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沙与泡沫

5、尾声 唐僧之恋

　　这天，碧波潭里发生了异事。先是水波回漩汹涌，碟儿盏儿砸了无数；然后是怒吓打斗的嘈杂声，接着又是波浪滔滔。搅得一个清静之所不得安宁。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肯定发生了重大变故。我思忖着，于是派小厮溜溜滑出去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溜溜滑跌着跟头回来了，向我报告一个惊天大喜迅：九头虫把唐僧抓住了！现在正和唐僧的徒弟们搏斗，待打跑了那几个妖精，就可以把唐僧开膛破肚！
　　我呆了一呆，心想：“没想到九头虫说的还是真的！那唐僧果然来了。”
　　这时，那串念珠忽然“拍”地一声掉在了青花瓷砖上。我蹲下身捡起来，心里忽地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要去看看那个唐僧！
　　我偷偷摸向关押唐僧的地方，避开所有的鱼。两只虾兵守在一扇石门前，两眼乱晃地打瞌睡呢。我轻轻吹了口仙气，他们就真睡着了，一左一右倒在珊瑚丛里。
　　穿门而入，房间很暗，只有一支昏暗的人油火把跳动着，什么也看不清。
　　我打个指响，一簇火焰出现在眼前，引我走向深处。最后，火焰在一个人头顶停住不动了。我看见了他。
　　方面大耳，齿白唇红的一个和尚，双手被反绑在剥皮柱上，似睡非睡地紧闭双眼。虽是囚着，却依然丰姿端庄。真不愧是佛子啊！
　　不知为何，他在我眼中是那样熟悉，仿佛一个多年不见的亲人。久已静若止水的心，猛然比外面的潭水波动得还厉害。
　　“你就是唐朝来的和尚？”我问，几乎要透不过气来。这间房子没有开窗，实在是太闷了！
　　他微睁双目，看了我一眼，急忙闭上，不发一言。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九头虫一伙的妖精了。
　　“你别怕，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我脱口而出，说完连自己都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呢，如果九头虫知道是我放走了唐僧，非把我活剥了不可。
　　“女菩萨宅心仁厚，只是，救了我会连累你，万万不可！”唐僧一听此言，连连摇头，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缓缓地说，为他的慈悲心肠感动，快没命的人了，还为他人的安危操心，真是佛道中人啊。
　　他的脸，在黑暗中仍然清晰端正，眼睛平和清澈，充满了舍身取佛的信念。
　　现在，我不再慌张惊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说：“是他，是他，就是他。你游戏了九百年，寻欢了九百年，却为什么依然会感到孤独，就是因为他。他就是全部的原因。”
　　为了他为了我，为了那模模糊糊的亲切感觉，我必须救他。
　　不再听他的劝阻，我使个障眼法，一口仙气过后，唐僧不见了，只留下一块玫瑰比目鱼玉佩。黯淡的火光下，光洁的玉佩在我的手指间温润坚硬，发出富于生命力的微微光芒，似乎一个人透明的心。
　　上浮的过程其实很短，但这次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很漫长。看着眼前无数气泡迸裂，水色一点点变淡，再低头看看系在裙带上的玉佩，有很短一段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是在一处很熟悉的地方，在等着一个什么人，但他却始终不出现，后来终于有了消息却依然是失落。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为了怎样的一个人和事呢？我苦苦思索着。
　　玉佩在水波作用下与长裙一起飘飘荡荡，有时碰碰我的膝盖，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下意识地抚摸着裙带，丝制的淡紫丁香结子精致紧密，与淡红的玉佩实在是搭配得天衣无缝，从前我怎么没发现这种组合？
