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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窦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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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六岁那年,她们升入高中。于洋的出现,叫她们的友谊蒙上了有史以来的一层阴霾。
一中坐落在山脚。学校的背面是一片风华正茂的扬树林。每一个走进一中的学生都要在那里植下一株树。春天来临,明子和刘佳并排植下了两株属于自己的小白杨。
十六岁。刘佳开始标新立异,而陈子明则开始怀愁善感。
于洋,一个完美无缺的白马王子,总是一件雪白的衬衫束在宽宽的皮带里,黑亮的头发浓密而又柔顺。明子暗暗迷恋于他那黑白分明、一尘不染的和谐,那是一种自信、自得,一种无往而不胜的从容。没有谁能够象他那样。她和刘佳都是成绩平平。刘佳是那种聪明绝顶而又毫不安分的漂亮女孩,她的精力从来都不能在一件事情上专注一刻钟。而她自己,则是竭尽了全部的努力,也只能惨淡经营。上帝是不公的,它将全能的一切都给了于洋,他勤奋刻苦而又总是稳操胜券。他的每一个优秀,都令明子感到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
打动于洋的不是刘佳那双躁动的眸子,而是陈子明的无处不在的忧郁。那忧郁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作文里,在她所到之处的空气里。
刘佳的标新立异不合时宜。时值男人开始留长发戴墨镜,满大街都是飘逸的喇叭裤,校园里天天都在倡导校风校纪,倡导健康正确的男女关系。刘佳的烫发像一头澳洲小羔羊。老师的含沙射影,同学的刮目相看,愈发叫她齿高气昂我行我素。除了明子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对她避而远之,男生则在她的面前抱了团起哄,用一种含义不明的眼光向她窥视。刘佳心如磐石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她正在读刘晓庆的《我的路》。
独对斜阳,明子靠在树干上,膝头摊开一本书,脑袋仰象天空。扬树林的叶子在她的头顶震翅鼓翼,对了那片晚霞跃跃不止。欲要乘风归去吗?融入那片无我的境地?
陈子明的多愁源于自己的内心。她的眼睛总是投向于洋的背后,她恐惧自己会以失败而告终,她渴望那一片自己难以飞翔的天空。
而刘佳读懂自己的悲哀则是从于洋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同桌。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她在那片扬树林里发现于洋以一棵树干做掩护窥视不远处的陈子明——他在偷偷地为她画像。刘佳尾随于洋进了教室,看他匆忙地将那幅画塞进明子的语文课本。刘佳翻出来那幅画:斜阳余辉之下,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仰视着远方,两只鸟儿在晚霞中展翅。画的下面是两行她的作文:“落日圆圆的,大大的,鲜红鲜红的,那个太阳睡觉的地方,也一定被它的颜色浸透了。鸟儿追随她,唱一路悦耳的咝鸣;白云追随她,染一身浓重的彩霞;不能的只有我……”
刘佳迟疑之即,明子进来,她措手不及地趴在桌子上,两手在桌子底下攥着那张画。
明子奇怪地看她:“干吗呢?”
“……困。”刘佳闭了闭两眼。
课堂上的刘佳表情呆滞,完全没有听进去。
“刘佳!” 老师叫着刘佳的名字:“我在问你问题你听见没有?”
刘佳站起来,一脸的漠然。
刘佳被老师带进了办公室:“说吧,为什么不回答课堂问题?”
“不会。”
老师不屑,拧了眉嘲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瞧瞧你这一头的卷发,独树一帜啊!你影响咱们的校容你知不知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爹妈就看得下去?”
“我爹妈也看不下去,可他们没办法。你要是有能耐你给我拉直了,否则,就得影响你的校容了——毕业之前我这头发怕是直不了!”
老师双手抱了肩膀靠在椅子上: “刘佳,你不是不聪明,是你的聪明劲用错了地方!你把你的精力拿出三分之一来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这样!你睁开眼睛看看别人,啊?大考在即,谁不是如饥似渴惜时如金?你倒好,你的时间打发不了,不是旷课就是迟到,不是交头接耳就是心不在焉!看看人家于洋!看看人家于洋在干什么?人家是咱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是老师和同学都为之自豪的学生!你呢,你在扯咱们全班的后腿你不觉得吗?啊?你是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连一点脸皮都不要!”
