嘛要救我! ”
　　墨枫异又是一愣，他问:“你可是皇子，按辈分我也是你的皇叔，我当然......”
　　“你就算不救我我父皇也不会怪你啊! ”舒映年又气又恼，“看来书里都是假的......”
　　墨枫异好奇:“书里什么 ”
　　舒映年闷闷地开口:“......我去辞欢楼听书，说书人讲你......说什么绝枭宗士登炼阳......诛奸邪斩蛊女......哪是你这样啊......”
　　“我什么样 ”
　　“你......反正不是你这样! ”舒映年气得又想把自己抱住圈起来。
　　墨枫异拉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用手扒拉了一下他脸上的眼泪。
　　墨枫异温笑道:“我和书里有什么不一样 我记得我以前对你也这样啊，为什么只有今天你觉得我不管你 ”
　　我明明从来没管过，墨枫异在心里默默道。
　　“绝枭宗士是大英雄啊......救了我，就应该像荀叔叔那样的......荀叔叔就管我也喜欢我! ”
　　墨枫异一时间没有弄懂他说的话，不过他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荀叔叔喜欢你 ”
　　“没有人不喜欢我! ”舒映年撅着嘴倔强道，似乎除了墨枫异，真的是所有人都把他当做宝。
　　墨枫异挑眉道:“真的吗？ ”
　　“当然了，我每次来军营，那些将士们也喜欢我来啊! ”舒映年的哭腔都还止不住，声音有些沙哑发涩。
　　墨枫异喂他喝了一杯水才道:“将士们喜欢你来，是因为你一来就要占用场地，他们就不用训练了只看你就行。之前甬复军回城，他们疲惫劳苦，你却去军营让他们陪你一起练不能休息，如今来了影藤军，将士们今日的训练目标又没达成，他们为什么要喜欢你 ”
　　舒映年脸上瞬间变了表情，他皱着眉头苦着脸问:“真的吗......”
　　墨枫异继续道:“荀粲和项浅荣他们照顾你，朝臣仆人们让着你，因为你是皇上的长子，地位高贵，不然你以为呢？ ”
　　舒映年眨着通红湿润的眼睛懵然地喃喃道:“所以其实他们都不喜欢我吗......”
　　福生敲了敲门，墨枫异接过冰袋没让他进来。
　　墨枫异蹲下来，把冰袋敷在舒映年的脚踝上，舒映年疼得一缩，却被墨枫异不容置喙地拉紧，舒映年忽然发现墨枫异的力气很大。
　　墨枫异淡声道:“他们当然喜欢你，但是如果你一直像今天这样胡闹，迟早会不喜欢的。”
　　“可是荀叔叔和项叔叔什么也没说啊......”
　　“他们疼爱你，当然觉得没什么。”墨枫异手掌就着冰袋握住舒映年肿胀了的脚踝，就这么蹲在他面前说话，“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个肆无忌惮。”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讨厌我吗？ ”
　　墨枫异拉下他的裤管，顺手拉起外套盖在他身上，“我不讨厌你，讨厌你为什么要救你 ”
　　舒映年顺势问:“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练武他们都夸我，我难道练得不好吗？ ”
　　墨枫异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后干脆反问:“我......你为什么要在意我看不看你 ”
　　“说书人说的绝枭宗士......很厉害......如果你愿意看我，那我应该也很厉害。”
　　墨枫异怔忡一瞬:“绝枭宗士......应该是什么样的啊？ ”
　　舒映年马上兴奋起来，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说书人的话本。
　　墨枫异恍如隔世，真真感觉那是另一个人。
　　他笑了笑，舒映年眨眨眼问:
　　“他们说你是因为杀了蛊女，被她所伤才一直没痊愈，是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