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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骆驼祥子+霸王别姬 ...

  •   人和车厂没了!
      连玉瞧着铁片上的“仁和车厂”有些迷蒙,她是识字的,自然晓得这两者的不同。要她说老头子一辈子讲着江湖义气,字不识几个,却十分守信,临老了就指着这家洋车厂子,怎么就能改名了?
      “祥子!”
      西安门大街的一侧,高高大大的祥子呆呆愣愣的立着,没甚么模样的脸消瘦下去,两侧颧骨凸起,脸上那块疤有好多皱纹,明显有着几分苍白病色。听着声,祥子呆滞的眼珠子转了转,瞧见连玉还是洋装打扮,透露着春天的颜色,整个人都是十分鲜活与灵动。
      祥子张了张皲裂的嘴,扯出个惨淡的笑容,“您回来了!四爷跟虎妞死了,车厂子也卖了!四爷一直跟我说要看着您出嫁的!”
      “究竟怎么了!”连玉瞪大着眼,几乎不敢喘气儿,鼻尖扑哧的白汽模糊了她的眼睛。
      “去年四爷七十整寿时候,我跟虎妞结了婚,”祥子笑着说,瞪大的眼里却满是木然,全然没了往日的胆气,希望,恐惧,通通没了,看上去十分滑稽。他应该是恨胁迫自己的虎妞,可他也怜爱为他生下孩子的虎妞,纵然是虎妞是个让他畏惧的厉害女子。
      祥子此时面色涨紫,整个人颤抖的紧,从牙缝中憋出一字一句,“警察和侦探,这群狗/娘养的污蔑四爷,污蔑四爷是乱党!强占了车厂子!”
      刘四爷要强了一辈子,蛮横了一辈子,还过了整七十大寿!已然比大多数一跟头摔死在行市的车夫强的多,可刘四爷整七十了被关进局子,也比大多数车夫的命操/娘的多!虎妞怀着七八个月的孕肚,咬着牙卖了车厂子,就着小豆子三年卖身契换来的洋钞,才凑够“保证金”!可命运这东西,向来是玄之又玄,最爱作弄人,仿佛是见不得一点点希望冒头的!
      刘四爷坏了身子,躺在大杂院的木板床上哼哧了两三天,没了气儿!瞪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车厂的方向,那是他一辈子的心气儿,也是他女儿的家!虎妞笨重的身子似轱辘连转着不停歇,她一向厉害,安排刘四爷的出灵,抬棺,她决计不肯简单了事,哼,等得停歇下来,虎妞的肚子越发大了,而身子却越发差了!
      “操/他娘的!”连玉低咒,她向来自诩文雅,可这份文雅的面子有什么用?不过是上流人士用来言笑晏晏的通行证,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黄天霸一般的刘四爷的女儿!
      “他们埋在哪儿?”连玉颤抖着声。
      “城外小坟坡,往东边那块宽木棍子做标记的就是。”祥子嗫嚅着,咽下喉中唾沫,不敢直面连玉。
      街灯发出寒光,连玉心中觉得浑身发冷,也不再与祥子说话,掏出几块洋钱塞进祥子手里,算作她给侄子的见面礼。不肯再与祥子多说——提着不大的箱子就跟轿夫似的疾步,穿过几条小巷子,过了几个街头就见不着人了。
      近夜时,西安门大街前点上几盏红灯笼,微弱的光芒从薄薄的一层油纸中透出,带着些老城独有的苍凉。好些穿着长马褂的文化人结伴而来,只为一睹近来名声大噪的程老板。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在潼台被贼擒——性命好险——”
      月更大了,映照着这座老城沉浸在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腔中,乐师调奏出最为融洽的乐声,随着戏台上唱着状元媒的“六郎”与“柴郡主”,乐声蓦地高涨带出如潮水般的喝彩声!
      班主爷们弯着腰,笑眯得眼好似一条缝,这听戏的不拘是有钱的没钱的,听到兴起处都得叫好!慢慢踱步到戏台靠右处,一个黑黢黢的角落里,提高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照了照,“祥子你/他娘的做鬼呢!”
