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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骆驼祥子+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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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四爷的寿宴办得很热闹,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给足了面子。也有不少老朋友赶着来贺喜,教刘四爷背挺得直直的,在这热闹局中,虎妞拿出十分的外场劲儿来招呼客人。
连玉同小豆子到时,正好是上半天最闹热的时候,寿堂外的车夫喝酒划拳,寿堂内一列儿生客挨着个为刘四爷磕头祝寿,几句吉祥话教刘四爷乐得眉开眼笑。
“爸爸。”连玉低低喊了声,并不松开小豆子的手。刘四爷瞧在眼里,心里却是越发不痛快。这一对,怎么瞧怎么别扭!哼,这个姑娘,真是一身学问都白饶!今儿过寿,老头子也不开口叫人滚蛋,只是冷着脸叫虎妞招待着,自个则是会着老朋友!
虎妞今日从头到脚打扮着,颇有几分厉害的姿态,瞅着刘四爷悻悻的脸色,也懒得敷衍他。拉过连玉低声切切问过近况,才放下心来,又问过小豆子。
“你俩儿说几句吉祥话就出去!别瞧老头子这会子高兴,可过会子指不定又发脾气!没得受他这个气!”虎妞摇晃着头,脸上脂粉厚厚一层,有些白的煞人。一个劲儿催着两人,“去吧,去吧!”
刘四爷这会子会完老朋友,不外乎往日结交的外场光棍和铺子中的掌柜伙计。眯着眼吸了口茶,得意非常的受着客人的奉承。瞧着连玉同小豆子期期艾艾的蹭到边儿上,老脸登时拉下来。
“爸爸,今儿您过寿,我跟小豆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连玉这话说的寻常更教老头子心里不痛快,瞧瞧,他这个一肚子墨水的姑娘,就这样敷衍她的亲爸爸!刘四爷哼了声,撇过头不理人,定定的瞧着自己新作的皮袍马褂。
“爸爸,爸爸!我的亲爸爸哪!”大抵知道刘四爷心里不痛快,连玉一个劲儿撒着娇,向着小豆子横过眼神儿。小豆子深吸口气,仿佛面对着洪水猛兽!跪在红垫子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话声格外敞亮,“四爷,今儿祝您贵寿无极!”
刘四爷脸色好了些,憋出几句场面话,装模作样的跟小豆子一番客套。说是客套,不过是刘四爷一人儿的独场罢了!外人瞧起来,就是亲热极了。忽的,刘四爷指着台子上请来的班子,正唱着出八仙贺寿,“豆子,这家伙跟你班子,那个嗓子更好?”
寿堂里顿时声小了些,连玉扯着刘四爷的袖口,脸急得快白了。“爸爸,豆子他唱旦,还没学多久哪!”
“哼!”刘四爷往车厂口一指,“个正经名姓都没的人,这儿不欢迎!”
小豆子脸几乎煞白,瞧不出血色来。承受着寿堂投来的各色目光,整个人几乎快缩进长袄中。台上浓墨重彩的“八仙”正唱到道四句这儿,连玉拉过小豆子,陪着他顶过好的坏的打量。
“没我唱得好!”小豆子声不低,挡在连玉身前,向台子上的人仰着头,又大声道:“四爷可听听,这一出霸王别姬可还得您的意?”
刘四爷定定的瞧了小豆子好一会儿,叫过班子里的老师傅带到后台画个样子,让大家伙儿都瞧瞧这出霸王别姬!
后台里乱糟糟一团,头面,彩墨,各人忙得不开交。已有作霸王的打扮的生大模大样的坐着,瞧着给自己画样子的“虞姬”不免赞一声!是祖师爷天生赏饭吃!
这是小豆子头一次扮虞姬,上了胭脂的眼角眉梢,无一处不是风情。比女人更要多三分妩媚。
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明白!刘四爷更是明白,这小子功夫不赖!只看他双手作腕花,脚下步法不乱,身段还成,就看这嗓子如何!
“自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小豆子甫一亮嗓,台下便是一片叫好声。这嗓子是难得的清亮,搭戏的霸王也是熟练极了,走出七步,气势威重。刘四爷晃头听着戏,得,倒退个二十年他还能成个票友!可现在甭想!
望着镜中浓墨重彩的美人,小豆子轻轻地擦的干净,眼睑腮边的胭脂红透一片。一方白绸帕子轻轻柔柔的擦过,小豆子抓住那只拿着帕子的手,纤长十指,很柔软。
“玉姐。”
镜中两张美人面紧挨着,白皙的脸蹭上些胭脂也染上绯红。小豆子稍稍一偏头,两额相抵,眼底是惊人的亮!
“玉姐,我唱好了!往后成了角儿取名,就是有名有姓的正经人家呐!”小豆子笑起时仿若天外云霞。
后台此时静极了,各角儿都吃刘四爷备下得席面,小豆子心里许多话一股脑儿的吐出,“玉姐,到时你给我取名好不好?”
