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千尘》齐天新娘

105、灵犀

　　荀粲只得道:“笑笑，你记得小心缀锦斋，之前墨枫异和我说过有江湖人士私下和她基础。”
　　“放心吧。”尹之笑淡笑道，“只是荀大哥，小师兄也没有和你联系吗？ ”
　　荀粲低眉摇头:“一个月了，什么都没有。”
　　尹之笑失落道:“我只收到过一封信，是发给所有文禹盟中人的。”
　　“什么时候 说了什么 ”荀粲急道。
　　尹之笑见他急迫，便去把信取来。
　　荀粲打开，不过寥寥数字，竟是墨枫异亲笔。
　　未得命令，不可擅动。
　　荀粲疑惑，北易这样大，难道他每个据点都自己写吗？
　　尹之笑低声道:“小师兄之前留在皇城的暗卫都拨给了琵琶阆苑，这里已经是公知的文禹盟据点，但他似乎不在意这些。”
　　荀粲蹙眉:“什么意思 ”
　　“皇城非常重要，这里的据点也很多，琵琶阆苑既然已经暴露，按理说就不该这样张扬地驻守暗卫了，但师兄他......”
　　荀粲眼神一动:“我知道了，笑笑，他是相信你。”
　　尹之笑眉眼弯弯:“皇城是北易中心乃至整个中原的中心，这里无论如何不能因为江湖而乱。”
　　“如果所有暗卫集中起来，也能警示这里其他的江湖门派，文禹盟不是他们随意可以惹的。”荀粲弯唇，“他也是为了保护你，万一这里也乱了起来，暗卫会护送你回去。”
　　尹之笑会意地点点头，却噘嘴道:“我不会走的，我一定要等紫冥姐姐没事。”
　　荀粲抬眸:“她会的。”
　　“这次暴乱发生在肃州，皇城虽然离得远，但也不得不防。”荀粲冷声道。
　　尹之笑微微蹙眉:“皇城一向守防严密，应当不会有事的。”
　　荀粲总觉得哪里不对，墨枫异只防着那些人闹事就好，为什么忽然封锁文禹盟，一丝丝风声也不透
　　莫不是肃州有问题
　　但是想了也白搭，他只能道:“但愿只是我想多了吧，或许是因为那个什么山庄在肃州。”
　　尹之笑思索了一下道:“之前小师兄下令将文禹盟在绵州的人撤出来，以免又有世家门派找麻烦。”
　　“绵州 ”荀粲抓住重点，“为什么是绵州 ”
　　尹之笑娓娓而道:“绵州在北易和南式边界，师兄应该是担心暴乱之中触犯边界安宁吧，毕竟江湖之事不能和朝廷相冲突，这是历来的规矩。”
　　应潮生一直看着这个清丽的小姑娘，绕是他这样木讷的读书人也听说了蛊后重现之事，这一乱可就不得了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娇弱的姑娘也能临危不乱，甚至还能冷静地分析时局。
　　荀粲却觉得不对劲，这个墨枫异总是让他瞎猜! 他这可究竟该怎么猜!
　　墨枫异平日里心思就和绣花针一样细，让人摸不透想不通，现在这样突然一出，荀粲更是不解。
　　他恨得牙痒痒，攥紧拳头。

　　直到和应潮生聊完，晕晕乎乎地离开琵琶阆苑，荀粲也还是想不通。
　　应潮生提醒道:“将军，如今时移世易，有些事还是不该多疑。”
　　“我明白，多谢大人提点。”荀粲摇了摇头，勉强清醒一点。
　　应潮生虽然也是世子，但被封为谏议大夫，有了官职就不再称爵位，也就墨枫异这种闲散的虚爵还担着世子之名。
　　“下官只是担心将军，之前太子商议一事，下官一定鼎力相助。”应潮生淡漠道。
　　荀粲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多事，便应声道:“应大人放心。”
　　应潮生点了点头，他其实本来并不明白为什么舒祁允让他来和荀粲聊改制一事，明明荀粲是个打仗用的武将，这种文家动嘴皮子的事扯上他干什么
　　没想到今日一聊，应潮生却非常舒心。荀粲未免太懂了，民生心意他平日里打仗的时候了解的非常多，每个地方的特点，百姓们最缺最需要最重要的东西，他几乎都能说出一二，甚至可以算是头头是道。
　　毕竟是成日行军打仗的人，当地的天气，粮食收成，地势地理，荀粲想忽略都不行，久而久之他也就偏重了解了不少情况，现在舒祁允想改革税法，自然需要荀粲的第一手资料，应潮生不找他找谁
　　如今是一年伊始，自然是改革的好时机，于是荀粲一回来就被舒祁允逮住送到了应潮生面前，可惜他跟个兔子一样抓不住，本来今天要在荀府，但荀粲死活要去琵琶阆苑找尹之笑，舒祁允只好跟应潮生解释，还好这个书呆子好说话，也就哄着来了。
　　后来应潮生无比感激自己来过琵琶阆苑。

　　侍郎府。
　　项浅荣没想到荀粲会来。
　　“荀大将军，你也是闲啊。”项浅荣摇着扇子轻笑，事实上现在是初春二月，荀粲懒得跟他争论到底需不需要扇子。
