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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水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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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坐落在城市的背面。山上的石头都是铁一样的颜色,因此得名“铁山”。滑石,在铁山向阳的山坡上。宽数米,长数十米,光滑平展。不知成于何年何月。第一次发现这里,是幼儿园时的一次军训。他们长途跋涉来到铁山脚下,然后折枝伪装,匍匐前进,突刺冲杀。阳光下的滑石像一面咖啡色的镜子,孩子们像一群甲虫一样地叮在上面。
两年来无数次从这里走过,却难得再去享受学生时的快乐。躺在那片滑石上,被解放了的自由无与伦比。仰脸凝视蓝天低头俯瞰大地,城市被马路切割成方块阵,人如蚁车如龟,慢无尽头地下着一盘永远没有完的棋。母校就在脚下,触目可及的便是那片扬树林。
“睹物思人了吧?”刘佳开口。
“怎么你到成了局外人?”
“我是局内人吗?多亏他走了,不然你也会因为他而恨我的。”刘佳叹气。
“你会恨我吗,假如真的有那一天?”
“我恨他。”刘佳说:”我恨他是因为他恨我,他是因为你而恨我。而我是因为你有了他而没有了我。”
“什么?绕来绕去的!……我想摆脱许大力,摆脱我妈,摆脱那些比我小了许多岁的弟弟妹妹,我一直都感觉我是这个家庭之外的人。我渴望着另外的一个世界。”
“他给不了你想象的那个世界。你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完全不如寄托在我身上!他是他妈身上的寄生虫,那母老虎谁进了她家门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哼,不辞而别,算什么!不就是一张大学文凭吗?”
“也许我们都不过是单相思,捕风捉影,一点点就把它想成了一大片……”
“可他给你画了一幅画!”
“那不过一幅画。给谁他都可以画。”
“可他是主动给你画的!他从没给我画过,我给他要过你知道吗,被他拒绝了……”刘佳黯然。
“都过去了别再提他了,今生今世也许我们再也见不着他了。”
“如果碰说了呢?如果有一天他从天而降出现在你面前——”
“我可不希望再见到他。没有他,起码还有你。”明子望着山下的工厂,转移了话题:“我们要是能在这山脚下的工厂上班就好了,每天都能到这滑石片上来坐一坐,就像上学的时候那样。”
“去看看!”刘佳拽了明子下山。她们在山脚下的一座工厂的围墙外转来转去。
“这是电讯厂,听说是省属企业,好些都是有背景的干部子弟!”
“那我们就别做梦了。”
“这是他们厂的宿舍吧,要是住在这里,爬滑石可方便多了!”刘佳仰了脸朝上看。
一颗脑袋从楼上窗口里伸出来:“嘿!二位,找什么呢?”
刘佳冲了他眨眼睛,扬手叫他下来。
那颗脑袋缩了回去。
“你惹他干吗?还嫌粘在屁股后的少么?”
“虱子多了不怕咬!你不想到这里上班吗,打听打听!”
赵新东从后门跑出来:“丢了什么东西吧,我帮你们找!”
“找着了!”刘佳扬了扬手里的钥匙。
“你们是一中的学生吧?”
“你怎么知道?”
“我经常看见你们在滑石片上聊天,不是学生哪有这工夫?”
“你偷窥啊!”
“不用偷,我的窗子一打开就能瞅得见滑石,想不看都不成。快毕业了吧?”
“你看走眼了!我们早上班了!”
“在哪儿上班?”
“以前在纺织厂,现在出来了,还没地儿去呢!”
“我明白了!你们转来转去的是不是看上我们厂了?”
“你们厂有什么好?”
“离滑石近呢!”
刘佳回头看明子,会心地笑:“他都成了我们的知音了!”
“走,我带你们进去转转!”
明子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
“听说你们厂是省属企业,没有路子进不去的!”
