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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年夜 ...

  •   元绪二十二年的最后一夜,墨枫异心情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他安静地坐在屋顶,看着最后的一抹红霞下落,夜色彻底侵蚀了天空。
      荀粲拿来披风,轻轻盖在墨枫异身上,那俊美的人恍然回头。
      “你昨晚都没盖好被子,没事吗 ”墨枫异准备把披风拿下来,却被荀粲按住。
      “我的身体好,你安心披着。”
      墨枫异撇撇嘴:“不知道是谁晚上身上冰凉,我每次都要暖好久......”
      荀粲笑着掐了一把他的脸:“我那是因为常年在北方打仗,所以身体比较冷。”
      墨枫异不置可否:“是是是,我才冷。”
      荀粲坐到他身边道:“听戚师父说你不可受寒,是怎么回事 ”
      “......我怕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荀粲挑眉:“若仅仅是怕冷,他也不至于特地嘱咐我。”
      墨枫异转了转眼珠,转而一脸苦恼道:“还不是因为炼阳顶,我得了什么冻寒之症......每到阴雨寒冷的天气,我就浑身都疼,尤其是关节和头,简直痛不欲生......”
      荀粲果然脸色一冷,看着就要把自己衣服再脱下来给他披上。
      墨枫异咧嘴一笑:“骗你的。”
      荀粲仍是不虞:“炼阳顶全年覆雪,苦寒无比。这种病症也不奇怪。”
      “诶呀真的骗你的。”墨枫异笑得灿烂,“这几年喝了不少药,好得差不多了,说出来让你心疼心疼而已。”
      荀粲无奈地还是解下了衣服给他披上:“你去炼阳顶,是为了找草药 ”
      墨枫异应声:“那不然呢 ”
      “我还以为......你是当时就打算做盟主了。”荀粲淡声道。
      如果不是墨枫异为了当盟主从而来证明自己,那为什么要登炼阳顶
      墨枫异淡笑着摇了摇头。
      荀粲就势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做盟主的 ”
      墨枫异看向房间下面玩闹的后珂和公孙嵩黎,公孙嵩黎正在起武弄剑,想办法恢复身体,可惜后珂一直在旁边打扰他。
      凌紫冥和从贞益坐在一旁笑着看他们,墨枫异忽然想了起来,墨显去世的那个年夜下了大雪,他们也这样在一起。
      “阿遣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墨枫异淡声道,“我就是一瞬间决定的。”
      荀粲不解,这么重要的事,哪能在一瞬间决定
      墨枫异看出他的疑惑,便弯起唇角:“真的,我爹去世之后我大病一场,醒来推门出去,却见磐啸台热闹非常,或者说是吵闹非常。”
      “当时只有阿遣在镇住局面,但那些人见我爹一死,便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磐啸台很乱,文禹盟也很乱。”墨枫异淡淡道,“我的决定就在那一瞬间,因为我爹不想看到这个场面。”
      荀粲蹙眉:“只是那一瞬吗? ”
      “是,我的选择只在那一瞬而已,就是那一瞬改变了我后来的一切。”墨枫异轻声道,“但或许当初在皇城我就已经决定了。”
      促成这一瞬的,是曾经经历过的千万个一瞬。
      荀粲清淡地笑了一下。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 ”荀粲不放心道。
      墨枫异拉了拉衣角:“当然了,戚师父说我有神力庇佑,不会有事。”
      荀粲失笑:“神力庇佑这你也信 ”
      “我说真的。”墨枫异得意道,“他给我诊脉,跟我说我的体内有一股真气。”
      荀粲不解:“什么真气 ”
      “就是我从炼阳顶回来之后啊,戚师父发现的,我的身体里有着另一个人的内力,那内力深厚,一直保护着我。”墨枫异眼神深切,“直到现在。”
      荀粲还是觉得奇怪:“内力 ”
      “是,有人把自己的内力输给了我。”墨枫异淡漠道。
      “那你知道是谁吗? ”荀粲急道。
      墨枫异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哪个师父,或者我爹,但又想想觉得不可能......我那些师父们一个个都曾经登过炼阳顶,从来没成功过,而且我登炼阳顶的消息从没泄露过。”
      “罢了,别再想这些了,或许是哪个世外高人吧,江湖之上从来不缺世外高人的。”荀粲轻笑。
      墨枫异白了他一眼:“你是不知道炼阳顶有多高多冷,有这种本事的世外高人我能不认识 ”
      荀粲无奈道:“是是是,你这是夸你自己吧? ”
      墨枫异嘚瑟道:“是啊,我就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你在十五之后就会去找那位释微先生了吧? ”荀粲笑了笑,顿下来忽然问。
      墨枫异看了看底下灵动的身影,点了点头。
      “荀粲,这是你第一次来磐啸台吗? ”墨枫异也忽然问。
      这回换到荀粲愣住,状似不懂道:“当然了,不然呢 ”
      墨枫异挑眉:“那睨鷐为什么认识你 ”
      荀粲当即一动:“啊 ”
      “它不轻易接近人。”墨枫异轻笑,笑声朦胧轻灵,“但你来的这几日它很喜欢你,甚至比过了这几个月不在这里的我。”
      荀粲感到无奈,被一只鸟喜欢也不行吗?
