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骆驼祥子+霸王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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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北平，已在喧嚷声中醒来，连玉换下素来喜欢的洋装打扮，往成衣店花了三块钱，寻摸着一身黑色孝服。
又买了些纸钱，点心，金元宝往城外去，从学堂到城外，已有不少商贩摆上摊子，城门西处有提着大瓦壶，卖着茶水的小孩，连玉可以清晰的看见瘦骨嶙峋的小孩那双大眼睛，盯着自己手中那包点心，喉咙不自觉的吞咽口水。
连玉不忍细看，她出生时刘四爷便已发迹，故也未曾吃过什么苦头，稍大些进了学堂念书学了些墨水在肚，寻常往来人家哪有吃不饱饭的。
“新人出殡，众人回避——！！”
大街上一户老派人家吹吹打打，白纸钱飘飘洒洒，挑夫们合力抬起一副寿材，周遭不拘行人亦或乞食者，无不是纷纷避让出一条道来。白布扎成花捆在黑色的寿材上，后头还跟着顶黑白小轿。
连玉避得远些，没瞧见送行的一干人纸糊一般的脸上是笑是悲，只是那双红色喜鞋的小脚在轿帘下无力挣扎乱蹬，竟是瞧了个八九分真切！
“哈，这刘老爷活的真不赖！”瘦小老汉瞧这排场，不免羡慕，“到了地底还有女人伺候！”
“你这老家伙，白房子钻的还少了不成！”有人嘻笑回道，遥遥一指，“从那地儿出来都撒不出尿了，还想着呢！”
瘦小老汉不好意思打着哈哈，含糊过去。
连玉听得周遭议论，心底发凉，这便是她一路走来见到的世道。孤寡老人，蒙昧孩童，无衣无食，民智不开，无不证明这个愚昧了几百年的世道已经坏了何种地步！已经坏到骨子了！
这世道当真可救吗？连玉不禁反问自己，你有几分能耐可以去改变此种情形？
白纸钱飘飘洒洒一地，送行的一干人等脚程不慢，咯吱咯吱响的小轿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不提行人称道刘老爷如何。
连玉只觉词穷，难以形容此种情景，唯有那位先生所言，才确乎合适。
“诸君受西学熏陶深远，想必也曾听闻，礼之一字，数年前入学之人无不是先拜孔夫子，拜这世世代代受人尊崇的礼教，都说此为礼！我便不禁一问何为礼？有人答: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这本没有错，礼、义、仁、智、信此五者乃是我民族德行彰显。然时移世易，礼字竟是成了某些人披在身上的皮子，仗着它尽做些见不得人的畜牲行径！”
“……究竟是怎样的国家，才会让尚且稚嫩的年轻人，为其放下读书，为其奔走！同胞们，是时候放下幻想，起来战斗了！”
记忆中那位先生振聋发聩的呐喊，言犹在耳，字字犀利，直直的将黑不隆咚的天，捅出个窟窿来！
顿时惊散心底犹疑，她想，她知道该如何做了。
黄色纸钱纷纷扬扬飘洒在风中，小坟坡上不过几尺宽的木牌子，就是活生生的两个人短短的一生。
一壶清酒，两碟子点心，三柱清香，便算是拜祭过。连玉默默的望着木牌子上，逝者的音容笑貌，城中的荒凉破败，相互交错呈现在眼前，只希望这样蒙昧的时代，可以终结在她们这代人手中，不至于延祸百年。
鼓足心中勇气，三个头磕得砰砰响，素来白皙的额头立时红肿，哽咽道：“爸爸，姐姐，连玉儿不孝，未能及时回来。您二位先等等，等这世道变好了，我才有脸去向你们赔罪！”
小坟坡距城内有着不少脚程，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黑黝黝的树林子，再行几步路，便可瞧见那一片挂上破败草帘子，那是有着“白房子”之称的低等窑/子。
现今是白日又是春日，此地正是作买卖的的时候。已有妇女在帘子外，穿着单薄——打着补丁的衣裳，老远就唱着窑调。也有不少帘子内，透过微黄的光影，露出似猫般奇异的怪叫声音。
连玉经过草帘子时，老叉杆正带着人挨个屋子收账，可以清楚的瞧见草帘子外的妇女，有的十七八岁，有的约莫三四十，那些一张张面容下是苍老，麻木，没有任何希望。她们没有思想，甚至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被剥夺，连玉瞧得脊背发凉，因为她们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眼神盯着她，宛如她也是这其中一员，如附骨之蛆缠绕入骨，久久不去。
