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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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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雷月节。
墨枫异基本上没有闲心参加任何所谓的节日,唯独雷月节除外,可能是杀掉蛊女的功劳太大,皇城里的人对他参加雷月节的呼声很高。
墨枫异万般想拒绝,尤其是不怎么合身的衣服让他身心俱疲,他被福生掺着进来拜礼,舒祁允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啊,今年要抽字吗? ”
墨枫异摇摇头:“这几年都没抽过字了,本就不信这些,皇上也就是图个乐吧? ”
舒祁允一笑,又回头跟江芒说:“皇后今年可要抽字 ”
江芒看了一眼墨枫异,自然道:“当然看皇上的意思,皇上若是打算抽字,臣妾自是要随着皇上。”
舒祁允满意道:“墨枫异,你还是先去偏殿歇着吧,年年都要在这里露脸,可是累着你了。”
墨枫异笑道:“多谢皇上体恤,那我就先走了。”
墨枫异走出正殿,福生问:“殿下,我们要去找将军吗? ”
墨枫异摇摇头:“他忙着呢,应该还要在外防待一两个时辰,我们去后院转转吧。”
福生高兴道:“走吧走吧! ”
“你高兴什么 ”墨枫异失笑。
福生笑道:“殿下何时想出门啊,现在要走走当然好了。”
墨枫异无奈,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懒得走动了
雷月寺众庙庞杂,内外互通,偏殿虽然隔离安静,但也不是完全封闭,墨枫异勉强听不清外面的嘈杂,但蝉鸣不绝于耳,他也贪个清闲,捧着茶看窗外盛夏。
不一会儿,蝉鸣声就不明确了,墨枫异又听到了谁在爬天窗。
那人小心翼翼,从外墙攀上,艰难地敲窗,扣着窗户的边沿想把它扒开,墨枫异在心里默默笑了一声,不想搭理。
福生却害怕道:“殿下,有人! ”
墨枫异嗯了一声,福生也只能抬头看向那窗户上隐隐约约的人影。
终于,窗户被扒开,墨枫异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小孩子的喘息。
“累死我了......”
舒映年刚刚把头探进来,看见墨枫异浑身冷汗就下来了,慌忙地想把头缩回去当做谁也没看见,结果他动作太快,身子都没反应过来,头都还没出去呢腿就先跨过窗沿了,整个人之间悬在了窗上卡住。
“啊! ”
墨枫异眼神一凛:“去接住他。”
福生动作也是迅速,爬上桌子抓住舒映年的腿就把他拉稳,带进怀里就抱下来了。
舒映年不甘不愿,但腿刚刚被别得生疼也不敢做声。
“你......怎么在这儿? ”舒映年吭哧着问,一张白净的小脸蹭上灰也能看出来已经红透,他都要窘死了,怎么这么丢人的时候要被墨枫异看见
墨枫异却充耳不闻,直接一把把他拉进自己,掀开他的衣服下摆,墨枫异刚刚发现舒仁禄卡住在小窗子上,好像是腹部被撞到了。果然,墨枫异一看,小肚子已然有一片青紫,他又看看腿上,也是有些擦伤,虽然不甚严重,但墨枫异还是眉头一紧。
舒映年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他惊得一把打开墨枫异的手,“你干嘛! ”
墨枫异皱着眉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大皇子,今日雷月节,你不应该在前殿拜祭吗? ”
“我......我不喜欢这种场合。”舒映年扭捏道,“你不也是躲闲嘛,诶我警告你,等会儿他们找我,不许把我说出去! ”
舒映年本以为他会答应或拒绝,不料墨枫异却冷声道:“方才大皇子翻窗,不应该挑这个东边的小窗,更不应该先把头伸进来,然后迈腿,这样只会让自己卡住,摔下去也是石板地会伤得很重,虽然东边的窗好爬,但爬了就难以下去。西边后门的窗户其实才是最容易爬的,看起来很高很难,但它墙上有突出的石块,爬上去翻进来最安全最快,哪怕摔下去后面也是草坪,多多少少软乎一些。”
舒映年直接愣住,“你怎么知道......”
