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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难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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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一
“你说什么?!”
李神福立在垂拱殿外,他神色凝重,鲜少在脸上露出这种有失稳重的表情。
来回话的太医说:“许王这病来如山倒啊!原本就是个寒症难愈,王爷碍于心症不肯用药。这半年多来,好不容易肯了,谁知道都里发生昨夜之事!还让王爷亲自去办,这王爷怕是触了心病,催出了一身的隐疾!”压低声,他将手里一个揣热乎的药瓶递去,“还有这个……臣等瞧着…王爷体|内分量不少……不知是王爷长期服用,还是——”
“住口。”李神福吓住太医。
送走太医,李神福透着阁门缝隙,瞧见里面在议事的大人们。
殿门甫一推开,以吕正方为首的文臣,以潘固老将军的武将,纷纷向李神福看来。
李神福在目光中,缓缓向高殿上的帝王跪身,“皇上,许王病重不起,今日来不了垂拱殿议事。”
高座的帝王久久不言,而后问:“太医怎么说?”
李神福说:“太医正说王爷多症并发,十分凶险,若能熬过这场风险,必有来日!”
话音将落,便有殿中侍御史开口,“皇上,臣有本启奏!”
那侍御史周文宗跪在殿心,一副准与不准都要启奏的架势。
“准。”
周文宗伏地再拜,而后说:“臣请奏将在并州的废楚王迎回东都!”
李神福在侧,当即横眉,斥呼:“周文宗你大胆!天子一言九鼎,岂能朝令夕改!”
周文宗不予他半分眼神,说:“许王再东都两年,来日即病,臣记得当初许王赴往藩地殷都之时,可是康健无虞的!而今,许王在东都整整两年!一无所做!不仅如此,许王在都为天府尹期间,北地战败,而今更是出了如此不吉天象,许王保举的言子偕惹是生非,短短半月余来,两次刺客,闹得东都血流成河,昨夜竟在南楼那个地方冲犯天象!”
“敢问诸君!这样的许王,他做得了天府府主,做得了国朝储君吗?!”
他再次启奏,“臣恳请皇上接回皇长子!”
李神福当即要再开口,却见又一名侍御史立出。
叶德心铿锵跪地,“皇上,东都一夜大火,无辜百姓死伤无数,恳请皇上体恤黎民百姓!”
殿中十四位侍御史,竟全部跪在垂拱殿中,一同请命,“恳请君父体恤子民!”
垂拱殿中一片寂静,都在等待一个裁决。
“众卿,以为如何?”
吕正方为首,自然该他率先言说,“启禀皇上,如今东都中人心惶惶,天象不吉,百姓罹难,许王……重症难愈,臣以为应当先平息东都诸乱。”
“国本一事乃重中之重,吕相公怎可略去不谈?!”叶德心不满道。
“皇上!许王病逾两年之久,而今凶险发作,谁敢说来日!?”
“恳请皇上为万兆子民考虑,为江山社稷筹谋!”
言子偕已经换了衣袍,蓝袍色深,衬得他脸色有冰霜之白。
“言少监。”徐嘉远给他递了盏热茶,许是觉着他神色有些恹恹。
言子偕推开他递来的茶盏,问:“你主子的药是从哪来的?说实话。”
徐嘉远方才阖门之时,见主子已经安睡了,汗也不冒了,药碗也空了。他想起这些,语气便轻下来,“主子不曾同言少监说么?”
言子偕张着手掌,指尖揉了揉两侧穴位,“你主子跟我睡了几夜,旁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么?这些事还要瞒我?”
徐嘉远脸色一讪,显然是觉得言子偕的话太直白露|骨。
见徐嘉远不说话,言子偕放下手,似乎是释怀此事,他说:“罢了,也别告诉我了。我跟你主子,也就这样了。你也不用觉着什么,这样的事,不说常见,但也有。我不会利用你主子谋求什么的,你也不时时防着我。我要做的事,不会连累你主子。”
徐嘉远未曾料到他会这般说。
只是,他深以为言少监的话……只怕划不清界限。
他主子不愿意啊!
姚正序跑得满头大汗,见了徐嘉远,但却暗暗瞅着言子偕没有立即开口。徐嘉远说:“有话快说。”
姚正序听了,忙说,“朝中一班侍御史联名上奏,要皇上将废楚王接回东都!还说王爷回都乃是逆天而行,做了天府府主两年,毫无政绩不说,北地战败,东都昨日大火,件件皆是王爷逆天而行的果报!”