“那是以前,老黄历了!从我进厂那天好日子就到头了,现在厂子早下到市里了,你只要交钱就让你进人!尤其是你们纺织厂的!李娜你们认识吧,就是你们纺织厂的!”
两人吃惊:“她进你们厂来了?她原来跟我们一个车间!”
“她不光在我们厂,还就在我手底下!”
“你是干吗的啊?”
“娘子军连长!”看她们两人笑,又解释:“我们车间几乎全是女的,所以我就成了连长。”
“你是主任?”
“副的。不过我是实际上的一把手,老主任就等退休了。你们要是想进来我可以帮忙!”
“你凭什么帮我们啊,素不相识!”
“怎么能说素不相识,我早就认识你们了,只不过离得滑石片远,打不上招呼,上去吧又怕你们拿我当不良青年,所以就在下面嘀咕:什么时候这俩小姑娘能进我们厂来就好了!还真就遇上了,这不就是缘分吗?”赵新东套瓷。
“嘁!”刘佳嗤笑。
“你们厂进那么多人干吗?”明子问。
“我们厂不是进人,是在进钱。每个进厂的人要交八千元的风险金。”
“你们厂长打劫啊!八千块钱?我们几年才挣得回来啊?你不会是你们厂长的帮凶吧?怪不得你这么殷勤,拿多少提成?”刘佳喊。
“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赵新东大叫:“你们去打听打听,拿钱排队的人多的是,愿打愿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懂不懂?我们厂虽然是江河日下,可是名声在外!搁过去那可是皇亲国戚,进门的都是诰命夫人!”
“那你就是诰命爷了!你到是不嫌手底下的夫人多!”刘佳调侃他。
赵新东郑重其事:“本人声明啊:本人尚未婚,预备夫人都没有!夫人不要多,一个就好——”
“我们又不查你户口,交代这么清楚干吗?”
赵新东赶紧回到正题:“我们厂环境好地理位子好,瞧见没,这是我们的集体宿舍,那边是我们的职工宿舍。别的厂子人满为患,等房子排队。我们厂,有结婚证就给房,一溜的大三阳,环境幽雅,空气清新。多少人想进来都是冲的这个!”
“照你们厂这么进人,多少房子分不完呢!”
“所以呀,眼愁着好日子要到头,我就是干着急哪!瞅着房子没人!” 赵新东瞥她。
“好日子到头了谁还进呢,八千块钱的风险金白交啊!”
“风险金,只要厂子不破产,总归还是你的,等于存银行了,利息可比银行高得多!再说了,八千块钱那是对外,对内还会打折扣!”
刘佳听出了破绽:“什么叫对内啊?对内有条件的吧?”
“那可不!对内那才是诰命夫人!听明白了吧,你们俩要进我们厂,得有一个以我女朋友的身份我才好跟厂长开口!你可别以为谁拿钱都能进来!”
刘佳看明子,不怀好意地笑,明子瞪眼:“你别看我啊,他说的是你!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我是想给你找一行侠仗义者,把那个恶棍许大力给铲除掉!”
“你别胡说!”
赵新东的眼珠子在她们之间来回地转:“你是不是要拿我堵枪眼啊?挑唆我做第三者,够黑的!不过说实话,你这小姐妹不够泼辣,跟我搭档就得你这样的,别人才觉得像!你放心,名义上的,进厂之后你可以再把我甩了!大不了损失你一个时期的名誉。你损失我也损失哪!”
刘佳横眉:“你什么意思!”
“我不忍心拿她开涮。你们要是觉得吃亏,就给我当表妹,表妹总可以吧?”
刘佳叫:“明子,又来了个表哥哎!”
“他是你表哥!”
“也是你表哥啊!给我们当表哥得有个条件!”
“说!”
“我们可不是为了什么大三阳。但是你得给我们弄到一个单间!就在这栋楼上!告诉你,我们看中你们厂,就是因为这块风水宝地!”
“太容易了!看见没,我楼上的那间就空着呢!李娜跟我要,我都没给!”
“你不会说是给我们留的吧?”
