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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团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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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四
南楼一层的大堂中,摆了四方案。原本只备了一把椅子,只赵清徽坐着。向笑觉着今日之事实在是自己疏忽职守,便让飞光再搬把椅子给言子偕坐。
赵清徽见状,看着飞光说:“放边上。”
年润州听吩咐办事,不管这位置规不规矩。言子偕见状,那就更不会管规不规矩了。他坐的坦荡,甚至还斜里看了赵清徽一眼。
赵清徽能看得出来,这一眼里仿佛在说——这怎么看也不是冲着我来的啊,殿下。
言子偕动了动唇,那口型必然是在无声重复‘殿下’二字。赵清徽脸色极为冷肃,往常没有言子偕夜中作陪都无人敢窥探他内室中事。如今,却有人狗胆包天地将他心思摆在自己和言子偕眼前。
万幸宋流瑾的信件来的是时候,否则他都不知道如何去遮掩这点不端心思。言子偕是个聪明人。因为聪明,他只会觉着这是一场冲着自己来的阴谋,而他自己只是阴谋中一个工具。
他永远想不到自己会是主角。
“混账东西!”向笑上前一脚踹在那名坏规矩的下属心口,将人踹滚地而出,“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时候,主子办案,你却犯浑!”
那下属疼得全身冒汗,牙齿打颤,一路抖着身子在地上蠕动,他张着口断断续续地说:“属下、属下、不是、不是……”
向笑看这个样子,当即变色,抱拳看向赵清徽,“主子,他只怕是中招了。”
赵清徽眉头皱起,还没说话,便听言子偕说:“另一个呢,一并拖上来。”
言子偕迎上赵清徽不赞同的目光,他说得坦然,“殿下,人都有七情六欲。今日之事,便是这个军士自己不规矩,按照章程办,也不至于要他一条性命。南楼这里么,来了就是要不规矩的。加之有心人要不规矩,他一个马前卒能怎么办?东都里死的人够多了,这南楼也死过人了,少死一个是一个。”
他目光似乎上下打量了赵清徽,“他这无妄之灾,也是缘起殿下。”
听着这话,飞光似乎也想起一事,“王爷,巡卫军挑选人虽不细致,但也绝不会有这种走后门的人。”
赵清徽将目光从言子偕身上收回,落在向笑身上。向笑脊背一僵,他怎么觉得主子的目光有斥责之意……于是向笑看了眼飞光,飞光当即闭眼。
“照言少监说的办。”赵清徽垂着眼睫,企图模糊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言子偕紧接着说:“把全楼的人,都带上来。”
向笑一愣,满目疑惑地看去。他才看言少监一眼,便听主子声音冷锐传来:“还不去办?”
月青娘在前头领着自己楼里的人,被军士推搡着向前。月青娘一个踉跄跪倒在言子偕眼前,她抬头一看,竟是那夜里被宋家小爷带来的恩客。
当即,月青娘伏在言子偕靴子边,哭喊:“求这位爷垂怜啊!我们南楼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位爷当夜是在楼里的,亲眼所见啊!是歹人杀了我们楼的人,闯上去的!”
言子偕还记得月青娘,那夜里月青娘看了他许多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垂眸看着月青娘,问:“当夜宋流瑾怎么吩咐你的?”
月青娘想也不想地说:“宋爷说让我把楼里各模样的,都挑一个给爷选!但是,后来不是出了事,就没成吗!”
赵清徽闻声,看着言子偕目不转睛。言子偕知道看着他的目光不止赵清徽这一道,他镇定自如,“南楼跟前楼的人会往来吗?”
月青娘说:“这个自然的!来我们这的恩客,不少都是从前楼遮掩来的。虽说活都是一样的,但是,毕竟……咱们楼脸面上多少还是要遮掩一二。自然,也有两楼都光顾的。少不得往来。”
言子偕问:“前楼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月青娘这才反应过来,心知也瞒不住,就说:“前楼主事娘、主事娘说,跟我说您这位爷不好伺候,在前楼的时候,宋小爷都挑尽了好的,您一个也没碰,还扭头就走了,这让她那夜里被好生嘲笑,少不得罚阁里的人。是以,当夜宋小爷带您来,我心想着若是留的住爷,南楼就是赢了前楼,脸上有光,谁成想——”
“丢进去。”赵清徽冷声陡出,“让她好好看看招数,想好了再说实话。”
言子偕面上神情淡淡,仿佛方才月青娘说的与他无干,“太难查了。殿下,这楼的主人只管利钱,楼里是什么人只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各取所需而已。”
“啊——”
月青娘叫了一声,看清眼前的情状,当即捂上口。她不是没有见过楼里的儿子们接客,只是没有在这种情况下见过。
楼里死了人,来了这么多人……不查案却揪着这种事……
月青娘心里一声糟了,她咬咬牙,不知道主子为何要付出这般代价去试探这个言子偕。
月青娘被拖了出来,飞光冷眼看着她,“好好交代,否则,你就准备为我们这个兄弟赔命!”
他们这个兄弟,是断了前途了。
“说不对,要你这条舌头。”言子偕看着跪在地上的月青娘。
月青娘一颤,只得咬牙说:“大、大人,今日这事确实是有人指使我做的,只是我确实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宋小爷来的那夜前,前楼里传来一柄团绢小扇,上面交代我要配合宋小爷,务必要让宋小爷带来的人见了咱们楼里的流程,试探出——试探出这位大人究竟是、是不是——”
“够了。”赵清徽打断月青娘的话,显然不想再听见什么,更不准旁人听见什么。
言子偕却看向他:“殿下怎么不继续听听?”