　　荀粲开门见山道:“我舅舅生前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他要弹劾的具体事宜 ”
　　项浅荣微微蹙眉，都过了大半年，荀粲怎么忽然再提这些
　　“我如果有我就去弹劾了。”项浅荣白了他一眼。
　　“未必是确切的证据，蛛丝马迹也好。”荀粲冷道，“太尉原本愿与我舅舅一同弹劾的，难道东西都在尚书府吗？ ”
　　项浅荣其实之前问过自家爹爹，可惜项笠平什么也不说，只告诫他人都死了，不该管的不要管太多。
　　于是项浅荣摇摇头，同样告诫他:“荀粲，皇上已经不许你再查这些了，你要违抗圣命吗？ ”
　　“我没想查，我就是好奇。”荀粲大有不问出来不罢休之势，“这些他没和我说过，但你不可能不知道。”
　　项浅荣深深扶额:“你究竟知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不让你查 ”
　　“我只知道现在肃州刺史已经向皇城递了折子，而昆丞相一向觉得此人不懂事，意欲以此次江湖动乱他管制不周为由，把这个清廉正直的官给贬下去。”荀粲淡漠道，“我舅舅一直在查昆毅和卫斌王串通掌权，拉帮结派之事，现在你还想看着这个人为所欲为吗？ ”
　　项浅荣无奈叹息，那个肃州刺史也是惨，本来是个二品尚书，因为此前在朝中支持改革三十税一的制度，被昆毅记恨上，一通胡编弹劾把这人贬去了偏远的肃州。现在好了，又因为墨枫异这个祸害惹了事，恐怕这位大人都不知道该恨谁了。
　　也就是因为昆毅和他幕僚的反对，舒祁允筹划了两三年的改制一直未能推行，毕竟他打算开放国库，减少苛捐杂税，只在春秋两季收部分税，这无异于拨了高官权贵们一层皮。
　　这些项浅荣全都知道，但他一直觉得皇上也知道，可为什么皇上不管呢？之前在朝堂上昆毅和舒祁允吵得不可开交，舒汉旭也只是想再看看，根本没有侧重哪一方，这让项浅荣着实摸不着头脑，难道这是舒汉旭在制衡他们吗？
　　反正皇上的意思不明朗，项浅荣也就不敢随便帮谁，更何况是得罪谁。
　　他只能道:“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你随意诬蔑宰相，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
　　“所以我现在在问你。”荀粲急道，“更何况我舅舅家里起火的原因已经明了，只不过也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
　　项浅荣听到他感兴趣的事，急着问:“你查清了火灾起因 ”
　　“当然，你以为我的速度有多慢？ ”荀粲挑眉。
　　“不是那个仆役不小心点了干柴堆吗？ ”项浅荣面色明显不淡定了。
　　“你想知道 ”荀粲淡笑，“难道你没查吗？ ”
　　项浅荣翻了一个白眼:“我爹不让我插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不如我们交换 ”荀粲促狭地眨了眨眼。
　　项浅荣嘴角抽了抽，这人出去一趟怎么跟墨枫异学坏了
　　“荀粲，虽然朝中人知道你和太子交好，但公孙大人此前就不让你掺和党派之争，你这几年都没怎么回皇城，你舅舅却没催你，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项浅荣劝道，“他是想让你远离纷争，如今卫斌王一派明显占了上风，连我爹都知道最好别惹昆毅，皇上更是为了保护你让你住手再查，你怎么就是这么固执! ”
　　“因为那是我舅舅。”荀粲冷了脸色，“我本来一个人在皇宫，舅舅为我来了皇城，现在他出了事 我要袖手旁观吗？ ”
　　项浅荣叹息道:“但那不代表你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总不能再赔上自己的性命吧？ ”
　　荀粲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
　　“我......我的确没什么证据。”项浅荣敛声屏息，但又泄气般道，“但我娘有。”
　　荀粲一惊:“玉将军怎么会 ”
　　“你别忘了，你娘可是我娘的朋友，你舅舅当年请调来皇城的时候还是我娘向皇上推荐的呢。”项浅荣转而无奈道，“可我之前问过，她骂我了一通，让我别管。”
　　“你的意思是我舅舅把一部分证据放在她那里不在尚书府 ”荀粲激动道。
　　项浅荣点了点头:“你之前不在皇城，我娘派人把尚书府收拾了一番，其实还发现了别的。”
　　“什么 ”
　　项浅荣面色犯难:“要不......你自己去问她吧，你也知道.....”