“那到不是。我没给她是想图个清净。她一天到晚跟个耗子似的,夜里再带来她老公,我就甭睡觉了!”
明子问:“那要是破了呢?”
“什么?”赵新东已经忘了刚才的话茬。
“你不是说这风险金只要厂子不破产就能归还,要是破了产呢?”
“哪儿那么容易,现在哭着喊着砸三铁,砸烂铁工资、铁饭碗、铁交椅,谁信?人们哭着喊着去借钱,哭着喊着往厂长的怀里去送礼,哭着喊着往这里挤。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真要是破产,咱们提钱走人!我跟你们担保,只要厂长的钱泡不了汤,你们的钱就泡不了汤!何况,过个三年两载的弄上一套大三阳,这八千块钱不就值了?你们现在不是没地儿去吗,在外待着也是待着。再说现在的企业全都一个样,三角债,连环套,个个都有窟窿。你们厂要是好干吗呼呼啦啦把你们全放出来?怎么样,你们要是老乐意我马上就跟厂长开口。”
刘佳盯着他疑惑:“你不会是骗子吧?”
“骗子也得有人上当,你不上当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肯慈悲为怀,就帮我搞一套大三阳,也算一报还一报!”
“说好了啊,此一时彼一时啊。”
“你放心,你纠不纠缠我我不敢保证,我敢保证我自己,绝对成不了你眼中的那个恶棍。”
辞了赵新东。明子有些沮丧:“这么容易啊?”
“容易,带上八千快钱到哪儿哪儿都要!你说,我们俩要是揣上这俩八千能干什么?”
“我是说你!你这是不是以身相许啊?”
“你当我是情痴啊,见谁都以身相许?我这辈子只对一个人以身相许过!”
明子脱口而出:“于洋吧?”
“是你!你这笨蛋!”刘佳冲了明子的脑袋嚷。“以后少跟我提那个插足者!还没忘了他?”
“那你干吗答应那赵新东啊,你不怕他沾上你啊?”
刘佳一脸暧昧地冲了明子笑:“吃醋了吧?你现在知道许大力在我眼里有多讨厌了吗?”
“他在我眼里也讨厌!讨厌!你是不是对这赵新东也一见钟情啊?”
刘佳大叫:“喂,你是不觉得我有前科就是惯犯啊?我那不过是实践一回不良少女的感觉,被逼无奈!”
“现在呢,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是不是自己找一替补也得给我找一替补?”
“你真的想进他们厂?回头利用完了人家回头再把人家给甩了?”
“你还心疼他?是你对他一见钟情吧?我说叫他把那个许大力给毙了吧——”
“说你呢!胡搅蛮缠!”明子摔了她往前走。
“你没看出他就是一泼皮!你说俩泼皮谁能伤害谁?操心你自己吧!想不想进?”
“真要进他们厂哪儿凑那么多钱啊?”明子想到了钱。
“不是有许大力吗!你真是个笨蛋!”
“你要我赊他多少啊?”
“把他赊成个穷光蛋,看他还敢拿什么娶你!你妈借他的钱那是你妈的人情。谁叫他是她外甥呢。再说,不是存银行吗,只当给他存银行了,回头连本带息给他就是!”
赵新东带着刘佳进了扬以云的办公室。“扬厂长,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妹。”
扬以云,一个丰胰白皙、风韵十足的少妇人,挑了一双娥眉扫视着刘佳。“表妹?哪儿拣来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表妹?”
刘佳瞧着赵新东附在她的耳根子上一阵嘀咕。
“怎么,不打算走人了?”
“我这不还等着你那大三阳吗!” 赵新东跟了扬以云往套间里走,一边前倨后恭地撇着国军的腔调喊:“拜托!扬姐,拉兄弟一把!”
“于大猷出差了。”扬以云不再看刘佳,一脸的公事公办。
“我知道他出差了。这不正好!”
“赵新东,这几天你就等不得?你总不能让我先斩后奏吧?”