“好!”连玉望着小豆子眼中倒映着模样,眉眼弯弯,一声应下。
一方白绸帕子覆上,小豆子抖了抖,好像有些冷。紧紧抱住温软的身躯,后台的灯白惨惨的,仿佛映出洋装少女怜爱似的亲了亲另一美人。
卸下彩墨,小豆子又换上老气的打扮,回寿堂的道儿上不少人挤来说上几句,俨然是听了这出戏,成了戏迷!见了刘四爷眉毛倒竖的模样,心里那股劲儿登时减了些。
虎妞与连玉在刘四爷左右立着,瞧着自家姑娘一双招子就差粘在人身上,刘四爷斜着眼也不理会小豆子的请安。教他说小豆子戏唱得好不假,但还是个下九流出身!他这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吃过官司,差过谁!怎么着也不该差在这头儿上!
客人都吃着席面,寿堂里头备着的几桌麻将也有着亲朋叫嚷着胡的碰的。虎妞一摆脸子,带出些厉害,搭着腔,“妹子,你和小豆子先出去,我和爸爸有些账要细算算!”
连玉听得话,拉过小豆子并肩儿跪着磕了三响头,飞似的逃离寿堂。刘四爷不敢对着闺女发火,有气儿没处撒,只好哼哼唧唧跟着亲朋一块儿嚷着胡的碰的!
出了西安门大街,两人一路笑着晃荡到天桥。这时节,街上几乎没人,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见着几个挑着担儿吆喝着吃食的货郎。
“嘶,”连玉从货郎手里接过热得滚烫的红薯,扒开层皮儿,里面金黄酥烂,冒着顶美味的香热气。喂给小豆子咬了口,见他高兴,才说:“看见啦,我就说这家伙顶美味!”
“嗯!”小豆子新奇的望着白茫茫一片的北平,班子里规矩多,没那闲工夫瞧雪看月的。就是连那吃食,也是没那个大子!“玉姐,你瞧那儿!”
连玉顺着望去,那处极不合时宜的闹嚷,聚了一片儿瞧闹热的老少爷们儿,便连吆喊照顾主的也挑着担儿瞧上两眼。连玉跟小豆子围过去,就听着几个嘴碎的念叨着“作孽的老货!可算是倒了!”“大清都亡了!这些个太监还想着宣统二十四年呐!”
一个形似老奶奶的老翁被铐着,面白无须,低着头不敢正眼瞧众人。头上银白的辫子被剪短,浑身颤抖着!后面七八个巡警拖着三四口箱子,眼里泛光,几乎也是颤抖着!
一众老少爷们儿,也不免叹了声这老货家底儿不少!这年头过得苦,穷人生来就是熬日子!但比上前朝年年吃的紧,勉强也好上几分,只混个糊涂饱罢了!
连玉瞧得正兴起,忽地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费力扒下偏头一望便见着小豆子清秀的脸庞近在眼前。小豆子呐呐的不肯教连玉去瞧老太监,只让她瞧着自己才算完。
“怎么啦!怎么啦!”连玉好奇的瞧着小豆子的绯红脸色,这会儿可没上胭脂。小豆子低着头拨弄着那个有些冷意的红薯,听得连玉一叠声的催问,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盯着连玉,无端端的教人心慌,“这些不好看,玉姐,我带你去瞧更有意思的!”
说罢,小豆子壮着胆子拉起连玉的手,脸通红的不行!过了天桥拐俩儿弯,便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耍杂技的,吆喝的,无一处不热闹。连玉与小豆子两人瞧得高兴,东瞧瞧西看看,唯独街头处摆弄着一个铁疙瘩的西装少年那儿冷冷清清的。
那少年生的富贵,不时问问路过行人要不要拍张照。行人讪讪摆手,他们可听过这玩意可是会把人吸进去的!连玉同小豆子胆子大,上前同少年搭话,晓得了这玩意叫做照相机。
这时天色儿不早,有些彩色的天边飘起些打着转儿的雪花,小豆子在雪被中立着,白皙的皮子沾上雪花儿恍如发光。连玉心里一动,就着这遍地雪被,请着少年,拍了张合影。
腊月天黑得快,两人半日还未逛完挂上各色彩色灯笼的天桥,将连玉送回学堂后,小豆子一深一浅的踩在雪被上,明亮的月色下少年的身影格外纤长。
班子里此时静悄悄的,关师傅给小豆子留了个门儿,大通铺里已熄了灯,小豆子轻手轻脚的上了炕,旁边儿的就有嘎声嘎气的,“小豆子,四爷的生日热闹吗?”
“热闹,热闹极了!”小豆子接过话,声音低低的。“明儿再说吧!”
“成!明儿你再给我说说。”嘎声很低,翻了个身打着呼噜睡着了。
三天后,小豆子亲手接过少年递过来的照片,细细摩挲,珍重的放在胸口。这是玉姐留给他的唯一一样念想,他得好好保护着。
照片儿上,打扮时髦的少女双手搭在老式打扮的少年肩上,笑得开怀。
正月初三,连玉随着神父登上了往上海去的火车。
这一去就是整三年,当连玉再度踏上北平的地界时,才发现原来与她格格不入的故都是那么的亲切!甚至连拉车的车夫都教连玉觉着有几分眼熟,“去西安门大街!”。
车夫跑的不快,临近西安门大街的一处宅院改作了戏园子,门外贴上两张大大的画像,听说这是两个有名的角儿。
一个叫做程蝶衣,一个叫做段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