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寸可

3、受不了的表哥

　　她们一同分配进了地处郊区的棉纺织厂。每天跑到站点搭班车上班，下了班再搭班车到站点各自回家。途径铁山，看得见她们的母校，还有山上的那片滑石。
　　半个月的政治学习和大扫除之后，走进车间拜师学徒。
　　没出三天，刘佳便同工长产生了摩擦。起因是在明子的身上。工长是一头凶神恶煞的雌狮子，不但身材魁伟而且粗门大嗓，一头的卷毛像及了埃及法老墓前的那蹲门神。她在一通声色具厉的训导之后，将所有的学员分配到位，最后将柔弱不堪的明子留给了她自己。每一对师徒看上去都是相敬如宾亲密无间，偏偏明子跟她的工长师傅怎么也合不上拍。
　　刘佳的师傅显然是喜欢分在手里的这个小丫头，不住地对她说：“我呀，在心里边挑的就是你，没想到还真的就是你！一瞧你就是聪明伶俐！好好干，我保你早出徒！你的那个小姐妹要倒霉了，在那个母老虎的手里没有好果子吃！你知道不，我们都猜准了，她呀，非得把明子留在自己手里不可！”
　　“为什么？”刘佳诧异。
　　“好训呗！”
　　“什么？”刘佳更加诧异。
　　“不训人怎么显得她是工长？为什么不留你呀？你不吃她这套！到时候，你出不了徒是小事，她这工长的脸往哪儿搁？”
　　“她怎么这么厉害？”
　　“都这样，不厉害当不上工长。家里训老公，外头训职工，训成职业病了，不训人她就不会过日子！”
　　刘佳不住地朝明子这边张望。
　　明子高度紧张地在机器跟前给那雌狮子教导着，显得手忙脚乱。
　　吃饭的时候到了，刘佳端了饭盒走到明子的跟前：“怎么样？”她擦了一把明子额头的汗珠。
　　明子不吭声，搅动着盒里的饭吃不下去。
　　“你不用怕她，你越是怕她，她就越是欺负你！”
　　“我怕我出不了徒……。”
　　“她在吓你！你看不出，她把所有的工夫一个上午给你抖搂了一遍！她就是要给你一个下马威！就这点招数，你甭怕！老人儿根本就不拿正眼瞧她，她就等着在我们这批新学员里耍威风呢！”
　　瞧着刘佳在嘀咕，雌狮子走了过来：“刘佳，你怎么样？”
　　“还行吧！”刘佳仰了下巴。
　　“够谦虚的啊！”
　　“工长，你也太厉害了，回头甭把人给吓出了毛病！”
　　雌狮子瞧着刘佳没回嘴，转身走到她的师傅跟前训了一通。刘佳走过去：“师傅，她说我什么？”
　　“说你太嚣张。叫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张漂亮脸子就能出徒，这个地界里可没几个爷们！”
　　“这个臭娘们！她怎么不对着我说？”刘佳一下子气红了脸。
　　“得了得了，刘佳，胳臂拧不过大腿，你现在是学徒，叫她整治得出不了徒犯不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佳还是没等到出徒就激化了她跟工长的矛盾。明子又挨训了，这一次是当着刘佳的面，似乎就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下来吗？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吗？自由散漫，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处处都想表现自己！是不是这块料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一眼就能把你看穿！”
　　刘佳盯着工长一脸的嘲笑。“工长，你这话冲着陈子明说可就有点跑题了。陈子明真要是目中无人自由散漫狂妄自大，还能成为工长的徒弟？您不就看走了眼？你怎么还能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一眼就能看穿？”
　　雌狮子终于转过脸来看她：“刘佳，你够能耐啊，我给脸你都不要？你可不像是才出了校门的学生哪，你油得都成了娼门里的妖蛾子了！我可告诉你，我就是掐尖的，没有我收拾不了的东西！”
　　“你才是娼门里的妖蛾子！”刘佳说着就要扑上去，给明子死死地拽住。
　　“刘佳，我们俩走得太近了，这样会授人以柄的。”搭了班车回家，明子忧心忡忡。