“您不会是等着他回来卡我一脖子吧?哎,你要是公报私仇我可就白认了一回姐姐啊! 什么先斩后奏,谁斩谁谁奏谁?是我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走人你不让我走,要房你不给我房,现在我找了人你不让我进!我可是带钱进人,一分不少!我是筹资啊!”
“你别给我喊!”扬以云喝住了赵新东。“你小子满嘴喷粪!我跟你有什么仇?我不就叫你等几天?你这表妹大马路上拣来的扎翅就能飞?”
“还真叫你说着了!扬姐,她还真是我拣来的,就在这山旮旯里。没准哪一会就扑棱翅膀飞了,我还指着她要我那大三阳呢,所以我一分钟都等不了。您最好先斩后奏,赶在于大猷回来之前给我办了,省得他给我横生枝节!那个绿龟王八巴不得我立马滚蛋——”
扬以云回了头横视。
“说走嘴了。扬姐您要想想让我在这里安身立命,你就给我办了。”
“我想?你爱待不待!”
“扬姐……”
“催命哪你?我欠你的?”
“我欠您的。下辈子我变驴变马报答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冒犯之处多多包涵!”
扬以云琐了眉头怒斥:“行了!赶紧给我滚蛋!”
辞了扬以云出来,赵新东两个指头插在裤兜里:“情好吧!”
刘佳疑惑地看他:“她怎么说你想走啊?你把你们厂说得天花乱坠你还想走?你不会把我们扔进来自己就开遛吧?”
“那我不是白忙活?我还等着你报答我一套大三阳呢!你要是怕我扔下你跑了你就跟着我!我走哪儿你跟哪儿!怎么样?”
“你当我有病!”刘佳嘲弄:“你跟你这扬姐够铁的啊!”
“我告诉你,她可是我们这里的扬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国母啊!不过,我这把钥匙就专开她这把锁!她点了头,就等于拿了通行证!这回你信了吧,走我的路子,百分之百的保险系数!”
“我还是没明白,你这把钥匙怎么就专开她的锁?”
赵新东停住脚看她:“行情不坏,现在就开始吃醋了?其实我跟她实在没什么特殊关系,只不过我这人风流倜傥向来在女人们的眼里开销很好,你要是不乐意,我以后改邪归正立地成佛怎么样?”
“得了,你这把钥匙还是留着吧,回头别把我们锁里头出不去了。谁知道你这里是不是人肉包子铺?”刘佳昂然而去。
赵新东摇头:“看来我是枉费心机啊!”
……
出乎明子意料的是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得多。爸妈打听了一番,除了押金多了点之外别的都还称心如意。押金虽然多可是利息也比银行高得多,明子妈没什么不乐意。
只是明子不乐意她妈再跟许大力开口了。
“行了行了,你别管了,反正我给你筹齐就是了!”
明子妈心里嘀咕,不跟他借跟谁借?羊毛出在羊身上,借给你回头不还是他的?我又没得你们一分!可是现在不能说破,她知道明子的心思至今没定。
只是许大力满脸的不高兴。这刘佳怎么什么能耐都有啊?“她到底哪来的路子?打听清楚没有?”
“我不管她哪来的路子。大力,你给我掏个底,你们厂的路子你什么时候能打通?今年还是明年?我就把明子搁家里候着!”
大力低了头不吭声。
“这钱哪反正是高息存款,我都给明子说了,我给她拿的是她的,你给她拿的是你的,回头都是你们的!我不得你们一分钱!”
“不是钱的事……”大力嘀咕。
“你这就跟我见外了,它还就得是钱的事!大力呀,我劝你看远点。点点滴滴我都是为了你!”姨妈一句话交了底,不容许大力不掏钱。
那一天,赵新东昂然自得地将她俩带进了车间。
这里跟纺织厂果然是相去甚远。一溜锃亮的流水线,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几十个女工各就各位地端坐着,看见他们进来窃窃私语。赵新东将她们做了介绍,李娜和林霞跑过来拥了她们寒暄不止。
“你们怎么认识赵新东的?”