　　“多谢! ”荀粲一溜烟飞出了侍郎府。
　　项浅荣:“......”
　　你还没告诉我尚书府起火的事呢!
　　混账!
　　跟墨枫异一样混账!

　　项浅荣被自己亲娘嫌弃，但我们人人都夸赞的荀粲可就不一样了。
　　“早知道你要来，正好我这里的小厨房新出了菜，快来尝尝。”玉芷笑着招手。
　　其实荀粲自小在玉芷膝下长大，也算是半个儿子了，他一开始对玉芷的印象是威严飒爽的，一身戎装可谓是巾帼典范，可这些年或许是玉芷辞官卸任的缘故，也或许是年纪大了，荀粲看她换上寻常的长裙，心口微微触动，玉芷自和项笠平决裂分离，就再没穿过裙装。
　　荀粲只是微怔，转而笑道:“好。”
　　“把他的东西拿走吧。”席间玉芷淡然道。
　　荀粲一愣:“什么 ”
　　“你这天天日理万机的，难不成来我这里只是为了吃饭 ”玉芷勾唇，“是阿荣那个小子让你来的吧？ ”
　　荀粲笑道:“怪不得您早知道我要来。”
　　“是，公孙之前的确把一份证据放在我这里，就是为了以防变故。”玉芷淡声道，“可我之前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 ”
　　“这需要问吗？当然是担心你们一帮小子闯祸，把自己也烧了。”玉芷挑眉，“你难不成真的以为尚书府的火灾是意外 ”
　　荀粲淡声道:“我已经查清了起因。”
　　“当然该查清了，要是到现在还没弄清个结果，就算我白把你带成上将军，你舅舅白疼你这么多年了。”玉芷言辞犀利。
　　“纵火之人是昆府派来的。”荀粲咬着牙道，“他们还在墙上泼了油和酒，堵住了防火巷。”
　　玉芷淡漠道:“但那些人都死了，没了证据对吗？ ”
　　“是......”
　　玉芷找出一个小册子拍在荀粲面前。
　　“这是......”
　　“甬复军兵器账目收支明细。”玉芷清淡道，“昆家知道这个东西丢了一定很害怕，情急之下才不得已放火烧了尚书府，想让这个东西一同烟消云散，但公孙留了一手，他把这个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
　　玉芷淡然道:“但只有这个还不够，必须找到他们挪用公款，制造劣质箭羽的物证和人证，虽然你是上将军，但甬复军毕竟不在你的手下，恐怕要这些比较难。”
　　荀粲细细看着触目惊心的账本，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怎么可以把将士们的命当做儿戏!
　　不仅仅箭羽劣质，还有平日里克扣的粮食和衣料钱，昆同献是想钱想疯了吗？
　　荀粲的手都要颤抖，眉头紧皱，险些把账本撕了。
　　“我之前也查过......但这些未免超乎我的想象了。”荀粲愤恨道。
　　玉芷淡然道:“我看过之后也是这么气愤，但气愤不是办法，你的当务之急是找出证据，把昆氏一族赶出权势之巅。”
　　荀粲叹道:“为什么您之前不把这个账本给我现在却主动给我 ”
　　“因为之前担心你意气用事害了自己，但现在来不及等收集证据了。”玉芷道，“我知道了肃州一事，不能再让昆家嚣张下去。”
　　荀粲一惊:“您知道了......”
　　“墨枫异倒是个沉得住气的。”玉芷面色舒缓了一瞬，“他没有被气昏头，还知道江湖之事不能影响百姓和官府。”
　　荀粲蹙眉道:“我听说他之前还把绵州的人撤了出来，我觉得昆毅或许不仅仅是针对肃州刺史。”
　　“绵州 ”玉芷好奇道，“那不是和南式的边界吗？墨枫异如果这样做，不会伤了自己的元气，凭白把绵州让给了别人 ”
　　荀粲沉声道:“他是担心绵州也混乱了起来，这样一定会惊动南式边防，若是造成两国冲突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玉芷不解，“他告诉你的 ”
　　荀粲一顿:“我......我猜的......”
