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督案 ...
-
章四十六
“都中大案你不查,夜半来我寝居意欲何为?!”
宋流瑾身上的伤未愈,他躺在床上才养了一两日,哪知道深夜言子偕来访。想起自己这身伤的来源,他就全身作痛,看言子偕的目光都畏惧加深。
言子偕落定寝居中,站在罩锦圆桌旁,见宋流瑾脸色苍黄,毫无初见之时的风流洒脱。
宋流瑾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怎么像是受过蹉跎折磨?
言子偕提足向宋流瑾走近,宋流瑾捂着腹部,疼痛愈加难忍。他本想叫,但是见窗边倒着伺候的奴仆。
他知道自己喊多少人来,都挡不住这个言子偕。
“你要做什么?!”宋流瑾想起那两个玄服人,他记得对方身形,与言子偕倒是相仿。尤其是那名问话的玄服人,身量与言子偕齐平,都高拔超群,难道是言子偕伙同邵岁绑的自己……他满目警惕地看着言子偕,“言子偕!我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你若再问那幕后的女子……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知道!”
言子偕步履一顿,他眉目骤然犀利如针芒,出口的语气更是迅疾夹带刀锋之锐利,“你被人审过了?你之前应该是被暂时扣留在南楼,次日不是被人接回宋府,而是被人秘密抓走审讯去了?”
宋流瑾经历一遭毒打,心智难静,哪里思虑得出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即便想了,也想偏颇了,以为对方再来试探。他腹中阵痛,像是被捶打在铁杖下,一时间作痛得溢出血来。他无力得看向言子偕,“我真的不知道那女子是何人!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言子偕见他这般痛苦模样,不像有假,他转了话题,问:“刑讯逼供你的是何人——”
“东都大灾,宋家囤积粮食和药材,坐地起价,以此积累宋家财富,且回回如此不知收敛。”窗边不知何时立着个人,那人玄服劲装,一只手覆在腰间的白伞上,“宋家嫡子宋流瑾,接手宋家生意之后,明知背后害命夺财之事,却仍旧不知悔改,更是将手伸得更远,连天府对宋家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流瑾,你确实是该死了。”
言子偕盯着那人,他见那人动了动腰间的伞,连忙挡在宋流瑾床榻前。那人却碰碎窗边的瓷瓶,那人指尖捏起数片瓷片,向言子偕一掷。言子偕闪身避开瓷片的一瞬间,几片尖长的碎片从他身旁飞过。
‘噗’——
宋流瑾捂着颈边,汩汩的血从他指缝流出。言子偕立即冲向宋流瑾,再回头看窗边,玄服人早已不见踪影。
言子偕点了宋流瑾几处穴位,仍旧止不住宋流瑾脖颈冒血。宋流瑾眼前昏黑忽闪,他抬起捂着血口的手,一片血红,似火淬过一般。眨动几下眼睑,宋流瑾想起那柄伞,想起杖打在自己腹部的手法。
他沾满血的手忽然抓住言子偕,声息微弱地说:“宫、宫里、的……”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了,便用最后一丝力气,揭开衣裳下摆,让言子偕看他腹部伤口。
言子偕目光移动,无声之间,宋流瑾已经血竭气断。言子偕抬手解开宋流瑾腹部的棉布,腹部上一条条血痕,都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宫里。”言子偕舌尖碾碎了这两个字,“宫里杖人的手法!”
天府里,王逸章将死者家属全部聚齐。这是言子偕交托之事,如今上头有令,他只需要配合就好。
“王爷,您怎么也来了?”王逸章没想到许王竟然也来了。
赵清徽免了他的礼数,身边的徐嘉远将堂中右边一把木椅拉开,赵清徽顺势坐下。
这短短时间,言子偕也匆匆赶来。他见赵清徽也在,有些错愕,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赵清徽说:“与你在宫门口见过的侍御史王逸宣大人,在被接回府中之后自裁身亡。审刑院宋流瑾虽然递交辞呈,却仍有官身,他从南楼接回府中之后,也气绝身亡了。朝中因为这两人溘然逝去,在垂拱殿强烈要求你停职入狱,以待都官自裁和宋流瑾之死水落石出再议。”
王逸宣也死了?!
碍于王逸章尚在,言子偕不能像赵清徽一般脱口而出。宋流瑾是他看着被人杀的,偌大的宋家居然就这么认下了?!给出一个气绝身亡?!
“本王在垂拱殿承诺,倘若言少监在查清东都龙衣在天异象和当街杀人放火凶徒期间,再犯人命,本王亲自去并州接回皇长子。”赵清徽看向言子偕,“今上给本王一个旨意,督办言少监办案,此案全责一律有本王承担。”
“王爷!”王逸章在听见自己兄长自裁都未出声,听见这句话,却不由得说:“王爷,此案乃是整个天府,乃至大理寺、刑部、审刑院的责任,岂能让王爷一律担责!这不妥,十分不妥!”
赵清徽听了,微敛眉睫,“此案是交由审刑院侦办,言子偕主办。天府、大理寺、刑部佐助,本王担责。”
这话够清楚了。
言子偕听罢,抬臂作礼,“臣定然不拖累王爷。”
看来,宋流瑾那里是查不了了。眼前才是要事!
“开始吧。”赵清徽看着言子偕,眸底情绪翻涌,而后又沉寂下去。
死去书生原不是东都的人,而是滞留东都的应试子。在东都租赁一间偏僻的房舍,平日里就以书画营生。
堂中走进一名中年男人,男人衣衫简朴,头上缠着幞头。他当堂跪下,“小民郑为英见过诸位大人!”