“亲戚,我表哥。”刘佳瞧着赵新东。
李娜点头,一脸的疑惑。转过去问明子:“是真的吗?”
明子四处打量,不置可否地笑。
她们入了坐,看见几乎每个人都在悄悄地织毛衣,不由得纳闷。“你们在干什么?”
“待岗!”
“什么叫待岗?”
“这就叫待岗!”李娜扬了扬手里的毛线。“不干活就能拿工资,多好!像纺织厂,累个贼死,不也就拿那点钱?”
“可是,不生产那儿来的工资?”
“那是当官的事,你操的什么心?”
“我们这个车间是厂子的脸面,展览馆。也是厂里最清闲的地儿,养诰命夫人的地方!知道吗?科室都比不了!”赵新东扯了把椅子坐在她们中间:“科室能看报,咱们这儿能看报;科室能喝茶,咱们这儿能喝茶;科室还得定时定量做报表走帐本,咱们这里既不定时也不定量。”
老主任从旁边走过,撸了一把赵新东的后脑勺:“你这张嘴就是个破洞!就这么给新人上政治颗?难怪厂长要削你!”
“他就只有本事削我!你说你不让她们织毛衣你让她们干什么?把她们按这里就能让她们给你下金蛋吗,她们要能下金蛋也不枉他于大猷进这么多人了!”
“赵哥你就损吧你,我们还都是没出阁的大姑娘呢!”李娜嚷,又冲了刘佳嘿嘿乐:“好玩吧?又轻松又自在又干净,比纺织厂强多了!”又冲了赵新东让嚷:“这么好的地儿你怎么还叫你表妹进了纺织厂?”
“我怕她享不了这里的福。不叫她劳动改造她就不知道自由的可贵。”看刘佳一双手弹钢琴一样地在自己的膝盖上乱蹦,赵新东问:“哎,你会不会织毛衣?”
“有这么多会的你找我干吗?”刘佳看着左右。
“我是怕你寂寞。”
刘佳不耐:“咱们到底干什么?”
“大扫除。其实没赵哥说的那么好,除了上班不得迟到早退我们每天都得大扫除。猿大头要是从哪儿抹出一指头的灰来,那我们就有得折腾了!”李娜低声说:“你还得学会藏猫,猿大头进来都是踮着脚,坐在这里织毛衣,别叫他逮着!”
“什么猿大头?”
赵新东呵斥:“去去!不务正业,还敢在我面前乱嚼舌头!”
“赵哥,你表妹来了,你可得用心啊,别再谎报军情!他可是我们的哨兵兼着车间副主任。”李娜对刘佳嘀咕。“猿大头就是厂长,是赵哥给他起的外号!”
忽地赵新东一声咳嗽,车间里一阵骚乱,没等刘佳反应过来人们已经是正襟危坐鸦雀无声,毛衣活早不知塞哪儿去了。既而她看见一颗脑袋从流水线的上方伸进来,刘佳终于明白赵新东给他起名猿大头的真实含义了,她还以为是那窃国大盗呢,殊不知是一张像极了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大猩猩的脸。于大猷倒背着手从车间转了一圈走出去,匆匆进了扬以云的办公室,他发现了一双从来没见过的眼睛,那双晶莹锑透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眸子与众不同,丝毫也不打怯地迎视着他。
“怎么回事?”于大猷看着扬以云:“我这几天不在你就又办进人来了?连招呼都不跟我打?我这儿还有几个萝卜几个坑?”
“坑多坑少不都是人刨出来的?过你的手跟过我的手有什么不一样?”
“她谁啊?”
“赵新东的女朋友。”
于大猷嘿嘿地笑:“他不是要走人吗?瞧你这人情送的,啊?用心良苦啊?你说有你这么个周全的姐姐你那活宝他怎么还肯走?”
