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书》寻南溪

45、隐情

　　章四十一

　　李神福亲自来颁发旨意，徐嘉远引他入府。

　　“殿下，一直都在用太医的药吗？”李神福忽然问道。

　　徐嘉远在侧一滞，“李都知，这不是您和禁中要的结果吗？主子一直不愿，您觉得主子倔犟，主子如今愿意了，您又这么问，难道是觉得主子有心为之不成？主子这是在鬼门关上走了回啊！难道主子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姚正序同李神福带来的随侍，停在两三步外，各自静默不言。

　　李神福同吕正方等人年纪相仿，然而吕正方等人已然白发丛生，他却是不见一丝雪色。他这张面皮早年是风霜交迫，可在禁中深庭中的这些年，已然很难看出他当年痕迹。如今的他，甚至比当年显得更为年轻。

　　此刻，李神福这张脸露出和蔼可亲的笑，才有几分吕正方等人那个年纪的气韵。
　　他说：“殿下回东都那一日，在殿中尚且敢出声忤逆真主，如今却改了性子，难免让人生疑不是。”

　　徐嘉远说：“因为言少监。”

　　李神福眸色微动，“昨夜殿下为何领兵去南楼？”

　　徐嘉远神色不改，“先时在浮柳巷子的刺客行迹出现在南楼，这消息是皇城司传来的。昨夜主子担心有诈，让武德司也一同去。谁知道，我们赶到之时，天上正出现异象，满街的百姓将那一片夜间鬼市堵的水泄不通。当时言少监从南楼顶上冲破异象，撞上刺客，南楼里又死了人，主子当机立断本想押走言少监，让人封锁南楼，可是，言少监中途逃掉了。主子无可奈何，不能再及时脱身，在南楼前见满天大火，当时疾发。”

　　李神福阖目，又睁开，说：“好谋算，竟是一个人都没漏掉。”

　　而后转身，“我去向殿下请罪。”

　　赵清徽身着玉脂白的薄衫，身上披着织金黑氅衣。他脸色打霜一般，比手腕露出的玉脂白衫还要清透苍白。一只犀角雕刻的笄将发半束了，肩颈的发又将他苍白脸色衬重几分。

　　李神福撩开宦官漆黑衣摆，重重伏地，“臣特来向殿下请罪！惟求殿下保重贵体，不求殿下宽恕。”
　　他带来的随侍，也纷纷跪下，“求殿下保重贵体！”

　　赵清徽已经不卧病床榻，他支肘凭窗，神色淡漠。“徐嘉远。”

　　徐嘉远应声，走到李神福跟前，扶起李神福。说：“李都知，主子没有精力应付繁文缛节，您但管将此行目的明说。”

　　李神福顺势而起，他望着病中的许王，缓缓开口，“殿下，朝中局势不容乐观，殿下要早日养好贵体，否则来日便无还手之力。”

　　“真主迫于无奈，只能答应侍御史的请求，命礼部官员拟定去并州接回废楚王的官员名册。您若不能快些养好，此事便无还转余地。”

　　赵清徽垂着睫，想起言子偕的话。他说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如果不他追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大火一夜，这些人早朝议论的不是如何救治百姓，安抚无辜，他们醒来第一眼，站在偌大的垂拱殿想得是如何将远在并州的废楚王接回来。

　　合适的储君？
　　当年这位废楚王，如日中天，仿佛生来就延续王朝命脉的天选之子。
　　也是最佳的储君人选。
　　可是，后来火纵东宫，证明了所有人都是错的。

　　如今，这些人仍旧挂念着这位废楚王，他的长兄，是因为仍旧相信往日，还是因为这样一位失去圣心的皇子更容易就范呢？

　　赵清徽问：“东都的百姓安抚了吗？缉拿歹人一事交给谁？”、

　　李神福微微躬身，“这便是真主同意将废楚王接回东都的原因。”

　　他说：“这两桩事，全部交由殿下处置。如今整个东都都交给殿下整顿。”

　　赵清徽无声动了动唇角。他心中一阵讽刺。都到这个时候了，连安抚百姓，善待生民都是君臣之间的妥协交易。

　　满朝文武，占地千倾的宫殿，竟无一处听得见东都夜哭。

　　赵清徽缓缓开口，“本王知道了。”

　　李神福却问：“殿下意欲何人去做此事？”

　　赵清徽抬眼看着李神福，“李都知想举荐何人？”

　　李神福说：“言少监，是不二人选。殿下。”

　　赵清徽有些错愕，他未曾料到自己与言子偕居然是同时出鞘的两把刀。他舌尖仿佛又细细舐过言子偕喉深之处，心胸中的鼓动无声而来。
　　他唇上有热意，缓缓答了话，“那就他了。”

　　送走李神福，徐嘉远松了口气。疾身回到主子面前，说：“李都知一来便问那药的事，臣真是惊了一场。”

　　赵清徽似乎预料到了，“病得这样重，他要不问才奇怪。我的病，什么症状，什么脉象，我比太医院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那日，当着华春叔的面，我将药隐了，华春叔都诊不出来我是真饮还是假饮，太医院的人也拿不准。”