      “它也挺喜欢嵩黎的啊。”荀粲讪讪道,“怎么就我......我没有......”
      “你紧张什么 ”墨枫异淡定道。
      “没啊......”
      墨枫异眯起眼睛看他,然后继续道:“不仅仅是睨鷐,而且你好像对磐啸台很熟悉,李树他们驻扎的位置也是最合适的。”
      “我平日带兵......这些肯定要清楚。”
      墨枫异面色冷了下来:“你就不能对我说实话吗? ”
      荀粲顿时短了志气。
      墨枫异果然是心思用不到正道上,成天注意那只鸟注意得最多。
      “我......是来过,很多次。”荀粲淡声道,“墨伯父去世的时候,你加冕的时候,我出征的前夕......”
      还有想你,实在想得不行的时候。
      “我爹走得这么匆忙,你怎么如此及时 ”墨枫异蹙眉。
      荀粲忙道:“不是及时,我是当时准备随军出征,想见你,没想到来了之后,墨伯父居然不在了......”
      “那晚的人是你。”墨枫异轻叹。
      墨显离世,墨枫异跪了一晚,荀粲也在后面守了一晚。
      所以第二天守卫才发现后面的雪迹似乎有人走过。
      荀粲这几年几乎是放逐了自己,一直在想办法远离皇城,无论是出征外战还是平定内忧,世人皆称赞这位阳和将军英勇为民,却不知道他是心中大乱,非要离开才能压制。
      压制不住的时候,便只好跨越千里来看一眼这个人。
      哪怕有几次,他连进去都没能,因为磐啸台的守卫越来越严,他只能看见那只盘旋的白羽雄鹰。
      人都道光阴匆匆,煎熬的时光又哪里匆匆呢?这百余个日日夜夜里,他不给自己找些事都无法安寝,真真是疯魔了。
      荀粲是这样,墨枫异又何尝不是
      他知道荀粲这几年一直在外征战,在皇城的时日强行加起来也不过小半年,就这都是舒祁允和公孙傲强留的,不然恐怕这人就打算真的在边关安家了。
      我们的荀大将军虽然不着家,但好在人够敞亮,几年间一路高歌猛进,从破骑营到青锋军,再到北易最强的影藤军,从小小统领到和玉芷平级的上将军,军功都要垒上天了,可惜就是没法把这混小子从塞北叫回来,舒汉旭头疼了许久,生怕荀家什么时候就绝了后。
      荀粲五年间一共出征四次,短时间的是追缴山匪帮派,四五个月就能收拾完,长时间的便要整顿大军到东北西北,比如刚刚结束的那阿木之乱,荀粲就带着公孙嵩黎和一众将士们在苦寒的边关守了快一年。要不是玉芷看不下去写了封信,让他滚回来接替影藤军,恐怕荀粲还打算再赖一段时间。
      这几年间荀少将的威名震慑整个中原,不似前几年的青涩少年那样莽撞,从他十八岁第一次自己带兵开始,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重要的是,荀粲初级弱冠,就已经成为了他人难以企及的上将,这不是前途一片大好,他简直已经到了顶峰,进无可进。
      这些墨枫异都知道,他几年间往皇城不知写了多少封信,从公孙嵩黎或者皇后贵妃那里打听消息,甚至悄悄直接派人去皇城探查,可惜知道的也是少。但那并不影响堂堂文禹盟盟主想打探什么,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手段,管不得龌不龌龊了,竟想办法拿过荀粲发布的军令手迹,偷来抚摸,偷来模仿,偷来揣摩,偷来慰藉。
      无论如何,这就当是自己离得近些吧,墨枫异实在是不想对着空荡的衣服睹物思情了,他想抱着实实在在的人。
      真是可叹又可笑,无知的少年们想尽办法把对方推得天远,然后自欺欺人般让自己也圈地自封,只怪这三千情丝不肯断,天南海北也得把这未了的尘缘牵起来。
      墨枫异在字里行间妄图了解他无法靠近的人,居然也有收获,他知道荀粲下军令时的每个念头,知道他在内忧外患之下如何一方面摆平朝堂里的老顽固,一方面还要安定军心,知道荀粲究竟凭什么能在几年之间崛起成为朝中支柱。荀粲的每个决定都是千思万想瞻前顾后的,他也怕,怕不能把这万千军士带回来,怕不能安定一方土地,安乐一州百姓。可一开始是怕,第一次带兵打仗谁能不怕后来荀粲就看开了,那是不得不看开,战长上瞬息万变,片刻瞬时的犹豫就能葬送一座城池万千性命,哪里给他怕的机会,怕的时间
