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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逼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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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二
“夺人天运,苟活锦绣之中,”言子偕将那本《天官书》一页一页地翻给众人看,每一页都是惨红无字的,“诸位大人夜里可有好梦?”
“你!”
“言子偕!”
一群人里,已然有人不支昏厥过去。周宗文见那同僚满面痛苦,不时地抽搐,眼角浑浊的泪涌过已经老皱的皮面,口角抿着泪与涎液。
那躺在同僚臂弯的官员,喘着粗气,猛然挣扎起来。这人冲着言子偕踉踉跄跄疾奔而去,言子偕能避开却偏偏不避不闪。任由这官员抓住他衣襟,起伏不定的胸膛里喷出话来。
他说:“言子偕!”手上并无什么劲,只能凭着身子重量摇动言子偕,“你非要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才甘心吗!自裁的同僚那么多了!还不够吗?!”
这官员软成一滩烂泥,瘫坐在地,他痛哭流涕,面垂对地,哭喊着:“我王逸宣自从十年前《天官书》成为禁书,十年前与《天官书》编撰有干系之人都死了,我就无一日安宁!夜夜噩梦,日日忐忑!这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
“言子偕你这小儿非要逼死所有人吗?!”
这自称为王逸宣的侍御史匍匐在言子偕靴边,他扒着言子偕的靴子,哭啼不停,“言家世侄!你便不能像问宸世兄一样,不再纠结此事吗?!你放我们一马不行吗?!”
“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身后几步外的侍御史们脸色难堪有之,脸色发青有之,神色凄然有之,神色苦痛有之……言子偕无声望着这些人的面容,错综复杂的情绪里,他看不到有一个在忏悔,即便有,也是如王逸宣一般求苟且偷生得安心。
‘太平盛世,文贤治天下,武功共富贵!’
‘可……富贵在哪儿呢?’
言子偕冷目逡巡这些人,他问:“文贤治天下,诸位,文贤在哪里?治天下的文贤在哪里?”
他不是在问这些人,他只是忍不住心里的质疑。
言子偕退后,抽离自己的腿,向这些人鞠躬作揖。他这幅样子,倒是十分像一个后辈礼敬先辈。
这些侍御史,见状以为言子偕被王逸宣说服。当即齐齐向言子偕涌过去,嘴里喊着:“言家世侄——”
言子偕向后一退,仍旧躬身未起,他说:“晚辈定不忘司天监先辈林惠霁等人,以及三馆先生们的志向!”
一众人停住脚步,脸色变了又变。
言子偕站直身子,他身边经过一人,那人带着两名随从。一个随从率先跑到王逸宣身侧,扶起王逸宣,说:“大爷,三郎君来了!”
随从口中的三郎君,却未曾先步到王逸宣身侧。他年纪三十有余,微有胡须,修整得极为整齐美观。他双臂抬起,绯色官服袍袖幅面垂展,向言子偕作揖,说:“天府判官王逸章。”
言子偕隐约料到他的来意,便也回礼,“少监言子偕。”
王逸章说:“奉天府府主之命,本官与兼领右军巡使向熠然佐助言少监侦破南楼一案。言少监,请!”
言子偕应声转身,他随手将那本内中尽是血色纸页的《天官书》抛在地上。王逸章见状,声音稳沉的吩咐随从,“送大爷回府,让府中书办给大爷写请辞的奏本。”
随从愣住,只一个不解的眼神过去,便被王逸章吓住,“我回府之时,若府中书办不能将大爷请辞的奏本写就,你就同大爷的书办和谋从一并离开王宅。”
那随从脸色一白,当即伏地不敢再言语。
待王逸宣被家中人接走。叶德心和周宗文才捡了那丢在地的《天官书》,他们并没有翻开,只是摸着纸皮,便脸色大变。
“砑纸!”
正是当年《天官书》印刷所用之纸!
“郎主,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工夫亲自走一趟?”邵年行在鸿富巷子间,他引着两个人。
玄服的郎主,戴着玄纱笼罩的浅露。郎主负手在腰际,行得不疾不徐。身侧跟着同样戴着浅露的随从,亦步亦趋。
“宋流瑾这个时候可不好抓。”
邵年终于听见这位金贵的主子发话,连忙说:“天府将白矾楼、南楼一并全封了。尤其是南楼,里面的人一个都不准出来。这里面的达官显贵,都得去天府领人。白矾楼里的倒是没什么,南楼里的,要是让家里人公然去天府领人,少不得鸡飞狗跳。您也知道,审刑院那几个人刚递了辞呈,这会只怕应该能经由银台校检了,所以都被关在家中。宋流瑾要找人领他,不能是家里人,就得有官身。樊嘉树是不可能去的,这不就剩下我了。”
说着话,邵年推开巷子尽头一间小院的门。里面守着几个灰衣服的仆人,见邵年引人到,一同无声屈膝跪礼。
而后,守在门边的两人将阁门推开。
宋流瑾被绑在屋中的柱子上,原本还给他一把椅子,眼下来人就将椅子撤掉了。
邵年的人还算客气,是将他唤醒的。宋流瑾一睁眼,瞧见邵年,张口就骂:“邵年你这个狗东西!你敢私下囚|禁我!我如今还有官身,你就不怕我一纸弹劾要你的命!?”
