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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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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汀兰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看到墨枫异被扶着进来。
“殿下......”
闻汀兰不是没听说过关于墨枫异受伤的事,但那时她还小,未曾想过许多。
墨枫异应声坐下:“这都过了戌时,怎么这么晚还要过来 江家人不担心吗? ”
闻汀兰低着头说:“说是来找你,他们自然不会担忧什么,毕竟殿下可说要为我准备一份嫁妆呢。”
墨枫异点了点头:“自然是需要的,你父亲曾经救过我,你如今出嫁我当然要送。”
闻汀兰却是不同意:“我今晚来,便是劝殿下不要为我准备嫁妆。”
“为什么 ”墨枫异似乎并不惊讶。
闻汀兰抬眼看向他,她感觉墨枫异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自小无所依靠,先帝恩德让昆氏和玉氏抚养我,却并没有你。”
墨枫异蹙眉:“他们抚养你 昆家早就是靠不住的了,你如今出嫁,那个昆同尧当初带你离城说是照顾你,那他现在人呢? 更何况玉将军已然殉国,项家也算不得你的娘家。”
闻汀兰只得继续道:“殿下不要这样说,二哥对我很好,他也为我准备了嫁妆。只是先帝曾经下旨不许他回城,所以现在自然不能进来。我也曾经被交给过玉将军,如今拿着项家的嫁妆已然不安,更不能再多一个你。”
墨枫异心绪发堵咳了几声,福生慌忙为他添茶,墨枫异又道:“所以你今日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些吗? ”
闻汀兰似乎被他的情绪影响,再次低下头:“我一个小门户的女儿家,当然不敢高攀世子厚礼,这实在于礼不合,还望世子殿下收回,汀兰感佩于心。”
墨枫异苦笑一声:“罢了,是我不该让你为难。本来这是好事的,如今看你出嫁我实在替你父母高兴,你不用因为这个而苦恼。”
闻汀兰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我知道殿下为什么要送我嫁妆,你觉得自己是为我父亲送的对吗? ”
墨枫异忽然也是沉默,吭哧一下才开口:“我怎么能越俎代庖,替闻将军呢? ”
闻汀兰清淡道:“我知道当年的许多事,虽然我很小,但我知道......他们说我亲爹是为救你而死,而我那位叛臣养父,也是因你的揭发而死。”
墨枫异忽然嗤笑一声:“所以你不要我的嫁妆,是因为恨我害死了他们吗? ”
闻汀兰长叹一声道:“不,我不要这份嫁妆,是因为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我不希望你永远这样想。”
墨枫异不解地蹙起眉:“你说什么 ”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闻汀兰音色清明,靓丽的脸上有一丝动容,“你为我置办嫁妆,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愧对我吗?难道你不是因为想补偿吗?你也认为是自己害得我流离失所,所以这些年才给我寄了许多东西吧? ”
墨枫异一愣:“你知道......”
闻汀兰轻笑着点头:“当然,荀大哥每次寄东西都会告诉我,只是因为人多是非,他交代过让我不要明言,所以我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是你,但我心里很清楚。”
墨枫异不解:“那之前我寄的东西你收下了,为什么如今这次不可以 因为太明目张胆了吗? ”
闻汀兰摇摇头:“我这次回皇城,是特意来找你的,我就是要来告诉你,从今以后你都不必再给我什么了。”
墨枫异眼神震颤,“为什么 ”
“我来皇城就是为了让你看看,如今我过得很好,想必爹爹是很安心的,所以你不用再关照我。”闻汀兰摇了摇头,“从前殿下寄给我东西,我不能不收,因为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也不能回来找你。但如今我已得良嫁,便就来告诉殿下,你不必还觉得亏欠我,亏欠我爹爹,从今往后,我不能再接受殿下的好意。”
墨枫异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小丫头,你跟我妹妹真像,什么都不想欠别人。可是你要知道,我记挂你不是因为觉得亏欠,而是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这些是你本该有的。”
闻汀兰轻笑着摇头:“我该本有的早就已经有了,殿下,我爹爹曾经救过你,我相信那是他心甘情愿,我也相信殿下值得,更何况后来昆毅本就罪有应得,更与殿下无关。所以我从来没有怨过你,至少如今我希望殿下不要再对这些往事念念不忘,闻汀兰已经长大了,一切也都过去了。”
墨枫异看向桌面的糕点轻笑,闻汀兰这个小姑娘真是抓住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还喜欢吃糖吗? ”墨枫异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闻汀兰淡声道:“从前喜欢,后来等不到爹爹和哥哥,就不知道该不该再喜欢了。”