　　刘佳鼻孔里哼了一声，一脸的不屑。“怕受我的连累？我现在又成反面典型了是不是？明子，你在那个雌狮子的手里永远也成不了楷模。她不过拿了你当垫脚石，踩上去好耍威风！”
　　明子不快，扭了脸看窗外。
　　“生气了？”
　　“我怕她会把我们分开。以后顶班上岗，一个头一个尾，此生老死都不能往来！”
　　刘佳傻了眼。
　　还没有出徒，上班的热情已经渐次消退，八小时的劳累和枯燥让她们开始有了煎熬的感觉，彼此的相依相拌成了她们的精神支柱。何况厂子离市区有三十里的路程，上下班都得一个小时的班车，想到三班倒要单行独往两个人都觉得不堪忍受。
　　还未下车便看见许大力拄着自行车把在站点里候着了。
　　“瞧，你的保镖又来了！”
　　下了班车，离她们分手还有几十米的路程。两个人并了肩慢悠悠地消磨这十几分钟，许大力无奈地跟在身后，瞧着刘佳勾了头不住地跟明子嘀咕。
　　“回家跟你妈说，叫她撤了你这个保镖！肯定是她们娘儿俩串通好了，拿了你强买强卖！”
　　分手时刘佳回了头冲着许大力讪笑：“不好意思啊许大力，每回都叫你送来送去的，太麻烦了！”
　　“你还跟我客气？”许大力脸上的笑容僵硬：“我这不是、明子她妈嘱咐我，怕她路上不安全。”
　　“青天白日的有什么不安全？”明子反唇。
　　瞧着刘佳离去的背影，许大力止不住地磨讥：“跟我客气，你跟我客气得着吗？我知道你是谁？”
　　“恬不知耻！”明子讥讽，怒气冲冲向前走，许大力紧跟不舍。
　　“你说什么？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天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磨讥来磨讥去，你知道你们俩的回头率有多高？那是因为我！俩女的后头跟一男的——”
　　“谁叫你跟的？你为什么要跟我们后面磨讥？许大力，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送来送去的就是向我赊帐！我不欠你的！”
　　“你赊的不是帐，是情。”
　　“你放屁！”
　　“人情你总得承认吧？人情。”
　　明子一回到家就向她妈发了火：“你以后别再叫他接送我！”
　　“怎么了？”
　　“我讨厌他！”
　　“讨厌他也碍不着使他去接送。起五更睡半夜的没人接送我怎么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有刘佳呢！”
　　“刘佳？刘佳管屁用！没她还好呢！招蜂引蝶的！”
　　“这是许大力说的吧？”
　　“明子，你怎么不明白呢，大力不去接送，就得你爸去接送。你爸这一把的年纪，上班累个半死，你忍心他再起早贪黑？大力是我侄儿，我才会心甘情愿的使着他，换了别人，我使得着人家么？”
　　明子一脸的恼恨。
　　第二天，许大力照旧跟了明子到等车点。刘佳远远地看着他们。
　　“我妈说了，他不接送，就得我爸来接送。”
　　“我妈说了，她绝不会包办我的事。”明子进一步地解释。
　　“就你？”
　　“反正她说过这话！”明子信誓旦旦。
　　工夫不负有心人，半年之后，许大力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终于可以甩开刘佳了。
　　不幸的事给明子言中，她们最终还是给那雌狮子分开了。那天，刘佳郑重其事地将陈子明向许大力做了交代。
　　“从今天起，你就是她的全职保镖了。迎来送往，风雨无阻，你要确保她二十四小时安然无恙！否则------”刘佳恨恨而去。
　　许大力顾不得跟她计较，转了头问明子：“怎么回事？”
　　“分班了！”
　　“分、分开了啊？”许大力喜出望外。
　　“我们分开你就这么高兴？”
　　“我有什么可高兴的？分开了她不还是你朋友吗？”
　　“她永远都是我朋友！最好的朋友！”明子疾言正色。
　　“我说是谁呀，积这么大德！哎，上车吧明子。以后你不用骑自行车了，省得存车。”
　　明子不理，倔强地往前走。忽地回过头来呵斥：“我告诉你啊许大力，接送一天容易，接送一年也容易，接送一辈子，你可要想清楚！你受得了，我还受不了呢！”
　　“我不会叫你一辈子这样跑来跑去的。其实我比你还急呢，我天天都是火烧火燎的，我巴不得这会儿就把你调进我们厂，厂里上班厂里住，谁也不用跑。”