“好了大皇子,你应该出去擦药了。”墨枫异继续冷漠道,“福生,送大皇子出去。”
“诶诶! 不行! ”舒映年在福生怀里挣扎,“墨枫异! 我原本以为你会帮我的! 你怎么这样! ”
墨枫异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福生尽职尽责地推搡着舒映年,结果那小孩子生得活泼好动,一个扭身就从福生那里挣脱出来,飞奔到墨枫异身边死死拉住他,墨枫异一愣,只听舒映年高声喊道:
“我不出去! 外面好多人找我我偏不! 你要是敢把我扔出去,我就说我的伤是你打的! 到时候父皇一定收拾你! ”
墨枫异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一团肉,小小孩子样貌都没张开,胳膊腿都是肉乎乎的,墨枫异很惊讶自己居然想捏他,他平日里都是避之不及的。
墨枫异还是冷了心,把他拽了下来,顺便咳了几声,“大皇子,我体弱多病,您还是离我远一点,以免贵体染了病气。”
舒映年气得浑身发抖,赖在墨枫异身上,很快,墨枫异又听到什么声响,他一把捂住舒映年的嘴,静声听着。
“大皇子! 您在里面吗?大皇子! 随老奴回去吧! ”
舒映年一惊,墨枫异却是暗自心安不少,吩咐福生去开门。
老太监和嬷嬷看见舒映年险些落下泪来,一口一个苦了他们,舒映年气得直瞪眼珠子怒视墨枫异。
墨枫异对他们笑道:“大皇子爬墙受了些伤,你们带回去叫个太医吧。”
“是是是,多谢世子殿下! ”那老太监不怎么敢看墨枫异。
舒映年咬着牙喊:“墨枫异! 我跟你没完! ”
眼看着舒映年要被拉走,墨枫异忽然心下不宁,喊道:“慢着! ”
可是他们也仅仅是回了头,舒映年被拉扯的力道一松,他忽然被溅了一身血,刚刚还叫苦不迭的几个老仆从忽然被从中间劈开,鲜红粘稠的液体喷薄而出。
那长剑即将刺向他,舒映年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墨枫异迅速起身把他一把转过来护在怀里,房梁和墙外立刻飞出一众侍卫。
“有刺客! ”
“保护世子殿下! ”
那几个扮作守卫的人个个手持长剑,动作迅猛,墨枫异眯起眼脸色发寒。
福生吓得魂飞魄散,只敢哆哆嗦嗦站在墨枫异身前,勉强做出保护的姿态。
舒映年眼神发直,整个人失去神气,墨枫异蹲下来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
将军身边的侍卫自然是不用多说,哪怕乔装打扮的人够多,一齐上来也足够费劲。
墨枫异转了个身,舒映年背对着门口的厮杀。
“墨枫异! ”墨枫异忽然听到一声宛如地狱幽灵的嘶吼。
“去死吧! 你去死吧! ”
墨枫异心口一震,他倏然回头,看见那为首的剑已经被染红,浑身也是血迹斑驳,他龇牙咧嘴地张开血口冲着墨枫异恐怖一笑。
“都给我去死吧! ”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什么,往身上快速摩擦。墨枫异心神一颤,睁大眼睛当即出声大喊:
“都散开! ”
说着他在瞬间回头,一把把福生和舒映年一手一个死死按在地上。
福生腿脚一顿,脸贴着地的同时听到墨枫异的闷哼和剧烈的爆炸声。
几乎是一刹那,福生和舒映年都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耳边是一片杂乱充斥的轰鸣,眼前是被炸开的门窗的碎片。
舒映年直接昏了过去,墨枫异强撑起身子探了他的脉搏,福生的眼泪直接滚落。
“殿下......”