墨枫异拿了一块桃花糕:“当时便知道诓骗不了你多久。”
闻汀兰无奈苦笑:“我不知道我的父兄到底是不是奸佞乱臣,我只知道他们真的待我很好。我本来是一定要等的,可是后来二哥告诉我,我不能吃糖了,再怎么吃糖爹爹哥哥也回不来了。”
墨枫异一瞬间心弦绷紧:“是我......害得你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闻汀兰轻笑:“可你看我如今,我不是很好吗? ”
墨枫异恍然抬头,那个清丽的姑娘在对他笑。
“墨大哥......铃铛哥哥......不要再和自己纠缠,你从来不欠任何人,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闻汀兰笑起来很是明媚,“如果你真要送我什么,我便最后厚着脸再问你要一个东西吧。”
墨枫异勾起嘴角:“想要什么 ”
“当年我离开皇城,二哥把我的铃铛还给你了对吗? ”闻汀兰淡声道,“因为那时他告诉我,让我不要离你太近。”
墨枫异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闻汀兰继续道:“我知道那是我爹留下的,也是你想给我的,它现在还在吗? ”
“当然了,我马上找来给你。”说着墨枫异就想起身,却被闻汀兰拦下。
“不用了。”闻汀兰开口道,“我想......等我出嫁那日你再给我。”
墨枫异愣住:“出嫁那日 ”
闻汀兰轻笑着点了点头:“我已经与项大哥和江家商定,我从项家出嫁,我想......你能不能那天也去项家送我出嫁 到时候再把那个铃铛给我好吗? ”
墨枫异呼吸一滞:“你希望我送你出嫁 ”
闻汀兰一笑:“不只是你,记得告诉荀大哥一声,他也一定要来。”
墨枫异连忙点头:“当然。”
闻汀兰心中释然,最后道:“铃铛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尽管说。”
闻汀兰深深呼吸一下道:“我有两个爹爹,他们一个被世人称颂,奉庙建祠,另一个却被咒骂不齿,下狱问斩。可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差距会这么大,所以我想问你,我的爹爹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应该是都见过他们的。”
墨枫异歪着头:“难道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
“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年纪尚小,当然不知道。”
墨枫异轻笑:“他们就是一样的人啊。”
闻汀兰不解:“若是一样,世人评价怎么会......”
墨枫异淡声道:“世人评价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份是官员,是臣子,那你呢 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虽在为官时不同,但在为父时相同,所以对你而言是一样的,没有区别,不用烦恼这些。”
闻汀兰眼底落寞:“当真吗? ”
“当真,我不会骗你。”墨枫异最后道。
闻汀兰走得有些匆忙,荀粲回来的时候墨枫异还在发呆。
荀粲脱下披肩盖在他身上:“想什么呢? ”
墨枫异回神道:“闻汀兰刚刚来过,她让我们去送嫁。”
荀粲惊喜道:“那当然好了。”
“我肯定答应。后来闻汀兰还问我......昆毅到底是不是十恶不赦,他到底有没有对她好过,到底有没有把闻汀兰当成过他的女儿。 ”
荀粲坐下饮过凉茶,似乎不怎么担心地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
墨枫异轻笑:“我说他的确十恶不赦,也的确对她很好。”
“这算什么这不是搅浑水吗?你这样各打五十大板可不行。”荀粲佯装不悦,“就不能跟那小姑娘说点实话吗? ”
墨枫异嘁了一声:“她现在需要好好嫁人过日子,其他的不重要。”
“其实我也想过。”荀粲忽然出声,“当年昆毅败得太快了。”
墨枫异抬眸,默默眯起眼睛看向他。
荀粲一笑,捏捏他的脸道:“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怀疑过这些。”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荀大将军不要攀污我。”墨枫异仰起脸用手支着下巴。
“嘿。”荀粲起身在他唇边落下一吻,“真的吗? ”
墨枫异眼珠一转,“你觉得呢? ”
“你在想什么还能瞒过我 ”荀粲又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你肯定也觉得不对劲。”
墨枫异这才开口:“当然了,明斐然原本是舒仁禄身边的人,他知晓其中利害,怎么可能忽然倒戈 哪怕是我解散了冲羽山庄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各种证据拿出来,除非——”
“——他是准备好的。”荀粲接上话道,“就像早就知道昆毅和舒仁禄一定会败一样。”
墨枫异笑着点了点头:“我之前就觉得非常奇怪,紫冥她父亲曾经位极人臣,却因为不想娶公主而被太宗皇帝贬斥,但凌兆桓可是真有本事的才臣,怎么可能这么快被贬 而我早就听说过,凌兆桓与昆毅不睦,也不得先帝的喜爱。”
荀粲若有所思地开口:“凌兆桓被贬之后,朝中无人可用,只得再次启用宋与善,直到后来那位昆大人扶摇直上,从五品文员一路升迁到当朝宰辅。短短几年,朝中人人感叹畏惧,而且最令人不明白的是,昆毅毫无理由地支持舒仁禄,明明当今圣上早就被立为太子无可争议,他却还是支持舒仁禄。”