      所以荀粲成长得实在是快,读兵书,习兵法,诵兵典,全都不如真正带一支兵去。
      他人想不通,只觉得荀粲是承了他家世代骁勇善战的血脉,墨枫异却每一次看了那薄薄纸张都胆寒,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些年还放不下这人,荀粲那样无畏,那样智慧,或许在一开始脑袋一片空白把自己放逐出皇城的时候荀粲还很迷茫,但边关不养闲人,他见识过沙场冷血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个荀家人,终于知道了这么多年习武学兵的意义。
      和墨枫异调笑玩闹,照顾他关心他的荀粲固然动人,可他更加心醉于叱咤沙场,为民除害的阳和将军。
      穆皇流光,智朝曜曈。
      混浴生粲,阳和启蛰。
      墨枫异早知道荀粲的称号源于他父母的家书,但也是终于知道了为什么。
      墨枫异握住荀粲有些发凉的手,在黑夜里看见他清亮的眼眸。
      “怎么了? ”荀粲有点不明白。
      墨枫异拉住他轻声道:“回了皇城,记得给我报平安。”
      “好。”
      墨枫异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就像生活在一片无际汪洋里的人,什么都拥有,却唯独不能呼吸,为了存活,我只能拼命长出鳍,当我终于能够活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怪物,不被世人接受,他们畏惧我,奉承我,却不愿意靠近我。”
      当墨枫异登上炼阳顶的时候,也就是长出鳍的时候,这样的天纵奇能,不仅仅带来了崇敬,也带来了畏惧。
      墨枫异淡笑道,“武林世家们年年送来各式各样的千金重礼,来慰问亲近我,甚至是巴结孝敬,可真心实意想了解我的人屈指可数,我知道他们怕,现在紫冥下蛊的事很快会传出去,他们该更怕了。”
      “有的时候怕比敬有用,怕可以长长久久,敬却未必。”荀粲淡漠道,“他们怕你,必不敢靠近你,省了周旋的麻烦,未尝不是好事。”
      墨枫异闭上眼睛:“也对,有阿遣他们就够了。”
      “有我不够吗? ”荀粲噘嘴道,“就想要花遣子 ”
      墨枫异勾唇:“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
      墨枫异知道经凌紫冥杀戴徽员一事,这江湖该大变了,可惆怅了几日,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能握住身边人的手就好。
      今夜月色温凉,却透着微微的寒意。

      磐啸台被墨枫异封锁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可谓是严严实实,可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北易辽阔的大地上,坏事传千里倒真是快。
      荀粲回到皇城的时候,也是舒祁允焦头烂额的时候。
      “阿粲! ”舒祁允匆匆入府,面色焦急。
      荀粲淡然转身,却冷不丁被舒祁允一把抓住:“我之前给你传信,紫冥还好吗? ”
      舒祁允让荀粲早些回去,无非为了问个清楚,他又不是不知道荀粲去了哪儿。
      “身体没什么大碍。”荀粲都有点被吓到,舒祁允这样失态也是不常见。
      “那......那心绪呢? ”舒祁允试探着问。
      这个荀粲倒也注意过,凌紫冥除了被墨枫异冷落训斥以外,心情似乎也是不错的,丝毫不受下蛊的影响。
      舒祁允见他不语还以为是不详,慌忙道:“我要抽空去见她! ”
      荀粲蹙眉:“你是太子,不可随意离开皇城。”