　　周围的水很清，能看到礁石上色彩斑斓的海葵、海柏、贝类与珊瑚，粉蓝色的小丑鱼穿梭其间，一条极大的小丑鱼躲在自己吐的气泡中，睁着双眼沉睡不醒。
　　冲出水面的一刹那，强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让我泪水模糊，长期生活在水下光线不足，看来已经造成了不良后果，即便是神仙如我。
　　九头虫正和一只猴精、猪怪和蓝脸的妖精战在一处，他们天上地下乱打一气，没人注意到我的出现。九头虫的九个头全出来了，浑身遍布黑羽，样子真够吓人的。
　　悄悄走到一座岩石后，我伸手摘下玉佩，再次使法术让唐僧恢复人形。
　　他抖抖衣襟，双手合什垂目唱喏：“阿弥陀佛，多谢女菩萨搭救。女菩萨宅心仁厚，我佛佛法无边，日后定有厚报。”他并不抬头看我，脸不知为何通红，仿佛东边的朝霞。
　　我轻轻还礼道：“大师言重了，此乃小鱼应做之事。九头虫作恶多端，让大师受惊了。”一抬头，发现他正呆呆地盯着我的那串念珠。
　　“敢借问，女菩萨这串念珠从何而来？”他问道。
　　“是龟丞相送与小鱼的，请圣僧查验。”
　　他不接，仍是合什念佛：“阿弥陀佛。请女菩萨收好。贫僧见了这念珠，不知为何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但是何事，却实在记不得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多心经》。
　　我默不做声低低福了一福，转身投入水中，心里是莫明的酸涩。佛子啊佛子，你我的缘分就这样尽了吗？为何缘来缘去，就像风来风去云来云去涛来涛去雨来雨去地难以捉模，谁都无法驾驭，哪怕是神仙也不能。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漫长，四周渐渐黑上来，我仿佛在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空空的丝绦少了玉佩的垂坠，轻飘飘地飞舞不定。那条沉睡的小丑鱼早已惊醒游去，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礁石。冰冷的水冲刷着身体，我感到了寒冷。
　　“你爱上他了？”黑衣我一见到我，就冷笑着说。
　　我一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他是准啊？”
　　她哼了一声：“别装了！用不着我提醒你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心里想什么，干了什么我全知道。你做什么美梦？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是佛，你是妖，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不过……”她脸上浮过一个坏笑：“拿他来炼丹倒是上好的材料。”
　　她说的都是事实，佛和妖是对立的两个群体，是永远不可能融合的。这一点没有人怀疑。但，为什么是他，是他啊！
　　“采了唐僧的阳，能炼成最上乘的内丹。修成不死金身，当永世快活神仙，还能上九天与天同寿。啧啧，实在太难得了。哼哼，把他抓来，先奸后杀，吃肉喝汤，哈哈哈……”她狞笑着露出尖利的白牙。
　　我打个寒战，盯着她：“你敢？！”
　　“我怎么不敢？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从前的爱妃吗？现在九头虫喜欢的是我，不是你这个假圣洁的好人。要不是杀了你，我也没法活，你早完了。哼，别说你了，现在就连万圣公主也惧我三分呢！”她撇撇嘴，不屑地说。
　　“你真敢吗？如果你真干了，我就自杀。”我淡淡地说。
　　“嘿，你还来真格的了。好了，不理你了，反正九头虫会让我这么干的。”她一溜烟地跑了。
　　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是的，九头虫会让她这么干的。我得想想办法，绝不能让他们得惩。于是，我想到了龙涎香。