言子偕看了卷宗,“吴浇白租赁你的房舍三年了,你都记得他这三年里什么事?”
郑为英绞尽脑汁地想,“这……这大人,这人不就是吃喝拉撒睡,还能有什么事!这吴公子不就是比咱们这老大粗多个念书的事!”
言子偕想起那只流萤,想起夜空上的漂浮的龙衣。以及死者吴浇白伤痕累累的左手,完好无损的右手。他忽然问:“吴浇白的手,你平日里可曾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郑为英又闷声想了许久,“大人……吴公子那手是写文章的……金贵的很,常日里打水摇辘扫地都不舍得用右手,小民真是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言子偕却问:“吴浇白舍不得用右手?”
提起这个,郑为英就满面嫌弃,“可不是么!他连吃饭都不舍得用右手!小民也曾看不过去,就跟他说好好的右手怎么不能握筷子了!非得那毛笔才配的上右手吗?!可那吴公子嘴硬得很,偏说文章什么国家大事,不可侮慢,岂能与吃喝拉撒同用一只手!”
“您说这可不可笑!”
言子偕没有露出什么可笑的神情,“你的意思是吴浇白生活起居全部不用右手,那他是左撇子?”
“不是!”郑为英矢口否认,“这个小民曾问过吴公子的!吴公子既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他是两只手都能用!吴公子跟小民说过,吴公子的父亲喜画,但是吴公子族学的先生管教严厉,所以吴公子不敢用右手作画,就用左手跟父亲学画。不过依照小民来看,吴公子的右手不如左手使得熟练,那左手成天都练画,夏伏天冬三九没有一日闲的。要小民说,吴公子把练画的功夫都用在右手文章上,也不至于考不中!”
言子偕偏头跟王逸宣说:“王判官,吴浇白的画似乎不怎么纯熟。”
王逸宣想起收缴回来的画作,暗暗点头,“言少监说的是,那画技确实一般。”
言子偕颔首回应,而后看向郑为英,“可官府收缴上来的画作,画技似乎并不如你所言,吴浇白的画技,似乎不怎么纯熟。”
郑为英一愣,“不可能啊!我们那片街里街坊都是见过他左手作画的神技!”
赵清徽侧首吩咐徐嘉远,“让人去取画。”
取来画作,展开在郑为英眼前。郑为英盯着画目不转睛,看了半晌,一拍脑门,说:“这也是吴公子的画啊!”
“这是吴公子的右手画的!不比左手画的好!”
言子偕站起身,“吴浇白常日里卖的画都是右手画的?”
郑为英说:“这怎么可能!那吴公子早就饿死街头了!”
“那他当日为何在鬼市中卖自己右手的画?”
“卖右手的画?”郑为英当即摇头,他说:“吴公子说自己右手的画连马粪都不如,拿出卖就是打自己的脸,他丢不起那个人!吴公子怎么可能是去卖画的!他就是去看热闹,都不可能去卖画!”
言子偕行到堂中,屈膝蹲下,“你可有吴浇白左手画的画?”
郑为英摇摇头,“小民一个粗人,哪里有那买画的闲心,又不能转手倒卖赚钱。”
言子偕起身,看向王逸章,“吴浇白的住处可搜查出其他画作?”
王逸章回忆一二,脸色严肃几分,“言大人,吴浇白住处搜出的画,都如堂中这幅画作,技法一般。应该都是右手作画。言大人,吴浇白左手作的画,一幅都没有找到。”
言子偕静立原地,他想起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又想起有茧子的右手。
“凶手连出两刀,耽搁逃跑,为的就是毁了吴浇白的右手。可是,”言子偕目光划过郑为英,他没有说为什么不杀了知道吴浇白左手画技非凡的知情人,忽然想起什么,“知道吴浇白左手画技非凡的人太多了,不可能全部除去,也来不及,所以只能先毁了吴浇白的左手。”
王逸章却疑惑道:“可一旦叫来郑为英,还是会发觉此事。”
言子偕却摇头,“不会发现的。”他说:“吴浇白的右手有茧子,他是左右手都用的人,仵作验查时见到他右手的茧子,不会想到吴浇白是双手都用的人。尸格一旦呈上,王大人,你见了这样的尸格和这样的尸体,还会想到吴浇白左手会作画,还会在堂上审问吗?”
“我……”王逸章不可置否。
言子偕续道:“不仅不会,还会理所应当以为吴浇白手上的伤就是抵御贼人所致。”
赵清徽指尖轻轻敲击在扶手,看着言子偕若有所思。凶手在逃亡之时所杀之人,绝非是随意挑选。不仅不是,而且还是蓄意杀之的人。
言子偕想起人群中那双阴森的眼眸,在火光映射之下,迸溅着的不仅是乖戾,还有当时的他难以觉察的挑衅。
‘你敢追吗?’
不,应该是——‘我杀了他们,你又能如何?’
言子偕心中冲涌进一股郁气,想是一根铁杵直直扎进心脏,又在其中搅弄一番。他的心被血杵凿空,脑中的记忆似洪水猛下时卷起的流沙,一股脑都冲进心室,将凿空的心填满。
他仿佛见到在自己无力之下又增的冤魂。
“今日到此。”赵清徽猛然站起身,他目光遽然锐利,“徐嘉远把人带下去,王逸章你先领人审问剩下之人,言少监明日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