“回头,你再给他一套大三阳就全齐了!你就等着他在此安身立命为你效犬马之劳吧!”扬以云说。
“别介,你可说反了,是我为他效犬马之劳!一套大三阳够吗?”于大猷拂袖回了自己办公室。
车间里,刘佳对了赵新东品评:“就这么个猿大头啊,一尊活化石!你那贵妃姐姐可惨了点,难怪她会心猿意马呢!”
“我警告你啊,别给我惹他!这北京猿人他吃腥!”
“当我是你那贵妃姐姐!”刘佳不屑。“养这么多诰命夫人他不吃腥才怪呢!”
刘佳很快就耐不得那份清闲,避开人的耳目拽了明子从后门上了山。
明子心里不塌实:“会不会给于大猷逮着?”
“放心,有赵新东呢!”
“赵新东的情你可是赊大了啊!”
“你当我是你,把自己都赊进去?我可不想弄出第二个许大力来!”
“你已经弄出来了!你没看出,李娜在吃你的醋呢!”
“她有老公啊,不是都快结婚了?回头我动员赵新东,把这表妹的位置让给她好了!”
赵新东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们脚下。
“赵主任,你怎么也来了,叫人逮着了你这可是擅离职守!”
“叫人逮着了你们俩就是我的在押犯!”赵新东举目四望:“怎么样,咱们厂是块风水宝地吧?”
刘佳发泄:“什么破风水宝地,整个一牢笼,整天像囚徒一样有什么意思!”
“哎,刚进来没两天就烦是不是?我就说你享不了这福!纺织厂到是有活干,你又不愿干!”
“出了狼窝又进虎穴!什么破厂子!”
“上了班跑出来逍遥自在,还骂街!逮了便宜卖乖!你们看上的不就是这片滑石吗?你们说,哪儿这这么好的去处?”
“就这么半死不活的啊?”
“快了,下星期就有的干,又一批电源要返修!”
“返修?”
“我告诉你们啊,在咱们厂就得修心养性!一年就有三个月的活干,三个月就能干满全年的定额,而且都得放仓库里积压、代销、然后再返修!”
“这不吃饱了撑的?浪费人力物力浪费国家资源!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于拿了生产定额去换贷款,再拿了贷款去换废品,你不生产人家就不给你贷!意义就在于厂长的位置他坐得住!人家都巴不得这么半死不活的,只要它能发工资,只要它能织毛衣!你说你们俩怎么就成了主人翁了呢?”赵新东在她们身边落座。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你这主任怎么当的啊,一点都不为我们厂的前途着想啊?”
“前途啊,自有食肉者谋之。你当这猿大头自在呢,他才是热锅上的蚂蚁,他把那流水线擦得锃亮,把你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干吗呢,他天天寻摸洋鬼子搞合资,可人家就是看不上!”
“我一进厂就着急,巴不得这个厂立马就死了,可它偏偏死而不僵,这最后一口气喘起来没完没了!咱们厂搁过去那就是官窑,谁当厂长都是往上走,三年两年的镀镀金就升了。现如今是黄鼠狼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这猿大头是赶上了!”
“看来你这喝汤的也是生不逢时啊,这主任白当了!”
“所以呀,随波逐流,为五斗米折腰,赵某人落魄啊!”
“赵新东,你算是把我们给带上贼船了!我们的入门费不会就此打了水漂吧?”
“想走人咱们现在就能走!一分不少!”
“你那套大三阳不要了?”
“说的是啊!咱俩的交易还没完呢!”
“我可跟你没交易啊?你助人为乐还要交易?再说了,放着你那现成的贵妃姐姐什么样的大三阳你搞不到?”刘佳不容他争辩:“先别说你的大三阳,我们的单间呢,这可是你答应我们的!你没忘吧?”
“怎么会忘?问题是有一个李娜。她跟我屁股要了仨月了我都没给她,现在给你们俩就得给她,不然说不过去。”
“那不行!”刘佳不干:“咱们可是有言在先,我们要的就是单间!”