　　潭面上杀气腾腾，四个妖精正打得难解难分。这时，空中忽然充满了一股异香，这香非冰非麝，却真个是夺魂摄魄，中人欲醉。
　　我身穿白衣亭亭地立于水面，微风轻柔地掀起裙袂，露出我修长的双腿。当下天地失色，花鸟含羞。我的美丽是独一无二的，没人能抵挡。
　　九头虫大叫一声：从半空中掉在沙滩上，他冲我狂叫：“你想我死啊！快回去，快！快！” 他眼睛充血，头发又竖了起来，九个头乱晃。
　　我看着这个男人。我们有过鱼水之欢，但现在什么都没留下，看到他只让我想起自己从前的不洁。于是，我脱下了外衣。
　　一件件衣服冰片一样，洁白透明，层层落在水面。因为太轻所以都浮在上面，形成一堆白雪。比白雪更白的是我的肌肤，它们凝脂般光滑，美玉般晶莹，在艳阳下散发着醉人的芬芳。
　　微风轻轻吹拂着，我的心中没有情欲，只有一种献祭的平静。我如婴儿般赤条条无牵挂，纯洁无邪，浮在空中，
　　九头虫狂叫着逃走了，鲜血染红了九顶色彩异常鲜艳的头发。和传说中果然一样，那只猴子是石头生的，没有丝毫七情六欲，是他给了九头虫决定性的一击。那只骚猪早被口水淹了，蓝脸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估计正在进行某种哲学挣扎。至于唐僧，我没有看，但我相信他一定在念佛。
　　总之，九头虫是因我一脱而败的。并不像某本小说中写的，是吠天犬咬了腿，然后被二郎仙一箭射掉了头。那个作家之所以这么写，可能是因为真实的经过过于简单，非得弄个象二郎仙那样有来头的人物才能吸引更多的眼球。要不就是因为他是个禁欲主义者，觉得照实写有伤风化。反正，他歪曲了事实，不管是因为什么。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在唐僧的劝阻下，那只猴子没有杀光潭里的所有妖怪。他给了我公正的评价：“你个婆娘！关键时候发什么骚？把相公发没了吧？不过，还多亏你，不然我们不知要战到何时哩。我们走了，你得留心她！”他一指黑衣我，“她是你恶的化身，总想占你上风。记住，佛法无边。只要你佛号不断，她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提出与唐僧道别，猴子叹口气，嘀咕着女人真麻烦的话，但还是答应了。我们浮出水面，我、猴子和黑衣我。
　　唐僧坐在礁石上，正专心念佛。夕阳下他的姿态端正美妙，微侧的脸庞线条柔和，清秀可人。啊，我的佛子，我再也不会出现的爱情！
　　我上前跪在他面前，说：“圣僧，我知道自己是妖怪，没有资格和您说什么。可是，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我虚度了九百年，心里经常会感到很孤独，可是自从见了您，我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在等一个让我不再孤独的人。然而，我们走的路是不同的，我们永远不可能走在一起，这一点我很清楚。请圣僧西去路上，多加保重。我会理佛不断，希望能在极乐世界与您再见。”
　　无论人、神和妖，都被我的一席话惊呆了。唐僧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这时，黑衣我突然一跃而起，拖住唐僧，张开白森森的牙齿就向他脖颈中咬下。
　　还是那只猴子，我真担心如果没有他，唐僧早被那些妖精吃了千八百遍了。他一掌推开黑衣我，我的肋骨一阵刺痛。猴子窜上去用根猴毛把黑衣我扎个结实，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当着你孙外公的面害人。要不是看在你善的面上，早一棒结果了你。”
　　唐僧抖抖僧衣，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与佛有缘，如能勤理佛法，必能极乐长生。悟空，这个恶太坏了，不如将她关押，以免日后成害。”
　　猴子笑道：“师父总算和老孙想到一块了。”说完他随手拎起一座大山，把黑衣我压了下去，一边说：“让你也尝尝压在山下的滋味。”
　　他们师徒四人收拾好行李，准备起程了。此时，残阳似血，照在唐僧的头上，形成一片亮圆，那样美好而洁净的圆盘。
　　凝视着他的背影，我拨下金簪，将尖头狠狠地划过脸颊，划得如此之深，几乎刺到了骨头。我听见血掉在地上的嗒嗒声，还有黑衣我在山下凄厉的哀号。