福生颤抖着指着墨枫异的手臂和后背。
一片血红。
墨枫异单撑着地面,他勉强把福生的脸转过去。
“别看后面,门口的人应该全被炸开了,你见不得这些。”
福生哭得不能自制。
墨枫异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全是曾经记忆里的赤裸的血腥和残破的伤疤,令他作呕。
可惜他现在吐不出来,眼前一黑就要往后倒。
福生眼疾手快要去扶他,可是一个身影很快飞一般进来,墨枫异稳当地落在他怀里。
福生当即痛哭出声,“将军! 您可来了! ”
荀粲脸上是噬人般的愤怒和不加掩饰的慌张心痛,一众侍卫进来把舒映年和福生搀起来,福生在哭得泪眼朦胧,他在最后一刻看见血肉飞溅的残酷,鼻腔里全是腥臭和刺激的味道。
福生直接吐了出来。
福生醒得很早,他只是几日都吃不下饭,满心满脑都是那日撕裂的一片红的场景,他忽然很后悔为什么不听墨枫异的话别回头。
福生跑到墨枫异的房间门口。
“将军在里面呢。”守卫提醒道。
“殿下醒了吗? ”福生担心道。
守卫叹道:“都四天了,将军都快熬不住了殿下还没醒。”
福生伤心得又要哭,守卫连忙道:“别让将军听见了,将军平日里还有公务! ”
福生哭得怎么也控制不住:“都怪我......我应该挡着殿下的......”
守卫气得只想把他轰走。
福生还没来得及好好哭一场,就听到外面谁敲门。
一开门,是唐哲。
福生实在没空搭理他,“我家将军和殿下都没空见你,赶紧走。”
唐哲抵住门,笑道:“小僮官,我是听说了世子殿下救大皇子的英勇之举,特地来探望他的! ”
“不需要不需要! ”福生烦躁得要关门。
唐哲却是明显力气体格比他大多了,直接推了门就要进来,福生被推得一趔趄,差点往地上摔。
唐哲连忙拉住他,福生更是气道:“干什么! 青天白日强闯将军府! ”
唐哲无奈道:“小僮官,只有你拦着我,我只是来看看殿下嘛。”
福生也不知道该怎么赶人,就听到唐哲身后又传来声音。
“小唐,不得无礼。”项浅荣进来道,“福生,荀粲在吗? ”
福生看见项浅荣心里舒坦多了,连忙点头道:“在殿下那边呢,我还是替将军您通报一声吧? ”
项浅荣点了点头,福生剜了一眼唐哲就飞跑了。
荀粲黑着眼圈和脸色,项浅荣坐在他对面沉声道:“你不打算去审他们吗?那些人并不是都自爆了,还有活下来的。”
荀粲揉揉太阳穴,“不想,等他醒了吧。”
“墨枫异一时半会儿......”项浅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墨枫异还能不能醒,那人本来底子就虚透了,这些年被荀粲护得好好的也就罢了,现在这一伤,宫里太医来了都摇头。
所以荀粲眼看着瘦了。
“荀粲,你总要知道是谁要杀他吧? ”项浅荣劝道,“我稍微调查了一下,现在只能确定是江湖中人,而且可能是东南流匪,之前闻汀兰和江雨回皇城,可能那帮人就盯上了。”
荀粲恍惚着起身:“你自己看着办吧。”
项浅荣一把拦住他:“总不能墨枫异醒不过来,你也半死不活吧? ”
荀粲抬眼看向他,他已经面颊都凹陷了下去,“他不安好,我什么也顾不得。”
项浅荣无奈道:“那万一那几个元凶也死了怎么办 你又不是医师,有的是人照顾他!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知道到底谁要害他! ”
荀粲眼前一片灰暗。
墨枫异发了一场烧,浑身滚烫,等他总算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漆黑。
墨枫异猜测现在应该是深夜,他感觉自己后背和腿有些刺痛,应该是被炸开的房屋残片伤到了,但是手臂痛感微弱,毕竟早就断了经脉,墨枫异无声苦笑,原来断了经脉还有此等好处。
墨枫异动了动手指和胳膊,他侧过头,看到了荀粲的发顶。
看不大清楚,但他能摸到荀粲的头发。
墨枫异甚至可以听到他轻微的呼吸起伏,他安心地再闭上眼睛,手却忽然被拉住。
“你醒了 ”荀粲一把攥紧他的手,挣扎着从床边上来,墨枫异差点没想认他,糙得快不像个人了。
“你怎么这幅样子 ”墨枫异本想笑两句,但他浑身没有力气,睁眼已经累极,说句话都喘着气。
荀粲却是拉住他的手,颤颤巍巍地跪在他的床边。
很快,墨枫异听到他控制不住的啜泣。
“求你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
墨枫异很久没有再听过荀粲的哭声,在他的记忆里,荀粲几乎是不会哭,他早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荀粲的哭声断断续续也歇斯底里,他的脸埋在被子上,墨枫异眨眨眼,把手放在他的发顶,轻轻摩挲。
“对不起......事出紧急......”