“你不是。”赵清徽也看着他。
言子偕莫名觉得赵清徽的眼神有些悲凄。因为这情绪一闪而过,他不确定是真实存在过,还是自己眼花幻想。
赵清徽嗓音很清冷,“指使之人你可见过?”
月青娘说:“我不曾见过此人。每每通信都是用一柄团绢小扇,即便是有什么要往来的,也是经由一名模样平平,还不如楼里小丫头的女子联络。”似乎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那个女子近来出现在浮柳巷子和老槐巷子过!”
“还真是同一伙人。”言子偕面上浅笑,如风轻云淡。他看着赵清徽,神情里的笑意令谁人都摸不准,“殿下,这个人的目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赵清徽没答他话,只是说:“带下去。”等人去了,他才正视言子偕的目光,“留还是不留?”
言子偕却没接他的目光,反倒看着飞光,问他:“飞光郎将觉得要不要留?”
飞光一头雾水,‘啊’了声,看着言子偕半晌没缓过来。忽然瞧见年润州的臂剑,才想起浮柳巷子那柄钉人的刀。赶忙说:“留!”
言子偕这才对上赵清徽的目光,说:“留着,当然要留。”
当夜跌在南楼红网的龟奴死的干脆,一刀抹了脖颈。这龟奴跟南楼签的死契,常日里就在楼里钻营,采买的事都碰不上。
楼里的人问了几遍,个个拷了镣铐。问不出他们要问的异象和凶徒半分有用信息,至此所有人才信了凶徒是临时闯进南楼的。
南楼的位置不是最热闹的,但是确实是整个东都视野最开阔的。因为周遭没有比南楼更高的建筑。
向笑拿着一沓又一沓的审讯文书,他放在主子手边的方案上,说:“王爷实在是审不出来什么了。您看,现在这些人说的话,都忒不着正调了!再这么交代下去,朝会上就不止是侍御史们要叫嚣了,估摸着好些人都得弹劾咱们了!”
言子偕翻了两页,觉得这已经不是口供了。这分明是口述的淫|词侧曲。至于其中涉及的人,还真是令人眼前一亮。
“殿下,你看这个挺有趣的。”言子偕抽出一页来,“这位侍御史王逸宣,今日我来之前是见过的,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夜夜噩梦,居然还有心思叫南楼的人回府。”
赵清徽接了纸张,目色不明的看着。“岂止一个王逸宣……”而后他看向笑,“提醒王逸章注意着。”
向笑说:“是,王爷。等下回天府臣就去提醒王判官。”
“把这个……”言子偕看着纸张口供里的字迹。“思林,叫思林的这个叫来。”
“我要见一见。”
向笑没敢应,先看了主子。见赵清徽示意准许,他才应答去带人。
那叫思林的小倌被人带来,头都不敢抬的跪在地上。他今日听说了,他们里有个人不安分,想借着自己身子诱守卫的军士逃走。谁知道正赶上上头来严查了,被抓个正着不说,还被当众羞辱给人看。
他听说了,月青娘也被押在旁边。
月青娘都得受辱,他这样一个没倚靠的人,就更自危不已了。
“抬起头。”言子偕声音冷得吓人,仿佛要将声音化成实质的冷箭没入人的骨肉。
言子偕还是头回用这样的语气问话。
思林瑟瑟发抖,他不是不想抬头,而是他骨头发软,抬不起来。
言子偕当即一掌砸在那沓文书上,桌案震动,响声在偶有哭喊声的南楼里格外与众不同。他站起身,重复一句:“本官让你抬起头!”
向笑觉得言少监发作的古怪,但见主子不言不语,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思林最擅听男人的心意,知道这位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的大人震怒。也就不敢在发软,一鼓作气地仰起脸。
他满面泪珠滚着,双目已然哭得看不清人了。
言子偕看着这张不至及冠的脸,眼熟之余,更是想起一张已逝之人的面容。他喉间难受,如生荆棘,只要张口出声,就是鲜血淋漓。
他艰难地出声:“你是几年生的?”
赵清徽目光开始无声移动,如冬日一束不引人觉察的阳光。
这是言子偕认识的人。
言子偕认识一个小倌。
思林手臂软得厉害,既是害怕,也是楼里教得好。他们这些人,就得软着,越软似水,越叫恩客青睐。
他也不外是如此,抹不了泪水,便只能饮着泪答话,“开示三年中伏日生的……他们是这么说的……”
今上改振元之前,用的就是开示。
后来,开示七年《天官书》撰修一事提出,开示八年至于开示九年,前后用了三年将此书修成,在而后就是今上震怒改元。
言子偕眼睫微眨动,“你来南楼之前,叫什么?”
思林哭得满口是泪,生怕答错就受辱而死,“我、我忘了……真忘了……”
言子偕沉默些许,他问:“是不是叫林思启?”
思林的眼泪似是瞬间关了闸,他不哭了。眼睫黏在一处,他抬手揉开,看清眼前的人。
眼前的青年比他年长几岁,穿着绯色官服。眸中复杂的一团情绪,勉力的压抑在眼底。
‘等你再大点,就能跟上这个哥哥了。也跟他一块跑。’
后来他大了点,想跟着一块跑。但是每每停在一座大宅子前,就有小郎拦着他,不让他跟着进大宅子。
这时候会有另一个锦衣小郎出来,吩咐:‘带进来,等林状元郎来接人。’
思林说:“我、我不叫这个……”
赵清徽起身,声音微厉,“真不叫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