刘佳的血涌到了脸上:“我不要脸,不就是因为我烫了发吗?他才不要脸!他才是真正的不要脸!他不但是学习上的尖子,他还是勾引女生的尖子!”
“你说话可要负责任!”
她掏出了那张画拍在桌子上,“就怕你负不了责任!这就是你们的尖子!”
“这是什么?”老师对着那张画莫名其妙。
“情书!你连情书都看不懂?”
几个老师围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画,又难以置信看她。她意识到她被误会了。不等老师看仔细了她又抓起那张画三把两把撕碎了。
老师促不及防:“有胆量你别撕,你撕它干吗?”
于洋给叫进办公室。同时在场的还有他的母亲。
“有过这回事吗?”
于洋盯着桌上那张残缺不全的画不吭声。
“解释解释,啊?这画的什么?写什么?是情书吗?于洋啊于洋,你可真是叫我们大跌眼镜啊!你到底还想不想考大学?早恋就不说了,起码也得有点水准吧?你居然就看上了她?你看上她什么?那一头的卷毛?”
母亲一指头戳到儿子的脑门上:“她把你卖了你知道不知道!不成器的东西你丢人现眼!”
于洋怒视着刘佳,从她的身边走过,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卑鄙!”
刘佳僵直地伫立。于洋的切齿声萦绕耳际。
放学了,刘佳不再跟明子相伴,独自落在最后。一个胖女人拦住了她:“你就是刘佳吧?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我是于洋他妈!跟你有关系吗?”
“爱是谁是谁!”
“你跟我儿子什么关系?啊?勾引他干吗?我儿子是要考大学的!你考得上吗?你考不上就想把我儿子也拉下水?”
“谁勾引谁还不一定呢!你凭什么说我勾引他?”
“你个小妖精还倒打一耙?你老师都说了你就不是个东西!小小年纪你就敢不务正业胡作非为,我这就找你家长去!有家生没家管的东西我看你爹妈的脸往哪儿搁!”
“你要不去你就是孙子!你儿子到是有娘生有娘管,你儿子照样是流氓!我告诉你,我可有仨哥呢,你敢吗?”刘佳推开围观的学生,骑上车走了。
下午明子便听到了同学的议论,明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觉得那个被围的人应该是她,刘佳无疑成了她的替罪羊。悔过之后便是迷茫,于洋他妈怎么会找到了刘佳,为什么会找到刘佳?她难以置信于洋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妈,并且将刘佳当成了主角。明子开始汗颜,她还以为她跟于洋有过心灵的感应,看来显然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明子把头埋在课桌上,千头万绪。一旁的刘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众目睽睽之下被于洋母亲的围攻越发令她趾高气昂。明子头冒虚汗,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刘佳。
于洋妈回到家气炸了肺,冲了父子两人怒吼:“这不要脸的东西她居然就敢跟我叫板!说我要是不去她家我就是孙子!说她有仨哥哥在家等着我呢!你听听你听听!还没褪毛呢她就敢唬我?这是没出校门的学生吗?这要出了校门不就得是个娼妇?我下午就去学校告她去!我到要看看到底是她硬还是我硬!”
“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你干吗到我们学校去?”于洋提了气争辩。
“没有?没有是我给你生出来的?没有你怎么不敢在你老师跟前说?她都承认了你还说没有?我告诉你于洋,打今儿起我天天上你们学校!哪儿抓住你我哪儿嚷!你要是把我这个大学考砸了我就要你好看!”