墨枫异口头干涩,说话也不够清楚,荀粲猛得抬头,被泪水打湿的脸就这么凑过来,在墨枫异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起身给他倒水。
墨枫异被他抱起来靠在他身上,墨枫异明显能感觉到荀粲身上在发颤。
“我真的怕。”荀粲的眼泪都没有流尽,只是强撑着不再哭出声。
墨枫异很想笑话他却没有反应,他擦着荀粲的眼泪温声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荀粲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才终于平静下来。
“不许丢下我,也不许吓我,不要这么多天都睡着......”荀粲赌气一样抱住他的腰,“我受不了了......就像当年在悬静观一样......我真的怕你哪天不醒了......”
墨枫异安抚地拍着他的背,颇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的。”
荀粲一下子从他身上爬起来,语气里又是气愤又是不甘,“你还好好的 你看看你现在哪里是好好的! 若不是那个杀千刀的身上□□不多,自爆也只是伤了身边的人,你以为你还是好好的吗! ”
墨枫异其实也很后怕,不过他捧着荀粲的脸,把他拉向自己的胸口。
“你听,我的心还在跳,它现在只为你一个人跳,你还在它就舍不得停。”
荀粲险些被他气笑。
墨枫异醒了也就差不多好了,原本他受得伤就不是多么严重,福生当时看见的大部分都是那些被炸碎了的人的血肉,墨枫异只是后背和腿还有手臂被碎物打伤了,只不过他底子虚,所以哪怕小伤反应也很大。
福生狠狠松了一口气,一高兴吃了两碗饭。
舒映年却是不一样,小小年纪见了这血腥场面,吓得一晚上一晚上地做噩梦,吃不下走不动,一躺就是小半月。
等到舒映年可以下床去看望墨枫异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没认识过这个人。
为什么墨枫异要护着他 舒映年一开始说以为自己的身份,墨枫异算来还是他的叔叔,但是也不至于这么积极吧? 明明墨枫异是个病弱得走路都要人扶的人,怎么把他按在怀里的时候这么快
舒映年的小脑袋不够用了。
结果刚走到荀府,守卫就告诉他墨枫异去了军营。
舒映年刚刚建立的好感灰飞烟灭,敢情这人是没事了。
舒映年刚要进军营的门却被拦住。
“大皇子,世子殿下正在里面审问犯人,只怕您不能进去。”
“你居然敢拦我 ”舒映年感到震惊,怎么会有人因为墨枫异拦自己
舒映年怎么也进不去,最后气得绕路,他天天到处爬上爬下,自然直到军营里还有别的路能进去,小家伙生得猴一般机灵好动,闲不住也气不过。
军营里,项浅荣把人带了上来,是那个自爆的人的同伙,这个人本来也要自爆,被荀粲赶来救下,留了一条命,当时潜伏进来的一共近三十人,只活了他和另一个,可惜另一个伤的太重前日里也死了。
墨枫异端着茶杯,那半死的人腿已经断了一条,简直已经活如行尸,被拖拽着上来。
“是谁指使你杀我的胆子可真不小。”
那残废口齿里渗着血嘲笑一声,“你只需要知道我要杀的是你就够了! 你该死! ”
只听墨枫异笑了一声,直接道,“自爆啊......这个法子好,杀伤力大,可惜一个人能在身上抹的□□不多,打磨燃烧起来也是自己先痛苦......啧啧啧,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办法,你们那个头领看来是根本不把你们当命啊......”
那人神色微动,但还是强硬道:“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你......”
“我要是不算什么,你们至于这么前赴后继地赶着杀我吗? ”墨枫异冷声道,“谁派你来的,我问最后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