邵年让出郎主,一边说:“宋流瑾,好好交代。若能活着出去,这弹劾便随你。”
宋流瑾心中一凉,似揣快寒冰,他脸上都是汗渍,吃不好睡不好的几日将他折磨得早没了南楼的潇洒公子模样。
他摇开眼前的几绺头发,睁眼看着眼前出现的两个看不见面容的玄服男子。
宋流瑾只觉下颌一凉,靠边的玄服人已然用一柄伞的伞尖抬起他的头。
负手在腰的玄服人问:“你身后是什么人?”
宋流瑾脸色发黄,此刻神情中出了憔悴还有几分紧张,他说:“这人,我不知道!”
“杖。”玄服人一个干净的字。
那一把仿若由钢铁作骨的伞,落下一回,宋流瑾便惨叫出声。他脸上的汗渍印子让额头新冒出的汗珠洗了,露出他几分原本的公子哥相。
伞又横向捶打他腹部,一下、两下、三下……宋流瑾忍耐不住,原本唇角只是流着血,现下已经喷出血雾。
对方杖人十分有技巧,几乎就是捡着他软肋处捶打。每打一下,都是冲着要他生不如死的目的去的。
宋流瑾奄奄一息,伞骨已经换了处捶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上的肉已经烂成泥了,再打下去,他就残了!
“是……”宋流瑾艰难地说,“是一个女子……那女子……我当真没见过面!”
“未曾见面,你就任由旁人差使?”玄服人问。
宋流瑾眼睑太沉了,身上的痛也发作剧烈,“她、她在白矾楼出没,每每以团绢小扇传给我消息。我原来以为,以为她只是楼中一个攀附权贵的寻常娼|妓……可后来……就是许王在浮柳巷子遇刺那日……她用团绢扇掩着面跟我说……说许王今日会被刺杀,而且还不会大肆追捕刺客,即便追……也腾不出手追……”
“我当时想……若她真能说准……就是有几分本事……说不准能帮我出审刑院。而且、她交代的事……也很简单。”
“只不过……不过是叫个人一块逛白矾楼罢了——”
宋流瑾彻底昏了过去。
“郎主,指使宋流瑾邀请言子偕逛白矾楼,或许是那女子对言子偕有倾慕之心。可那女子偏偏又提及许王遇刺一事,臣倒是看不懂这人是什么意思了。”邵年觉得实在离奇。
玄服郎主似是隔着层玄纱瞧着宋流瑾,“倒是好谋算。若是刺客等不到言子偕,也等不到许王。便由这个宋流瑾再行后手。”
邵年听后,说:“这两手究竟有什么用?拉拢言子偕?还是离间言子偕和许王?可这二人关系难道还不够坏吗,许王保举言子偕去审刑院,那是因为审刑院落进别人手里绝对是件坏事,而这满朝,除了言子偕,只怕也没什么人合适了。”
“你若有本事,也不用言子偕进审刑院了。”
邵年:“……”
隔着浅露,他都能觉见郎主眼神中的讽刺。
玄服郎主已然迈步出去,慢一步的玄服随从,向邵年见礼,说:“邵大人,该学着为郎主分忧解难了。不然,你提什么投诚效忠。你现下,确实是连言少监的作用都没有。”
“……”邵年觉得心窝子又是一刀,“我能跟言子偕一样吗?!我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但凡我能像言子偕一样孑然一身,也能挡在前面办事啊!”
“这就是您的事了。”
天府里敛尸房里,陈列了一排的尸体。
当日被那名流窜的凶手所杀的人全部都陈列在其间了。
仵作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打理还算整洁干净。见了两位大人,便行礼。
言子偕问:“可能验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仵作说:“言大人,这些人,”他挨个指着尸体,“这第一位郎君是一刀扎进胸口,却是用了两段力气的。”
不止言子偕颇感疑惑,连身侧的王逸章亦然疑惑,“两段力气?”
仵作解释:“回二位大人,凶手第一刀没有一刀扎进心脏,只是破了皮肉。似乎并不打算直接要了这位郎君的性命,您二位瞧。”前后两刀位置并不完全一致,是以两道刀痕露出不重合的留痕,“而且这位郎君手上有伤,是刀割裂的,左手三指的皮肉都削掉了!”
揭开麻布,露出伤痕累累的左手。仵作续道:“想是这郎君反应过来凶手要出第二刀,便没法子想用手去挡,但是伤了手也没挡住。”
言子偕站在尸体前,望着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若有所思地问:“你是说凶手在逃亡中对一个在街边摆摊卖画的书生连出两刀?”
王逸章和仵作都听出了不对劲。
当时,言子偕在鬼市闹街的另一头追堵,向笑带着人从另一头追堵。在这样两面夹道的情况下,除非有插翅的本事,怎么可能还会分出注意力去对一个闲杂人连出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