　　玉芷倒没多问，只道:“不过你猜的也没错，绵州确实不能出事，边境管辖非常要紧。”
　　荀粲急道:“所以我想向皇上请调部分边防军，以防那些江湖势力真的敢打绵州的主意。”
　　玉芷点了点头:“现在你是上将军，这些自己决定就好。”
　　荀粲一讪，他还是像初出茅庐一样，什么都想先问玉芷的意思。

　　正如荀粲所料，那些暴乱有向绵州蔓延的趋势。
　　短短一月，肃州刺史仍是因为办事不利被贬黜，而很快江湖各家揭竿而起，纷纷吵嚷着让文禹盟交出蛊女，一时之间整个西南一带就乱成了一团。
　　一开始的肃州不必再谈，往北的韶州更甚，已经有些门派拒绝再听从文禹盟行事，而非常重要的绵州也不能幸免。甚至不仅仅是反抗文禹盟，更暗含着反抗官府朝廷的意味，不然为什么这么有序地往刺史府门口挤大有逼官为匪的架势。
　　可惜这些暴乱没持续多久，荀大将军请奏圣上，一封诏书下令边防军和驻扎的地方军提前准备，把这些暴乱的江湖反贼镇压了下去，立刻清静了些许。
　　书信寄来的时候，墨枫异并不惊讶，像是早知道荀粲会这么做。
　　凌紫冥笑道:“荀大哥真是料事如神，他居然能未雨绸缪，像是提前知道他们会生乱一样。”
　　“这不叫料事如神。”墨枫异嘴角噙着笑意，“这叫心有灵犀。”
　　凌紫冥撇撇嘴，懒得搭腔。
　　墨枫异拿着那封绵州送来的信件，他早知道那些人和朝廷有纠缠，而他现在做的所有事恐怕都会被探查出来，所以他也不敢贸然联系荀粲，可即便这样，那人还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好。
　　还没等墨盟主嘚瑟一会儿，裴知许就进来道:“行檀先生来了。”
　　花遣子面色沉重，墨枫异却是一笑:“来啦。”
　　花遣子开口便问:“你昨晚又做噩梦了 ”
　　墨枫异一顿:“我还以为你冷着脸是因为动乱呢。”
　　“我更担心你的身体。”花遣子微微蹙眉，“师姑说你的情况很不好。”
　　墨枫异撇撇嘴:“我好的很......”
　　凌紫冥出声道:“哥哥昨晚梦到了杏慈娘子。”
　　花遣子一惊:“你是想起了她吗？ ”
　　“不知道......”墨枫异烦躁地抓抓头，“可能是吧......我梦到我翻墙受伤，娘亲带我去找她。”
　　花遣子忽然笑道:“那不是代表你已经开始恢复了吗？ ”
　　墨枫异冷笑道:“可惜也是噩梦......我梦到我后来摔得太重......良医难治。”
　　花遣子:“......”
　　你怎么老死
　　墨枫异无奈道:“我之前还梦到我离开皇城......可惜我也死了......”
　　花遣子这下子更无语了，这明明不是记忆啊。
　　凌紫冥淡声道:“杏慈娘子说这种情况很正常，那是哥哥之前刻意失忆，导致了记忆的混乱，而且由于他太害怕，这些混乱的记忆也就是可怕的了。”
　　墨枫异无奈道:“我现在都怕睡觉了......”
　　花遣子心中微动:“这段时间太劳累了，才导致心神不宁做噩梦的，你应该休息一下。”
　　花遣子知道墨枫异这段时间没闲着，那一场场猝不及防的乱事，只怕这人已经觉得分身乏术。
　　墨枫异只是道:“虽然绵州被荀粲控制住了，但我总是不安心。”
　　“我知道，毕竟现在武林有数十家已经有了逆反之势。”花遣子淡然道，“恐怕在绵州之后，这些人的主意还会打向通州或者德州。”
　　墨枫异按按眉心，疲惫不已。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吗？ ”
　　花遣子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
　　墨枫异吐了一口气，硬下心道:“我不能躲着了。”
　　花遣子面色一动:“什么意思 ”
　　墨枫异抬眸，看向花遣子:“我要离开磐啸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