　　可是，奇怪，我并不觉得脸上的疼痛，只感觉心很痛，仿佛我划的不是脸而是心。
　　佛子既走，我的美丽就该消失。我盛开了九百年，等待了九百年，一朝让心爱的人见过，也就到了凋谢的时候。
　　今后我的宫殿将不会有镜子，我的脸已被划得丑陋无比，爱妃永远消失了。
　　已经走远的唐僧忽然下了马，缓缓向我走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沙滩就长出一簇紫色的兰花，这条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我面前。他的脸上线条柔和，眼睛里含着柔情，揖手的姿势娴雅飘逸。
　　我转过头去。我的佛子，你不该回来，在我的美丽凋谢之后。
　　唐僧从袖中抽出一条素巾，递给我，轻柔地说：“阿弥陀佛，女施主，这又何苦？”
　　素巾按在伤口上，洁白的巾子立刻染满了鲜血，我呆呆地望着他，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圣僧，我美吗？”
　　唐僧垂下眼睑，盯着我的脸，缓缓地说：“在贫僧眼中，女施主现在比白日里站在水面上时还要美九重。”
　　泪水再也不受拘束地喷涌而出，我泣不成声。佛子啊佛子，你不该说这种话，它们只能让我更加悲从中来。
　　唐僧顿了一顿，说：“我想起来了。那串念珠是我成为金蝉子之前最后一个肉身用过的，为了宣扬佛法、普渡众生，我共经过了十个肉身。女施主，可曾明白贫僧的意思？”
　　我伏身叩头：“小鱼明白。请圣僧务必以天下众生为念，小女子可以没有圣僧，但圣僧却万万不能没有众生。请圣僧务必到西天，取回真经，解救众生免除永堕轮回之苦。”
　　“善哉，善哉。女施主果悟了，贫僧欣喜之致。请女施主多保重，贫僧这就去了。”
　　他的脚步声一声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仍然留在碧波潭，每日只是吃斋念佛，有时给刚刚修成人形的小鱼小虾讲讲佛法。
　　月夜，我总是一个人坐沙滩上，在那条紫色甬道旁，静心念佛。那串念珠发出皎皎的光芒，照亮了我的周身。
　　久之，人们传说碧波潭有一位女菩萨，能解危救困。常常有人来找我寻求帮助，我尽可能满足他们。他们都叫我“悟爱菩萨”。
　　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天空中忽然传来阵阵仙乐，落下缤纷花雨。我脱离了肉身飞升到空中，向那遥远的灵山飞去。
　　飞过了重重高山，大河和大海，看到灵山宝光四射，有一处小阁，门扇大开正等待我的到来。它有着朱红的隔扇与屏风，曲折的栏杆和雕梁。里面有隐隐的梵音传出，掀起层层垂垂的金泥围幔，
　　阁内上首虚设一位，七彩宝莲台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上前坐在宝位之上，我猛然忆起自己原来是散花天女。在蟠桃大会上，因与金蝉子一见倾心，双双堕入轮回。
　　在金蝉子与散花天女出现之前，我们其实在人世间是有过缘法的。
　　有一世，我是个贫苦丫头，偷了别人的一碗灰豆糊躲在林子里偷吃，碰上云游的金蝉子饿昏在路上，是我救了他。
　　另一世，我是销红楼的红歌妓，他是本城庙里的和尚，我苦恋着他，而他却一心向佛对我不理不睬。为了躲避这场情债，他决定离开城市去云游，就在他路过销红楼时，我坠亡在他脚下，他的念珠掉在了我的尸身上。
　　过去的种种一段段流过我的心田，我终于大彻大悟。
　　透过重重迷雾，我能看到唐僧正在艰难地跋涉。
　　一滴眼泪，最后的一滴，滑过我的面颊，叮地掉在了宝莲台上……
　　多少年前的一个不知是黑是白的时刻，缥缈的九重天上，我躲在一根盘龙柱后，偷偷地向西方张望。
　　我在等待那个让我一见倾心的他，可他怎么还不来啊？难道没有接到我的书柬吗？难道他不知道有个小仙在悄悄地想着他念着他等着他，悄悄地盼着他身影的出现吗？
　　森严的金科玉律是不会允许这种感情存在的，但，心是我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心的追求。
　　他能明白吗，我的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