于洋躲进自己屋里关上了门,脑子里一塌糊涂,他始终不明白那张画怎么到了刘佳的手里,他明明是放在了陈自明的课本里。
明子的身影牵动着于洋的目光,于洋则牵动着刘佳的眼神,她像一堵墙一样将于洋的目光牢牢地挡在陈子明之外,她害怕他会将一切戳穿——这一切陈子明都还蒙在鼓里,老师并没有将事情公之于众。
于洋又被叫进了办公室:“于洋,再有两个月就高考了,你要是这样执迷不悟会毁于一旦前功尽弃的!你可以辜负老师但是你不能辜负你的家长不能辜负你自己呀?两个月,两个月你坚持不了吗?等你走出这个校门婚姻自由恋爱自由我们再也干涉不了你,你爱怎样就怎样!你能不能给我下个保证?能不能?”老师苦口婆心。
“老师,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干吗老往刘佳的座位上瞟呢?没有你为什么不能专心致志?” 老师无奈地摇头。“我们不想毁了你的前程,这件事情暂时压下。有没有,我看你的行动!希望你好自为之!”
于洋走回教室,在门口两人怒目而视。
“你怎么拿到的那副画?”
刘佳冷笑:“你以为你画张画就能插足我们俩?她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你交给她就等于交给了我!”
老师从办公室的窗子里探头看着他们,忧心忡忡:“唉,这孩子怕是毁了……”
刘佳的心头视死如归。所有人的漠视她都可以置之不顾,然而于洋不能。她在于洋的眼里成了十恶不赦之徒,这与她最初的心愿适得其反,她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了她自己的反面。那张画已经不复存在,他跟陈子明已经说不清楚。然而她知道这一切终究会水落石出,等到他们一起考上大学的那一天,等到他们双宿双飞,等到他们做了夫妻……她跟陈子明已经完了,她葬送了她们与生俱来的友谊,她在失去于洋的同时失去了陈子明……
夕阳渐渐沉没,教室里亮起晚自习的灯光,刘佳依旧躺在半山坡的那片滑石上,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孤独寂寞。
两只飘荡的裤脚出现在刘佳的眼前。
“小妹妹,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刘佳坐起来。是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青年,杨柳细腰,甩着八尺半裤腿的白色喇叭裤。一脸的装腔作势。刘佳一看就知道他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我请你去看电影好吗?妹妹找哥泪花流!”
刘佳朝学校望去,教室里已经灯火通明,该上晚自习了。她看了看杨柳细腰,起身跟他走了。
刘佳一连两天没来上课。老师视她可有可无,另立在册。
空空的座位上没有了刘佳,明子不安起来。她去她家里,刘佳的妈妈说她上学刚走,明子不敢说破,走了。路上,明子突然看见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刘佳从她的面前穿过,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带着她。她冲了她大叫,一路追上去。刘佳下了车,一脸的不自在。
“刘佳,你为什么不上学?”
“不想上!”
“可是,再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
刘佳一脸的自嘲:“毕不毕业对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考大学!”
“刘佳……”明子看着不远处那个贼头贼脑的男青年,心急如焚。
“陈子明,咱俩已经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早晚都得散,晚散不如早散!”刘佳感慨。
“为什么要、这样?”
“你知道为什么。口是心非。”刘佳嘀咕。
明子心虚,低下了头。
“从今往后,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用不着教训我也用不着挽救我,我不想当你眼里的失足青年!以后你也别再找我!祝你好运!”刘佳坐上自行车一溜烟地被带走了。
晚自习之前,刘佳突然进了教室,收拾起书包又要离去。
“佳佳……”明子嗫嚅。
刘佳迟疑一下,留下一句话:“我在小树林等你。”
明子走进小树林的时候,看见刘佳正站在自己植下的那棵树前,手里拿着一把铅笔刀在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刮着树皮。
明子看了一阵终于不能忍心:“你会把它刮死的!”
“这是我种下的,我爱刮就刮!我又没刮你的!”
“为什么?”明子流泪,伸出手去握住了树干。
刘佳住了手,冷笑:“你知道为什么。想让它站在这儿陪着你,是吗,可我不愿意!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早晚都得散!晚散不如早散!”
“刘佳,我知道,你恨我是因为……我不该瞒你……我和他没什么、我考大学只是想离开家,我不想再看见那个许大力……,可是我知道我考不上……”明子心虚气短,语无伦次地解释。
“哼!”刘佳冷笑:“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志同道合,比翼双飞,那不正好!”