“没错,哪怕一开始支持舒仁禄也就罢了,可是后来皇上崭露头角出类拔萃,他本身优秀不说,地位更是无可动摇,但这个昆毅居然还是忠心耿耿,一力扶持舒仁禄,我甚至在想难不成舒仁禄是他儿子 ”
荀粲笑道:“最重要的是,先帝从来没有驳斥过他们结党营私妄为乱政,感觉先帝......就是在放任他们。”
墨枫异缓缓抬眼,他的表情被自己用手挡住,荀粲只能看到他清亮的眼睛,只听墨枫异直言道:“先帝是故意的,从他知道凌兆桓被贬的时候开始,从他知道舒仁禄不是自己儿子的时候开始,他就故意放任舒仁禄,昆毅不过是一个助力。”
“不要妄言。”荀粲蹙眉。
墨枫异嘁了一声继续道:“传言先帝自小精于骑射典籍,熟读兵书律法,登基之初就能领兵收复失地,大大抚慰民心。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然明白这皇位不可能交给一个外人,名义上的儿子,到底不是儿子。”
“昆毅忠心的人,唯有先帝一个罢了。”墨枫异淡然道,“他遵循先帝的意思,不顾一切支持舒仁禄,支持他叛逆,支持他走私,支持他造反......终于,舒仁禄无可救药,永远地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荀粲后脊发寒,“难道......先帝就没想过好好培养舒仁禄,将来让他当个守成之主也就罢了 为什么......要如此极端。”
“荀粲,皇嗣血脉何其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舒仁禄本身名分上就是嫡长子,他若再出众优秀,还有舒祁允什么事 所以他必须不务正业,必须违背正道,必须祸乱朝纲,他必须永远没有继位的可能。先帝当年因为项家的势力庞大需要依靠不得不忍气吞声,但他也是男人,他不可能受得了这种耻辱,所以必然忍不了舒仁禄。”
荀粲低眉道:“所以......先帝才需要昆毅。”
“所以啊,昆毅可是十分忠心的。”墨枫异淡声道,“只是闻汀兰不需要知道而已。”
荀粲支着头感到无奈:“昆毅败得如此之快,是先帝要断了舒仁禄的左膀右臂。”
墨枫异拢了拢大氅,“过来扶我。”
荀粲应声起来,走到他身边,扶起他的间隙还在腰背上摸了一把,引得墨枫异一阵颤栗。
“别闹。”
荀粲却不依不饶地搂住他的腰,把头垫在他肩上,凑到他耳边问:“这些事,当初你解散冲羽山庄的时候想到了吗? ”
墨枫异躲了一下,“这都是后来慢慢想才想通的......当时情况紧急,哪里知道这么多。”
荀粲在他腰间用力掐了一把:“别装,平日里这么精于算计,你怎么可能没想到 说! 既然知道了就算明斐然不帮你,先帝也容不下昆毅,又为什么要答应他解散冲羽山庄 ”
墨枫异左右躲闪不及,在他怀里挣扎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好安静下来,被逼着开口:“我本来就不喜欢冲羽山庄......这样也是为武林除害嘛,再者说了,明斐然的证据还是很重要的。”
荀粲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闻汀兰来找你就是跟你说这些 ”
墨枫异拉住环着他腰身的手,“她让我别出嫁妆引人注目,还想把那个风铃要回去。”
荀粲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这样也好,本来就是她的。”
“你知道吗?闻汀兰的这个问题舒辰画曾经也问过我。”墨枫异声音松散,似乎是已经非常累了。
荀粲弯下腰直接勾起他的膝盖把人抱了起来,墨枫异就势躺在他的肩侧。
“他不知道项旖心为何而死,他也问我,他的母亲是不是被我杀了,先帝还包庇下一切替我开脱。”
荀粲忽然定住脚步,“他怎么会问你 我怎么不知道 ”
墨枫异闭上眼睛道:“很早之前了,好像是席彤刚刚产下第二胎的时候吧?他可能想了许久想不通,所以来问我。”
“好呀你,居然又瞒我......不过项旖心......或许早就猜到了舒仁禄的将来,所以她能做的只有保下这个小儿子。”荀粲出声道,“我记得小时候,她称病将舒辰画放在先太后身边抚养,还不怎么让他们兄弟见面,她一定清楚这些,所以舒辰画从来就只谈风月,不论朝政。项旖心原本是想多活些时候,可以劝服舒仁禄的,但她恐怕也知道不可能,哪怕舒仁禄不想造反,先帝也会逼他造反。”
墨枫异温声道:“她替我挡下舒仁禄的剑,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救他。我告诉舒辰画,项旖心走得很安详。”
“奈何君边不留人,天下何处无孝臣。”荀粲轻声叹了一句,把他抱到了寝殿。
墨枫异舒舒服服地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他张开双臂困倦道:“过来。”
荀粲凑过去在他眉心一吻,“我先去洗澡,你先睡吧。”
墨枫异已经累到极致,他在睡眼朦胧之际点了点头。
荀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身水汽,墨枫异似乎是已经睡着了,荀粲轻手轻脚地过去把他揽在怀里,墨枫异睡得迷糊,他微微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把办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荀粲身上,然后勾着荀粲的脖子就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