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沙与泡沫

4、4、善恶姐妹花

　　“你是谁？”我问。
　　“你是谁？”她问。
　　“我问你是谁呢？先回答我！”我说。
　　“我问你是谁呢？先回答我！”她说。
　　我和她面面相觑，愕然难言。
　　她的声音不太清晰，似乎只是我的回声；她的眼角眉梢带着很重的邪气，却令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坐在椅子上，她如影随形，虚虚地坐在空气中；我喝了口水，她也做喝水状；我拿起念珠，她手上空空，而且显然不喜欢拿；我慢慢拔动念珠，她却呆呆地愣着没有照做。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时老龟来了，也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女人。
　　“怎么？你也看见她了？”我闷闷地问，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
　　老龟低下头，抓着他那几根龟须，寻思了好一阵，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最后做恍悟状：“明白了！奇迹啊，奇迹！据说，每一个生物，在他内心都有光明与黑暗两面，光明的一面促使人向善，黑暗的一面令人向恶。它们共存于一个肉身中，始终互为矛盾。可是，由于您经常念佛，那念珠又非凡品，助您事倍功半。最终，恶的一面不能忍受，或者说善的一面强大到足以将恶的一面从肉身里赶出来。恭喜啊，恭喜。恶既出，您离正果也就不远了。”他连连叩头。
　　“放屁！”黑衣我骂道，就只这会儿功夫她明显活泼起来，看上去完全是独立的一个人，而不似刚才仅仅像是我的影子，“一派胡言！那念珠不知被多少人拿过，难道他们都了道了？”
　　“这个……那个……这倒很难解释，不过照目前看，这是唯一讲得通的。你们确实是善与恶的分体嘛，所以才会长得一模一样，不然，你是怎么凭空出来的？你能记起你的出处吗？”龟丞相搔头抓耳，力辩道。
　　黑衣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眼睛发直地默不做声了。
　　我倒是相信他的说法，一方面老龟见多识广；另一方面，自从黑衣我出现后，我的性情大变。从前许多左右为难的事，现在根本不用踌躇就做出了决定，而且居然一心向善起来。和九头虫的床笫之欢，也不再能带给我欢乐，害得他以为自己不行了呢，天天吃海马，搞得海马们几乎绝迹。
　　黑衣我现在有了自己的语言和形体，天天打扮得妖气十足四处勾引男人。和她相比，从前的我简直是三贞九烈的节妇。
　　九头虫和我在珍珠帘后寻欢作乐，黑衣我却在一边大吃活鱼，样子很是凶恶。九头虫一点也不介意她的存在，照样跃马扬鞭，生龙活虎。只是，我发现他有时会偷偷地瞟黑衣我一眼，那眼光是如此之熟悉。所以当某天早上，我收集发团时，发现多出了一团，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从此，我借口身体不适拒绝和九头虫上床。对此，他佯做忿恨，大骂我变心，而他痴心不改。然后照常来我这儿，只是换了睡的地方。他走后，丫头们照样能捡到几团乱丢的头发，数量可比从前多几倍出来。
　　我暗暗好笑，黑衣我在这方面也太不仔细了，不知道该回收一下，据说九头虫的头发可是上好的染料呢。于是，吩咐丫头们收集好，扔到宫门外的可回收利用垃圾箱。
　　日子久了，碧波潭的印染业异常发达起来，出口到四海很抢手哩。九头虫的后背却不知为什么有点弯曲。
　　黑衣我的邪恶越来越多地表现出来。她吩咐小厮们将活鱼不剥鳞就放在火上烤，在鱼们渐渐发白的眼珠前兴奋得两眼放光；动不动就捉个人回来吃脑子，吃的时候那人还在哀号；要不就逼亲人相残，父母亲吃自己孩子的肉，吃完再由她亲自动手干掉最后一个人。
　　当她干这种事时，脸上全是可爱的微笑，粉红的舌头不时伸进伸出，下巴到胸口全是不幸成为她迫害者的鲜血。有时，九头虫也掺和进去，但常常自叹手段不如她高明。俩人可谓天生一对——一对迫害狂。
　　现在我一心向佛，已经不在乎尘世的得与失。每天我的功课就是静坐一室念佛到天亮，然后，收拾那些受害者的残骨埋在义冢里，并为他们超度。偶尔想想前尘往事，恍如隔世般遥不可及。
　　那串念珠越发光华起来，往往照得满室生辉。灵山时时浮现在我眼前，我已经能看清那上面的每座建筑。
　　有一处小阁，朱红的隔扇与屏风，曲折的栏杆和雕梁。里面有隐隐的梵音传出，从层层垂垂的金泥围幔中透出阵阵香雾。整座小阁似乎都沉浸在若有所思的等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