“你知道我考不上……”
“考不上的是我,我连想都不想!你干吗还要我站在这儿陪你?”刘佳更凶狠地划着树干。 “是你恨我!装没事人。你为什么不问我那幅画?是我拿了那幅画,是我交给了老师,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气不过!老师说我没脸没皮,扯全班后腿!凭什么他是先进典型我就得是落后分子?凭什么拿我跟他做比较?我没出卖你,所以老师就怀疑上了我!没关系,我反正是臭了,不怕再臭一回!”刘佳费劲心机地为自己开脱。
“我没有恨你,我还想我们跟过去一样。刘佳,你别走,再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
“不可能了。”刘佳一脸的自嘲:“毕不毕业对我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考大学!”
“可是你也不该去跟那种人鬼混。”
“哪种人?流氓地痞是吧?于洋那样的人才是你混的,就只有流氓地痞才配我混!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用不着教训我也用不着挽救我,我不是你眼里的失足青年!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祝你好运!”
明子潸然泪下。
从此,刘佳再没去学校。
毕业的那天,老师法外施恩,将刘佳的毕业证交给明子,叫她转给刘佳,说好歹给她一张毕业的文凭,也总算两年的高中没有白读!她将毕业证送到刘佳的家里,刘佳已经去了她的姑姑家。
明子倍感失落。她觉得她跟刘佳的友谊真的走到了尽头,她们真的要分道扬镳了。如果没有了刘佳,她会拥有于洋吗?她会和他一起考上大学吗?于洋是老师同学眼里的楷模,刘佳是老师同学眼中的堕落者,那么她呢?她该怎么办?她甚至已经想过,接到通知书的时候她会给她写信。刘佳坐在那片滑石之上痛哭流涕地读她的信,这样的情景叫她止不住地潸然泪下。最后她会把信撕掉,她知道她不会给她回信。从此她们天各一方,彻底地割断那根友谊的脐带。也许几十年之后,蓦然回首,她们会重新牵挂,拾起这段童贞的友情。
他成了她梦寐以求的理想,全部身心的渴望——他已经替代了刘佳在她心中的位子。想到如果落考,她的额头就会沁出密密的汗珠,心跳似乎骤然停止。
明子蹲在煤球炉子前蒸饭,锅里的蒸汽冒出了焦糊味,丝毫没有察觉。
“糊了糊了!”她妈一边喊着一边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揭了锅盖加水,贴锅的饼子已经黑了半截。
母亲扫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收进了屋。明子负疚地在院子里呆立,听见她妈冲了她爸有一句没一句的埋怨:“……也不只想什么呢,成天心不在焉,这还没考呢就开始神经了!”
“行了,别说了,她现在压力大……”
明子坐在窗前,对着书本心猿意马。院子里是弟弟妹妹不住的恬噪,还有那个总是要闯入她视线中的表哥。表哥更殷勤地盘踞在她的家里,叫她对了自家的院子望而却步。他包揽了几乎所有的家务,为的是给明子留出充足的学习时间。可是明子知道,他其实是在等待着她的落傍。越来越沉重的感觉叫她心灰气短,对失败的恐惧叫她成彻夜难眠。她头冒虚汗倒在床头。朦胧之中表哥俏声进来,见她没有觉察,便站在了床前。明子睁开眼睛失声惊叫,叫声惊动了她的母亲,表哥连连后退。
“谁叫你进来的?”
“我、我……”表哥手里端着杯子张口结舌。
“干吗不敲门?”
“白天、白天还要敲门?”
“出去!”明子哭喊。
姨妈拿眼珠子白着自己的侄儿,把他带到院子里:“你少往她跟前凑,她现在要考试!”
“我不是想给她送杯水吗?”侄儿嘀咕。
“我说大力,你这愿意来呢,就给我带带孩子帮帮忙,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回头你结婚娶媳妇,我也不会丢了你的这份情!明子么,是要考大学。考上了呢,远走高飞,咱们欢送;考不上呢,听天由命,怨不着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阿?”
侄儿捧着杯子只喝水不说话。姨妈的两种准备叫他满心的不快。没人给过他许诺,可他在姨妈家这些年的付出被他姨妈接纳了,这不就是许诺吗?可他的姨妈却准备着他们的女儿一旦高飞就要将他一脚踢开!骗他个血水不留!