这种窒息感一直缠绕她许久，直到城中喧嚷的叫喊声才使她回过神来。城中百态，人间烟火，才是连玉熟悉且眷恋的地方。
两大子买了些豆包儿充饥，熟悉甜腻滋味在口腔中迸进的一瞬间，连玉尚才打起精神来，草帘子外的妇女，轿里被下葬的小脚女人，无不是这个特殊年代的牺牲品，无不是她为之奋斗的目标。
她想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为国家尽一点绵薄之力。
北平旧城除了人间烟火，还有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这是在特殊时代，诸多学者碰撞出思想的火花，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半截胡同7号，一株老榕树已冒出绿油油的顶盖，枝叶繁茂，偶有枝桠探出墙头，也被嘻笑打闹的孩童揪下。
满足、快乐的孩子，在安全、文明中奔赴光明。
连玉心下略有触动，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却仿佛隔绝出两方天地。若是所有流离失所的孩子，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该多好呀。
轻扣门上铜环，有些老旧的插栓咯吱响起，一位温润秀美的妇人出现，连玉讶于这位夫人既有东方婉约温雅，又有遮掩不住西学的气息，不得不承认这是位极优秀的女子。
“不知先生可在家？”连玉轻轻猜测道，能出现这里，又如此优秀的女子，定然与那位马甲众多的先生是极亲密的关系
“您是……”妇人也是诧异，先生居所除却几位亲近熟知外，从未对外透露过，这又是从哪里知晓？
“我是神父爱德华的学生，前来拜访先生的。”见妇人面上仍有犹疑，连玉忙不迭的递出手中提着的那盒方糖，“听闻先生爱糖，初次登门，还请先生笑纳。”
一闻此言，便不再犹疑，先生嗜甜，偏生牙又不好，常常刚治完牙又买糖去，为此牙医诊所都来回好几趟。先生在外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竟是对甜食不沾分毫。这事儿，除了极为亲近的几人，外人是不知晓的。
连玉被引进院中，小院不大，一株老榕树枝叶蓁蓁，先生此时正在书房伏案，和煦的日光映照在青布长袍上格外温润。
先生抬起头来，天庭饱满，两道竖眉紧攒，那双素来充满锐利，智慧的黝黑双眼中，当真是一眼可看穿人心。
待说过来意后，先生的敛起眉间冷肃，稍稍和缓。
“说起爱德华，也有许久未见了，”先生提起旧友，神情便极为和蔼可亲。“当时我俩海上偶遇，就近一打听才知是要一同赴日留学，他算得我交的第一个洋朋友。”
连玉倒很是好奇，在她看来神父便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他信仰着上帝，心底总存着为上帝播撒仁爱光辉的念想。
先生既然与其交往，定然也能了解一二，更何况他二人曾经也是好友！
“……上帝救不了一个被列强侵占的国家，也救不了一个封建思想禁锢了几千年的民族，唯有民族自省自强，才能破局！故而在探索前路时，我与他目标背道而驰，谁也说服不了谁，唯有不欢而散！”
掷地有声的寥寥数语，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与不悔，连玉再听闻先生与神父的往事，再一联想神父是如何也不愿谈论先生这位朋友，连玉也不免为这段友谊感到扼腕，可惜终究是道不同。
辞过先生留饭邀约，连玉又匆匆赶往北长街，午后她可还约见了几位前来面试的先生哩。只是才行半程，便听着前方有大肆喧嚷！
戏楼子前堵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挥舞着花花绿绿的戏票子，似疯似魔，跟猫见了老鼠似的，兴奋极了。
戏楼上是一位年若十七八岁的旦，作虞姬扮相，眼眸含情，容貌甚美。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骆驼祥子+霸王别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