      叫嚷声不高,但祥子听得是清清楚楚,哼,这可恶的班主爷们当初连哄带骗小豆子签了三年的卖身契,叫祥子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来。也就近来小豆子有了些名气,才叫班主客气着些。
      “程老板找我。”祥子自诩要强,不肯花两毛钱找乐子,又不肯购张戏票。不论是在车夫中或是人群中,他仿佛就是只幽灵,整个人居无定所魂无所依,见不得一点点合群。这时候班主面色涨紫,又气又急,他自诩这戏园子得接待有些墨水的文化人或是有钱人,像祥子这般放前些日子,准不能踏进来。
      小豆子出科已然有些年头了,十九岁的旦唱出些名堂来,俨然成了角儿!瞧瞧这满堂票友,哪个儿不是冲着小豆子来的,如今已然称一声程老板!
      班主晓得开罪不起,啐了祥子一口,悻悻提着灯弯着腰向着客人讨个赏钱!尊贵的先生太太,也是不在意那么一块两块的茶水钱,毕竟这可是难得的“艺术”!
      一出状元媒谢场,满堂喝彩!
      后台里人影绰绰,程蝶衣卸下台上的浓墨油彩,再换上老式的青布长衫,镜中眉目含情,俊秀若飞的少年人正含笑不语。
      戏园处,祥子停着赁来的洋车,雪白的弓,蹭亮的喇叭,亮堂堂的水月灯,看上去便知是一辆好车。
      “祥子哥,”曾经的小豆子,如今的程蝶衣,举手投足都带着淡淡温雅,一看便知与祥子绝不是同路人。
      “程老板。”
      祥子低着头招呼了声,脑袋耷拉在一顶二毛五的草帽下,待程蝶衣上了车,祥子一蹲身,一扭腰,拉起车跑的飞快,这是高等车夫的跑法,也是虎妞给祥子定的规矩。
      程蝶衣卖了自己才凑齐刘四爷的保证金,虎妞向来厉害,也不肯白占人便宜,便让祥子日日接送小豆子,权当作了宅门里的包月。
      一个小小的四合院,一棵歪歪曲曲的枣树从墙角生出,四四方方的石桌鼓凳,斜映着四四方方的夜晚。
      “我回了,祥生还托在大杂院了!”祥子搭着颤悠颤悠的软弓,搭在肩上的那块雪青的汗巾子擦了擦满头的汗,不等程蝶衣说些挽留的话便一溜儿烟似的跑掉了。
      此时已经很晚了,程蝶衣掸掸衣上尘灰,房间里乌漆麻黑的,一根洋火点亮了屋子。淡淡的光亮漾在屋角那缸小金鱼儿中,一扇炕屏搁在一边,上面绘着霸王别姬这出戏。
      程蝶衣双手环在脑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已经有整三年了,他如今已然是十九岁的旦,却还未出过北平半步。
      上海滩,究竟是怎样的繁华多情,勾的人三年不回?
      程蝶衣思来想去,却总想不出。心烦之下翻身坐起,木木的盯着那缸小金鱼儿,抽出柜奁中的小暗格,拿起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说好的一辈子,你已经缺了三年了。”程蝶衣那双向来多情的眼眸有些黯淡,少年人的情窦初开总是一腔炽热赤诚,程蝶衣尤甚。
      “再等等,再等等吧。”
      等我成了名噪北平的角儿,你就回来了。
      连玉是回到了学堂住着,刘妈已经老了,见着人还得费一番力气才想的起来。过了三年,刘妈依然记得连玉,将人领了进来,利落的关上大门。
      “神父已经好久没回来了,最近好些痞子常过来转悠。”刘妈絮絮叨叨的抱怨着,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切,见着熟悉的人便开始诉说自己的委屈。“再过些日子我也要走了,不在这儿呆了!”
      “你要去哪儿?”连玉耷拉着眼问道,“这世道,你走哪儿去!”
      刘妈也不多说,只含糊道:“总有法子的!”
      “是啊,总有法子的。”
      第二日,天刚亮,刘妈买了些甜豆浆和马蹄烧饼,招呼着连玉一块儿坐下。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口劲儿将豆浆烧饼吃净。
      “你接下来有个什么章程?”刘妈收拾着碗筷。
      “还得把学堂办起来!”连玉盯着洋气十足的学堂,如今神父走了,周围的学生没了一顿免费的午饭,也都不肯来,学堂也就荒废了。
      “这可要不少钱,”刘妈摇摇头,指着学堂的桌椅板凳,“这家伙都是顶好的,可是没先生,白饶!”
      “回北平之前,先生就已经联系好了。”连玉取出一纸地契,这是神父早就交给她的。“赶明儿咱也办个热热闹闹的开学!”
      快八点了,天已经大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骆驼祥子+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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