明子圆场:“你别难为他了,本来人家就说他偏心,再要这样更得说他徇私情了,李娜也不肯善罢甘休啊。”
“那我不管!我就是看他有没有这胆量徇私情!”刘佳挑衅。
“你瞧,还是人家明子通情达理,你呀,思想水平太差,跟人家明子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赵新东起身要走。
“赵新东我告诉你,你真要把她塞进来你那套大三阳就别指望了!”刘佳急眼。
赵新东看她:“真的假的?”不由得奇怪:“我说你们俩是不是有毛病啊,抱团也不能抱这么紧呀,不就多一个人吗?”
“你才有毛病呢!本来就烦她,在纺织厂就烦她,又跟这儿来了,她就是一臭鸡蛋!你早说得把她夹进来我们根本不进你们这破厂!什么破风水宝地啊,晦气!”
“这可得说明白,是你跟人家屁股后头进来的,不能不讲理啊。我当初不给她就因为是个单间,我是怕她把她那未婚老公弄了来做窝!现在你们俩来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给她?”
赵新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站起来:“你们俩抓紧点,下班之前要点名。”他又弯下腰凑到刘佳的耳根嘀咕:“你要是给我弄到大三阳我就给你殉私情,现在还早了点!”
“我要帮你弄到大三阳是不是还得帮你入洞房?我这单间都省了!”
赵新东延了脸走了。
车间里,于大猷突如其来,女人们迅速塞了手里的毛衣,寂静下来。于大猷绕着流水线走了一圈,来到两张空位置前:“这两人呢?”
“上厕所了。”赵新东看没人吭声,不由得说。
于大猷看了他两眼,走了出去。赵新东发火:“李娜,这上厕所的事,你不能说,非得我开口?”
“不是你表妹吗?再说了,每回都上厕所,你担的起我能担的起吗?你给那猿大头拿了,大不了撂了这副主任,何况还有你扬姐。我给他拿了,还不得开除我?犯得上吗?”
回到车间,李娜便对刘佳说:“厂长来了啊!”
“怎么说?”刘佳漫不经心。
“说你上厕所了!”
“厂长怎么说?”
“厂长说你尿频。”
赵新东止不住喷笑,满屋子的人都哄堂大笑。李娜没想到赵新东会被她逗乐,一脸的得意。刘佳冷了脸子看着周遭,被明子扯着坐下。“行了,给人逮着了还说什么!”
刘佳陈子明终于如愿以尝地得到一间宿舍,在三楼,赵新东房子的上面。推开窗子,便是松涛灌耳满目苍翠。从此两人以厂为家,吃完饭便往滑石片上跑。
“总算把你表哥给甩了,再不用他接来接去的啦!明子,从今往后你要下决心消灭这个第三者!”
“我表哥甩了,你表哥又来了!看来我要成第三者了。”明子瞧着爬上来的赵新东。
“二位,又碰上了?”
“我正跟刘佳说呢,我的接力棒该传人了,省得你成天碰来碰去的这么辛苦!”
赵新东延着脸笑。
“别给自己找借口啊!这可是咱们俩的阵地!”刘佳反咬一口。“赵新东,我给你个差使。”
“赵某愿效犬马之劳!”
“许大力要再来纠缠明子,你把他给我挡了!明子现在还轮不上他!”
“给你挡了?哎刘佳,你也太霸道了吧?你这不是拆桥吗?”他转脸看明子,明子不置可否。
“哎明子,你说你怎么就成了刘佳的专宠了!”
明子冲着刘佳:“听到了吧,赵新东在抗议呢!”
不如意处就是跟进了一个李娜,再加上跟在她屁股后头的黑头夫君。李娜打从她们俩一进来就竭尽全力的想加塞儿,看她们住进一间宿舍更是跟了赵新东穷追不舍。
“你不都打算结婚了么,你住宿舍干啥?”
“谁说的?我没打算跟他结婚!”