考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明子的烦躁和不安越来越重,失眠的程度也越来越厉害。考试的前一夜,明子熄灯上床,上了床又开灯。闹钟的滴答声敲打着她的神经。黑夜的那一头就是明天,她希望它伸展得长长的,长得她有足够的精神和勇气从容地走向明天。然而她的弱点是天生的,明天无可逃避,她无法乞求明天像梦一样地滑过脑际。父亲走进来安慰她,她感极而涕,烦躁地将爸爸轰了出去。无济于事,爸爸,您何不在赋予我生命的同时就赋予我一个完整的灵魂呢?当她又一次地熄灯上床,她知道她的一切努力都告吹了。她索性放纵自己,一任脑海中那匹脱缰的野马恣意奔腾。
失败是预料之中的。明子没能越过那最后的冲刺,由考场直接进了急救室。她在迷离恍惚中挣脱满眼的白色,瞧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脑子里是一片清醒的空白。没有了那一番挣扎、苦斗,没有了那一份期待、祈求,没有了心灵历程的惊涛骇浪。失去,原是这样的宁静,她何以要把自己投入到炼狱的炉中呢?
锥心的疼痛是在看到校门口那张大红的喜报开始的。名列前茅的,是赫然醒目的于洋的名字。泪水向决堤的洪流滚滚而下,她终于没能抓住那本属于她的梦幻,让它永远地滑过了------
那一天,她坐在这片滑石上。意识的小虫扎上翅膀,纷纷从她的胸口爬出,飘飘扬扬地四散飞去。它们不在骚扰她、啃噬她。直到黑暗和秋凉一起包围了她。夕阳最终抛弃了她,啃噬她的小虫依旧贪婪这块丰厚的血肉,骤然之间又聚回到她的胸腔。她在黑暗之中张大了嘴巴,一任那一腔伤痛跌跌撞撞淋淋漓漓地奔涌而出------
陈子明消沉懈怠,奄奄一息,一任自己在伤感的波谰中沉浮漂流,无力自拔也不想自拔。
将她从麻木了的钝痛中震醒的,是突然而至的刘佳。明子的母亲大喜过望地看见了刘佳:“佳佳,你可来了!阿姨都快愁死了!”
刘佳止住阿姨的声音,悄悄往里走。许大力跟在她的身后嘀咕:“好长时间没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也考上大学了呢!你也落傍了,是不是跟明子一样在家里寻死觅活哪?你说明子她难受个什么劲!”
刘佳停下脚步瞅他:“她落傍了你是不是特高兴?”
“我高兴什么我能高兴什么——”
“那你怎么跟长他们家似的?候什么呢?”
“我候什么我是她表哥,我能不来看看她?”
“你还是少看,你越看她越难受!”
明子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看到突兀而至的刘佳。
她们出了门,爬上了那片滑石。落日余辉,夕阳无限。像往日一样地壮丽。刘佳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神采飞扬,那个渔村的海风海浪已经将她换了一副容颜。
“在我姑姑家过了三个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你知道吗,在那里我最想念的就是你!”刘佳对了夕阳欢呼雀跃。
“早知道你考不上,就拽了你和我一起去海湾,泡在海水里,看海天一色,波涛万里,天是蓝的,海水就是蓝的;天是黑的,海浪就是黑的。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听说你落榜我都高兴死了!不过我跟你表哥可不一样,我看见他的时候,也巴不得你考上大学远走高飞呢!”
“真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明子依旧落寞。
“你为什么不能?我还以为他走了,我就可以收复失地了!”
明子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回来了。”
“没错,我发过誓,如果你考上了大学,如果你和他一起走了,我就再不回来!你考不上大学是天意,我不过是庆幸,只有你落榜了,我们才可以在一起,像过去一样!”
“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秘密,可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和他在一起是你今生今世梦寐以求的愿望,所以你才会把上大学看得这么重。现在你落榜了,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这就叫始乱终弃!”
泪水从明子的脸上簌簌流下,难以掩饰。刘佳冷冷地看她。
刘佳的声音象是从远处传来:“我和你一样,我也想考上大学,我也想和他比翼齐飞!”
