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潭》沙与泡沫

3、3、一串念珠

　　虽说傍上了新主人，衣食无忧，恩宠有加，但情况和以前还是大不相同的。
　　从前我是老龙王名正言顺的妃子，老头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赏赐什么就赏赐什么。可现在，我只是九头虫的一个情人，没什么名份，干什么都得遮遮掩掩的，处境有点不尴不尬。
　　九头虫倒不是不想给我个名份，只是在鱼界女婿娶小妈这档子事，虽不骇鱼听闻，但总归不大好听。据说人界出过类似事件，有公公抢了媳妇，儿子抢了后妈的，结果都是迹臭万年，几百年后还有人在指指点点。我们鱼界比人界总归要清明些，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神仙，也不能太过分。
　　而且，万圣公主那小蹄子和她娘一样，醋劲儿极大。她娘是正宫，好歹还要顾些体面。她却毫无避忌，经常借故把九头虫的妃子们打得满地找鳞。我要是真嫁了她家花心相公，平白矮了一辈不说，还得名正言顺地受她揉搓，更别提边上还有个老龙婆等着我呢。
　　所以，我坚持不改母子名份。不能地上就地下呗，其实都差不多。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长，很多人都知道了这回事。万圣公主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反正每次见面她从不答理我，龙脸总是偏向一边。这也好，免了烦人的应酬，我还懒得看她那张长脸呢。
　　九头虫得空就来找我，扔几团头发什么的。他可不像老龙王，要练什么劳什子采阴补阳，每次都弄得珍珠榻上湿漉漉的，我得抓住点什么才不至于滑到床下。
　　在两次间隙，他偶尔会和我谈谈他的理想。他现在最想的，就是捉住一个名叫唐僧的和尚，吃他的肉。据说，吃了他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得道成仙。不过，他有三个徒弟不好对付，他们从前好像也是妖精后来皈依了。
　　我对妖精什么的没兴趣，我只对长生不老感冒。还有这么好的事儿？不用打坐吐纳练功，只吃块肉就能得到长生？
　　第一次听说，我还真想弄块肉尝尝来着。他向我许诺，公主吃了唐僧的心之后，他一定把旁边的肺叶切一块送给我。我说，好啊，肺叶上不是有许多泡泡吗，就像这个弄出来的，说着就抓住他。他也兴奋起来，一边骂我狐狸精，一边狂荡，搞出一堆东西淹没了我们俩。
　　这么着说了几次后，我就觉得他在骗人。都等了这许久，连唐僧的影子都没见着，也许压根就没这个人。至于猴子、骚猪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所以，渐渐也就没太想这回事儿。
　　九头虫不在的时候，其实我挺孤独，每日里除了看花弹琴，就是和小厮溜溜滑、滑溜溜、丫头飘飘飞、飞飘飘们玩捉迷藏，比老龙王在时可差了好大一截。
　　从前老龙王来我这儿，基本都是事先约好，或是提前派人通报。在空档我可以安排许多异彩纷呈的私人约会，顶刺激的就是后墙才翻走一个，前厅已进来一个。
　　现在可好，九头虫行踪不定，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了。而且他性嗜好杀，身上经常血气冲天，就算有空闲也没人敢招惹他的女人啊。
　　于是，我找到了一棵大树却失去了整片森林，有时想想还真后悔。
　　幸好，龟丞相不时来看我，带点小玩意儿。我知道，这老家伙对我也垂涎着呢。要是他稍微可入目点，说不定我也能同意，可我一见他起皱的脖子和后腿就犯呕。这老家伙多大岁数了，据说比已死的老龙王岁数还大呢！
　　所以，我这个以浪闻名的鱼居然有一个纯粹的异性朋友，有时想想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唉，我的日子就这么悲惨。
　　一天，龟丞相送给我一串念珠。那念珠非金非玉，却通体透明发光，一看就是有道行的人捻过的。
　　第一眼看见，我就喜欢上了。每日都抓在手里舍不得放下，就连和九头虫那个的时候，我都抓着。害得他恨不得嚼了它，因为这样我的手就没空闲了呀。九头虫的牙可利害着呢，我常见他把人头骨咔咔地咬碎磨牙，没准他真能把念珠也嚼了。所以，以后和他那个的时候，我就把念珠压在枕下。
　　奇怪的是，每次只有念珠所在的床褥是干的，其他地方全是九头虫的液体。所以我更坚信念珠是有灵性的。
　　在春花秋月良辰美景无可奈何天之际，我净了手，开始有意无意地拔动念珠。每次念完后，那条咬着我内心的名叫寂寞的鱼就消失不见一阵子。虽然我知道它仍会出现，但它不在的时候我的内心异常空灵与安宁。为了最终赶走这条鱼，我念经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几天一遍到一天数遍。
　　我的眼睛逐渐亮起来，有时能透过水雾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座灵山，山上云蒸霞蔚，山下水波潋滟，隐约能看到琼楼玉宇飞檐陡阁。
　　那是什么地方呢？每次看到我都会莫名地欢喜欲狂，莹莹欲泪，那串念珠那时也变得更加晶莹透明，放出柔柔的白光。
　　我把它贴在脸上，念珠温暖着我的皮肤。让我想起不知多少年前，于一个九秋霜天里，在灰朦朦的枯树林中，坐在一个土堆上喝一碗偷来的灰豆粥。那温和与朴素的香气，由内至外围绕着我，让我微微狼狈微微沉醉微微流泪微微地想起在那样的一个时候出现的到底是谁。
　　一滴冰冷的泪水缓缓地滑过我的脸颊，爬过念珠的弯弯曲曲，最终叮地落在青瓷地上，在空寂的大厅里击起回声连连。连连回声里，时光又走出了好远的路程。
　　有一天，路过久违的大铜镜，我无意间向里瞟了一眼。
　　天！我差点坐倒。我旁边怎么有个身穿黑衣的女人，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果然，她就在我身边，也正看着我呢！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