      “可我想亲自确认她好不好。”舒祁允低着头喃喃道,“我不相信她真的会私自修习蛊术。”
      “的确不是她私自修习,可她真的是蛊女,也真的用蛊杀了人。”荀粲低声道。
      舒祁允狠狠闭眼,再睁开时满眼苍茫:“我这几日听说的已经够多了,连母妃都在问,我已经不想再听。”
      荀粲疑惑:“消息传得这样快 ”
      “是,不过两月,早已传开了。”舒祁允失落道。
      荀粲觉得奇怪,磐啸台即便被墨枫异封锁也不该毫无波澜啊,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倒是风云渐起,大有涌起之势。
      一定有人故意把此事宣扬出去。
      荀粲暗暗担心磐啸台。
      “阿粲,你知道我听到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舒祁允沉声问。
      荀粲抬眼,静静等着。
      “我当初无论如何都该把她留下的。”舒祁允后悔道,“我就知道她不是真心要离开,是被迫的。”
      “事到如今,她已经寸步难行了。”荀粲无奈道,“此事一出,江湖定然生乱,蛊后重现于世,别说江湖,恐怕天下人都不会放过她。”
      舒祁允神色一转,眼中灵光乍现:“我可以保护她。”
      “现在墨枫异都尚且强撑,堵住外面的悠悠之口,更何况是本该置身事外的你 ”荀粲愠怒,“即便你要管,也只能站在她的对立面。”
      舒祁允怒道:“我不能! 她现在已经孤立无援了! 我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
      “那你打算怎么做 ”荀粲轻飘飘地问。
      舒祁允理所当然道:“紫冥不是擅自习蛊的! 她是被害的,我自然要向天下人澄清。”
      “呵。”荀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澄清太子殿下! 你醒醒吧! 你拿什么给她澄清! ”
      “若她真的是蓄意下蛊,现在死的人更多! ”
      荀粲只觉得舒祁允是被气得失了心:“那又如何你指望天下人去理解她吗?殿下,墨枫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澄清,他只是把紫冥藏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根本不可能有人去信,世人只知蛊术驱动人心,乃人间大害,谁又关心你愿不愿意下蛊,为什么下蛊 ”
      “无论蛊主是谁,她现在都是北易的敌人。”荀粲低声无奈道,“如果你要和墨枫异一样保护凌紫冥,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舒祁允一脸妒忌:“如果墨枫异可以为了紫冥不惜与江湖众人为敌,我为什么不可以 ”
      “谁都知道墨枫异是她哥哥,他已经撇不开关系了,可你不一样,你和紫冥有什么关系呢? ”荀粲觉得心累,早跟墨枫异说过这人也是执拗性子,那人偏要自己来劝他,这怎么可能劝得动
      他还记得墨枫异跟自己说过“别再把无关的人扯进来”。荀粲自然是了解舒祁允的,所以更知道自己这是白费口舌,他忽然很后悔,刚刚干脆闭嘴就好,现在恐怕舒祁允该觉得是他心硬了。
      “她是我在乎的人,墨枫异保护不了她,那么就该我来。”舒祁允坚定道。
      荀粲深深扶额,他想到凌紫冥这些日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并不是无所谓,而是心如死灰般看淡了,如果舒祁允能够给她新的希望呢,这死灰能否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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