　　“你凭什么把我调进你们厂？你有什么资格？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你是我什么人？”
　　“我要是能把你调进我们厂我还用征求你的意见？我们厂什么厂？多少人排队候着，轮得到我吗？你这儿还跟我较劲！我现在不也只是想吗？”
　　“你做梦！我就是要跟刘佳在一起！”
　　许大力不由得幸灾乐祸：“现在不也分开了？”
　　此后的日子首尾相接，她们只能在交接班的当儿匆匆忙忙地倒出各自要说的话。每天来来往往地驶过铁山，极目眺望，相聚几乎成了奢望。
　　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一个绝处逢生的机会降临了。有一天刘佳兴冲冲地跟明子说：“厂里要放人了。”
　　“可也不会放我们啊，我们才出徒几天？”
　　“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不了送礼呗。你知道别人都送了几年了，我们是赶上了，一锤子的买卖。你只要同意了，剩下的我来办。”
　　明子不吭声。
　　“别犹豫了，国棉厂都快十年没有公开放人了。出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去处呢？我怕我妈会不同意。”
　　“许大力不是给你许过愿吗。”
　　“他的话你也信！躲还躲不及呢！”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哪，永远叫人牵着鼻子走！我告诉你，先斩后奏。对他说：‘我出来了，就等你办手续呢，什么时候办成了什么时候就嫁给你！’将死他！”
　　“你想套死我？”
　　“我是给你解套！他办不成更好！”
　　“可他要是办成了呢？再说办不成就没出路，我妈肯定得天天唠叨。”
　　“我上哪儿你上哪儿！我们出来就是为了在一起，他就是办成你都不能去！哎呀走一步是一步，出去再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呀，那一村肯定比这一村不知好过多少倍！” 刘佳手舞足蹈。
　　刘佳找到许大力。
　　“祝贺你啊许大力！”
　　“什么？”
　　“你不是要把明子往你们厂调吗？”
　　“是啊，我是给她说过。将来进了我们厂，工资又高，设施又好，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哪像你们厂，一年四季顶风冒雨的三班倒，我都烦死了！”许大力不由的得意。
　　“谁说不是！我们天天都是度日如年哪！现在好了，你也不用等将来了，我已经给她办了出来！”
　　“什么？什么办出来了？”
　　“手续！我们厂解冻了，立马就可以给她办手续！”
　　“可、可、可我们厂进人要找关系要排队，猴年马月还不知道呢！”许大力结起来。
　　“许大力，你给陈子明许的是空头支票吧？”
　　“给她办手续你也该给我打声招呼吧？”
　　“许大力，你听清楚啊！关系是我走的礼是我送的，我是在为我自己办手续！我是看在陈子明的份上卖你一个人情，把她捎出来！你要是不乐意，可以不给她办，把她搁里头候着！候到猴年马月你那头排上了队，再到这头来排队！你要是忍心，就把她搁在那雌狮子的手里去受气！你不怕陈子明把你恨死了！”
　　许大力哑了口。
　　“你知道明子看不上你什么吗？你看上去就不像个男人！”
　　“你------”
　　“说大话使小钱，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
　　“我怎么说大话使小钱了？我们厂什么厂，说进就进？办出来往哪儿挂？她妈那儿能过关吗？”
　　“我找地方给她挂！她妈不是你姨妈吗？她过不了关你还过不了关？你只要多孝敬一点，不就顶了陈子明那俩工资了？你追求陈子明好几年了，办过几件叫她高兴的事？她在那雌狮子的手里夹了尾巴做人，你帮过她吗？我这是在给你支招！这回你要是把她自个儿扔在里头，你就等着她恨你吧！嫁你？做梦娶媳妇你等着吧！”
　　“你、你乐意她嫁给我？”许大力不由得舔了讨好的脸。他一直都认为明子不答应他是因为刘佳的祸害，明子对她言听计从，所以处处跟自己拧着。
　　“我一直都乐意啊？是她自己不乐意！”
　　“她也不是不乐意，再说了，你要是劝劝她，她肯定听你的！”