“你不都递了申请么,没打算结婚你申请要房?”
“要房你也没给啊?”
“我有权利给你?我还不知跟谁要呢!”
“我知道要不上,不过是有枣无枣的打一杆,赵哥,我现在不想跟他结婚,我只想跟他掰!我住厂里就是想跟他分手,不然他老缠着我!”李娜央告。
“你还是免了吧!你跟他天生的一对知道不?这天底下就还他肯缠住你不放!”
“你到底给不给?”李娜顿脚。
李娜终于住进宿舍,她那未婚夫照样紧跟不舍。李娜的未婚夫长得高大黑猛,背地里人称黑头。两人的关系阴情不定,黑头非她不娶,耍起横来敢杀人放火,李娜违拗不了,时常泪水涟涟地回来,手腕子上缠了纱布的黑头虎着脸跟在李娜身后寸步不离。
“我只要一说跟他散伙,他就拿刀往手上扎!真扎!”
“什么刀啊?”刘佳问。
“水果刀。也不是水果刀,就钥匙串上那小刀。他随身带着,想什么时候扎就什么时候扎!”
“那你让他扎好了,反正扎不死!”
“你是没看见,吓死人了!”李娜表情复杂,悲伤之中加带着无比的优越:“你们说我怎么办啊?”
“那你就嫁他好了,他那么爱你!”
“可是我不甘心,你瞅他那样!”
“将就吧,你不都以身相许了吗?”
“谁说的谁说的?造谣!我什么时候许了?”
“你赵哥说的!他说他不给你房就是怕你那黑头过来做窝,闹得他成宿睡不了觉!”
“造谣他!我找他去!”李娜红了脸,愤愤而出。
“我也知道他造谣。他又没给你房他怎么知道你做窝?”
李娜站住:“那他为什么造谣?”
“这不明白着,他吃醋了呗!他又没看见,他只能想象!他为什么不想象别人专门想象你,肯定是他心里难受呗,他吃那黑头的醋!”
看着刘佳的一本正经,李娜一脸的茫然,闹不清她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所以呀,你找他你千万别跟他急,你得体谅他!”
刘佳拽了明子上山,明子埋怨:“你又作弄她,不怕赵新东回头跟你急!”
“活该!谁叫他把这臭鸡蛋夹进来的?一个许大力还不够,又加进一个她,整天跟苍蝇似的烦死了!”
刘佳看不上李娜的做派,话里加枪带棒,偏偏李娜浑然不觉,跟了屁股趋奉她。
果然赵新东跑来找后帐:“刘佳,你跟李娜胡说什么了?叫他跑我那儿胡搅蛮缠?”
“她怎么缠你了?”
“说我造谣污蔑,她跟那黑头没那事!你说她有那事没那事关我什么事?你怎么把我给卖了?”
“那黑头为了她把手腕子都扎了,成天吊着胳膊跟伤病员似的,你不能坐视不管哪?”
“我管得着么?你还嫌他俩不够乱,拿我当了调料往里拌?你到底是何居心呢?惟恐天下不乱?”
“你没看出她对你情有独钟啊?”
“拜托!你怕我不死?”
李娜一心要成就三人帮,天天兴高采烈地敲了饭盒跟了两人去食堂打饭,因为每次赵新东都会跟她们在一起。
“赵哥,你说你加什么塞,天天往我们屋凑!”
“你才加塞呢,没你正好!”
“我们可都是纺织厂出来的,我们三位一体,就你是个外来户!”
“我还成外来户了?狗嘴里不吐象牙!人多,吃饭就是香!是不是?”赵新东看着刘佳。
“香吗,我怎么闻着有股臭鸡蛋味!”
“是么?”赵新东伸了伸鼻子:“我也觉得有股臭鸡蛋的味道。”
李娜也伸了鼻子凑到赵新东的身上:“是你带进来的吧?”
“去去,狗鼻子往哪儿伸?”
“你才狗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