明子止住泪,抬眼看她。她从来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秘密。
“我不能吗?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能,我不配,我没有这个资格是吗?”
“不是……”明子惶惑。
“我看过他给你的诗,他给你的画,他给你的一切!看你偷偷地收藏它们,在我的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所有的一切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只是你一个人心中的白马王子。可是你是他唯一的候选人,可是他跟所有人一样的厌恶我,他比所有人更深地憎恨我,因为我偷了他给你的那幅画……”
“我偷它是因为我嫉妒我憎恨,我嫉妒他的眼里只有你!我憎恨你背叛了我抛弃了我!我把自己的心紧紧地裹住,惟恐别人看穿了它……”刘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我是因为无处可逃才逃进我姑姑家,我是因为害怕你们俩会齐心协力的痛恨我……”
“刘佳……”明子愧疚,刘佳的心中藏了一个比她更大的秘密,想起她曾经的遭遇和伤害,想起她们毕业前的那最后一面,她的自暴自弃,明子悔恨自己的自私,不曾给过她一点点的关心爱护。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不早告诉我?”
“你告诉过我吗?你满怀希望满怀憧憬的时候你告诉过我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伤疤揭给你看?”
“……他给过你,给过你那张画,给过你希望,给过你甜蜜,给过你梦想。他给过我什么你知道吗?他说我卑鄙、无耻,我永远都忘不了他的声音……我渴望走进他的视线,我渴望他注视着你的那一双眼睛!可是我却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叫你和他时时刻刻都想躲避的人!伤心绝望的应该是我。从我知道他的眼睛里只有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在伤心就在绝望可是我得装的若无其事!我不明白,我不服气,何以我不能够在他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生平第一次感觉有一种东西无法与你分享,我知道你也不肯与我分享。两年了,我看尽了你们之间的眉来眼去看尽了你的喜怒哀乐。你顾及过我吗?和他在一起你埋葬了我你埋葬了我们与生俱来的友谊!我作茧自缚把自己越缠越紧,当我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当我明白我是在适得其反,当我明白我成了你们眼中共同的小人,我就只剩下了逃跑,到一个能够被你们遗忘的角落……只有泡在大海里,我才感觉不到别人对我的遗弃!”
“我们一样地咀嚼悲哀,不同的是你一定要把它吐出来,而我却必须吞下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刘佳愤然、戚然,那是一副陈子明从来没有领教过的神情。
“……现在他走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多余的人,不再是一个你时时刻刻都想躲避的人!如果你和他一起走了,你还会想到我吗?你想到我的时候你知道我的世界里有什么吗?我庆幸,你跟他没有在一起,否则,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他的鄙薄,你的怜悯,我永远都得活在你们的阴影之下!你是不是非得为他去殉情、去自灭?”
泪水重又溢出来,明子埋下了头,在她跟于洋的世界里,她排斥了刘佳,她无暇他顾。如果她也弃她而去呢?陈子明从毁灭之中探出头来,才发现一个现实而又急迫的事实:要走下去,走向那个不可知的明天,她多么需要挽住一个人的臂膀,而这个人,就是刘佳。明子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不幸中的大幸。
携手走过那个儿时的幼儿园,往日的印象已不复存在。被旅游观光的热卖包装了的古庙到处都散射着那种灼人的油彩。幼儿园的围墙已经白的黯淡,面临拆迁。围墙里面杂乱无章,麦田和菜田被乱七八糟的房屋所取代,阔野清风无处感受,幼儿园已不知给挤兑哪里去了。走进十七岁,这是她们离开童年的第一次故地重游,明子倍感诧异,一切都不是她印象中的高大逶迤,深邃莫测。她们第一次有了岁月如梭流年易逝的感慨。
“你知道吗,我都跟我姑姑说好了,让她给我找一个渔民,从此嫁做渔人妇!”
“其实,考不考得上我们都是永远的朋友。”
刘佳尖刻地讽刺:“你虚伪!你知道那是两种不同的结果!在我们之间没有平衡,有他没我!”
初恋的创伤因为那个人的离去而使她们彻底地摆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