　　徐嘉远见阁门闭得严实，才说：“臣一开始最担心，还是言少监！太医和华春叔毕竟是常给您望闻问切的人，您能糊弄过他们，让他们以为您是大病一场，甚至病危。可言少监……”他抹擦额间莫须有的汗，“言少监跟您太近了，您若一个——一个不慎，漏了馅，言少监必然能发现！”

　　赵清徽若有所思，他脸上的霜白未减，但眼眸里的光十分有精神。看着绝非是才病危过之人。

　　主子不说话，徐嘉远却满心满腔的话，“当时，臣看言少监从火场赶回来的架势，实在是太较真了！从主子房里出来，又把话说得那么——那样的实诚，臣就想要是言少监发现您是装病算计他，这——”

　　“这了不得啊——”

　　赵清徽仍旧没说话，只是想着言子偕衣衫除尽，赤忱之意满面的样子。他动了动指尖，跟徐嘉远说：“本王才只是骗骗他而已，还没有做什么。”

　　徐嘉远哑口无言，而后说：“那您也不必……也不必装的那般模样，要不是臣提前知晓了，看您当时的样子，真怕您出事。”

　　赵清徽起身，往内室中走，边走边道：“不装到那般地步，怎么能骗过他，怎么能让他主动来看我，来守着我。上回宣德门吐血，就是没有装得十成十的像，否则怎么你稍稍阻拦一二，他就只守在门外了。”

　　徐嘉远跟着，替主子打开衣柜，听主子续道：“上回装得不够像，有了寒症的经验，这回就很像了。”

　　徐嘉远不说话，将主子要换的衣裳挂在立衣架子上，躬身退出。心里为言少监默哀，言少监看样子是斗不过主子了。

　　去宫门的路上，言子偕打了个喷嚏。

　　宫门口，远远的一群侍御史，一早就瞧见言子偕了。言子偕穿的绯色官袍，走近来，他们才看清言子偕的面容。

　　言子偕眉眼生的好，缓山长眉，双眸有光，很是清亮，像一泓清泉。面颊似一块完整的玉壁，能工巧匠雕刻的五官，没有辜负这块不世璞玉。这些年的经历，给这块不世美玉添加了诡丽奇绝，有了几分挠人心肺的神艳。

　　不过，此刻他们只觉得言子偕的神情有些冰冷，甚至讽刺。望向他们的目光，有几分忽隐忽现的杀意。

　　言子偕朝他们走过，恭恭敬敬地见礼，“诸位大人好。”

　　周宗文向来火气旺，见了言子偕，当即啐口，“你这个扫把星！还嫌东都的百姓不够惨！”

　　其他几位侍御史附和着，“言少监，因为你东都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还有脸站在这里？！我等要是你，此刻必然自挂东南枝去！”

　　言子偕不惊不讶，他站直身子，目光逡巡所有人，问：“既然如此，诸位大人早朝不提如何救治百姓，却提什么接回废楚王，有意挑起夺储之争。又是为了哪门子的爱民？”

　　他步步紧逼，“我言子偕确实是罪人，且罪无可赦！那诸位呢？诸位明知挑起这场夺储之争要付出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却还在朝堂之上强谏。一使君臣不合，政事百废；二使君父漠视子民疾苦，生灵涂炭；三使朝臣倾轧，背大道而行乱天下。诸君又是凭借什么颜面站在此处的？”

　　言子偕展臂，直指大火焚过的东都，“各位的眼睛是瞎了吗？是看不到东都眼下需要什么？还是看不到天下子民将来需要什么？更不明白先帝当初的用意吗？”

　　“各位对得住当初入世之心吗？！”

　　周宗文等人听得脸红脖子粗，言子偕所言，是看破他们早知今日之灾是何用意。
　　不过是有人利用民心逼迫君主就范。

　　周宗文当即挥袖，怒目而视言子偕，“你一个小儿知晓什么？！”他双手交叉，向禁中做个虚礼，“先有国再有家，国本不定，才是大害！将来若是立了一个病弱毫无果断决策力，无法与臣子正常交流的储君，才是遗害生民，罪不可赦！”

　　“我等这是为了百姓的长远，王朝的延续着想！你一介小儿，岂能懂得期间深意和大义！”

　　“便是周大人这个道理了！”一众人附和，“君父不能做出正确决策，我等理当从旁辅佐君父做利民之事！倒是你，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搅得东都不得安稳！实乃千古罪人！”

　　言子偕不与他们再辩论，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毫无悔改之意，他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来，其封面是天官书三个字。
　　周宗文等人一见，便面色剧变。

　　一直不说话的叶德心，紧紧盯着那本书。颤颤巍巍的手，指着言子偕，“你胆敢将今上列为禁书的东西公然示众！我要弹劾你！弹劾你！言子偕你必然不得好死！”

　　“叶大人心虚了？”言子偕冷笑，他当着众人的面，缓缓翻开手中的书，那一页一页竟都是惨红无字的，言子偕望着叶德心，问：“叶大人，以为这第一页是谁的血？是当年同叶大人一起在太学的同窗，还是之后入了司天监的大人们的血，又或是周大人一同在三馆奉职的同僚鲜血？”

　　“还是说，是诸位大人都认识的人的鲜血染红的？”

　　这些人一起发抖，他们死死地盯着言子偕，紧紧地抿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