　　“成！没说的。我不过是外因，关键还得看你自己的表现。你要是能把她的工作办成了，她一感激没准就以身相许了！这可是你的机会啊，你老姨那儿你得出头，毕竟明子跟她是继母女！”
　　“是！是！这没说的！”许大力磕头如倒蒜。
　　国棉厂终于解冻开闸，放人了。路途的遥远和三班的困扰叫那些有路子没路子的年轻女工们蜂拥而出，刘佳毫不犹豫地拽着陈子明出来了。
　　明子先斩后奏，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她爸妈交代。她跟刘佳不一样，刘佳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爸妈和哥哥们把她宠得说一不二。
　　“姨妈，赶上这次机会，错过了也可惜。以后花钱送礼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再说她身体不行，老是这么倒来倒去的我怕她吃不消。所以，我想先把她办出来。”许大力挺身而出。
　　老姨已经铁青了脸：“你那头八字还没一氕哪，办出来往哪儿搁？”
　　“反正我的工资高，也不在乎她那点钱。我想让她先在家歇一阵子，恢复恢复。我那头慢慢办。”
　　侄儿的超权越位若得姨妈满脸的不快，撇了两眼看明子。明子像是吃了苍蝇一般地恶心，她妈的眼光叫她抬不起头来。过犹不及，让人受过的那点歉意立时被授人以柄的懊丧所替代。
　　“大力啊，你的心意我领了，明子也领了。只是这饭碗可是她自己的，你不能就这么给她撅了。咱们还是实打实的来，什么时候那边能办过去，这边再办出来！”
　　“姨妈，已经、已经办出来了……”
　　姨妈盯了两人看，一声不吭端了一盆的脏衣服院子里搓，半天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费劲扒拉地在这儿操心呢，人家早心里有底了，还跟我装什么蒜！”
　　许大力不只是委屈，替人背了黑锅还得自己掌自己的嘴巴，果真替明子受过也就罢了，他是在替刘佳受过！这一切都是刘佳背后的操纵，没有刘佳陈子明她不敢不跟他打招呼！可是这一切还不能说破。不能说破的感觉同样叫他像吃了苍蝇一般地难受。明子毫不领情。明子的不领情表现在她一如既往地跟着刘佳泡，许大力去找她，十有八九都要扑空。
　　“姨妈，明子呢，又出去了？”许大力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由得恼恨。
　　“不是你说的，让她好好恢复恢复？”
　　“可她还是天天跟刘佳彪一起！”
　　“是吗，我还当她天天跟你扎堆呢！你都让她不用上班了，她还没领你的情？”
　　“你是不知道！”许大力顿了顿，忍无可忍。
　　“我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能叫你就这么把她的关系办出来？我到是瞅着呢，瞧瞧你这金刚钻拦得了她这瓷不！”
　　“老姨，你是不知道！明子是听了刘佳的主意才哭着喊着要从国棉厂出来，她们办关系，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朝谁哭着喊着？”姨妈一脸的不屑：“你不是度量挺大的吗，你工资高，你不在乎她那几个钱！哼，上杆子你都拿我垫上了！装好人你到是装到底啊，牌出了还想往回搂？你给我装孙子，我给谁去磕头下跪？我养了她十几年，转脸就叫你把人情给受了？你还没过河呢！我说外甥，老姨给你铺路也铺了有年头了，如今明子人大心大，甭说我跟她隔着一层，就是她亲妈，也给她包办不了。你呀，赶紧找门子，把她的工作给她了了，兴许还有戏！”
　　“有那刘佳在里头，能有什么戏？”侄儿嘀咕。
　　“没戏你也得给她找齐了！一推二六五？搁我手里了是不？有能耐你在把她弄回去，咱俩两不找！拉不出屎来你怨茅坑，得亏跟她标成团的是刘佳，要是个爷们——是个爷们你更没戏！掳着脚脖子找地儿哭去吧！你说你吃她刘佳什么醋？心里搁不下四两的砣你还想称得住她？你知道这些年我这妈是怎么给她当的？象你一样心眼没有针鼻大我拢得了她么？远着哪！不是瞅着我姐的命苦，我才懒得张罗你！”
　　吃了一通训，许大力满腹怨气离开老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