他话才落地,向笑更是冲了进来,他手中攥着一沓纸张,“徐副都知,你看这个!”
言子偕也接过一张,纸张上画着紫薇垣中的北极五星。第一颗星主月,是太子的象征,图上这一颗星大放光芒;第三颗星主五行,乃是庶子的象征,图上却用了青色涂染。不仅如此,还有一颗彗星飞入,这是要易位的意思。
这彗星之下,却标注的了一句:本星正位,归势大定。
向笑说:“这样的单子已经撒得整个东都到处都是了,更甚者将昨夜大火一事按在王爷头上,说王爷偷了皇长子的位子,逆天而行,这些年才遭了天谴一直病着!这不是无稽之谈吗?!王爷到底怎么病着的,禁中心中没有数吗?!”
“冬日冒雪,三日催马!主子一路上,喉血不止!”
言子偕握着这张纸,听了二人所言。他终于明白,公主府那张残页和驸马李随弈认下六金之死的深意。这些不过都是障眼法,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这些人要用《天官书》谋划如何将赵清徽拉下天府府主之位,迎接废楚王回都。
‘他们手中空空,再也不敢赌了。’李随弈的话很明白了。
再扶持一位合格的储君,这位新储君如果也似废楚王一般,他们要怎么办?他们害怕这样的事再发生。
尤其是赵清徽接下审刑院之后。
审刑院邵岁等人虽囚其中,但这不代表审刑院不能发挥它的作用!一个机构要运作起来,靠的不是六个人。十年前的审刑院,还没有邵岁等人,却接连逼死了先帝二子,更在十年前逼死了今上胞弟!
后来废楚王火纵东宫,审刑院才因此沉寂,其中人外调各处。三年前,邵岁等人的调入,将审刑院变成一座牢笼。
群臣心安不过三年,审刑院又调动起来。他们本想争的,但是那一个刺客闹得满东都沸沸扬扬,不得不在大庆殿上争论。这争论中,竟将审刑院丢到了许王手里。
许王,一个傀儡!禁中傀儡!
审刑院这把刀,又要出鞘了!
安能坐以待毙!
言子偕知道自己当日能进审刑院的缘由,李神福为首的禁中是希望他来调和群臣不发的恐惧。
不,不是调和,而是震慑。
他之所以能震慑,是因为他手里的《天官书》。
那些见《天官书》则自裁的都官,就是见证。
赵清徽这个看似禁中的傀儡,接下审刑院,手握屠刀。群臣就是待宰杀的羔羊,他们当初一力斥责今上悖逆祖宗宗法的债什么时候就该还了!
他门想抢这柄屠刀,但是,言子偕握着《天官书》这一面盾,他们不敢明抢!
以彼之矛,攻此之盾。
言子偕想着今日时局,便是如此了。
他回身推开赵清徽的房门,步声轻如羽絮落地。
言子偕走到赵清徽榻前的踏板,他屈膝抵在踏板,伏在赵清徽枕边,说:“殿下,你怎么这么可怜?”
赵清徽听见他的声响,侧脸望他,眼睑起伏迟缓,显得沉如千钧重。他视线昏昏暗暗,明灭着言子偕的面容。
他说:“你也走了……”
言子偕说:“我不是在殿下跟前呢。”
赵清徽阖目,“都是雪……那么大……母亲走的那年,也是那么盛大的雪……”
言子偕握了他的手,这个人手十分清瘦,指骨凸起,抵在他掌心。赵清徽回握住他的手,问他:“朝中要废我了吧?”
“……”言子偕没想到赵清徽这个时候,他还能预料到,“你料到了?”
赵清徽说:“读到那张残页,就想到了。已经死的人是不能再回来的,还活着的‘本是御龙之人’,能有几个呢……太好猜测了。”
他撑起身,倚靠在床栏,“他们也许是想借晋国姑姑的手,让我牵及此事,但是他们没想到李随弈不同意,所以只能杀了公主府那个传残页的人。李随弈见他们及时收手,便卖给他们一个人情,不仅认下了公主奴仆一死,还帮他们转移注意。便等着昨日一遭。”
言子偕眼眶有些涩热,他说:“可昨日死了那么多人。我亲眼看着的。如果不追,也许——”
赵清徽看着他,眸中情绪平静。这平静,令言子偕止住口中的话。他听见赵清徽说,“你怎么也这么可怜?”
“我们这是两把刀,”言子偕仰首,望着赵清徽满面苍白,“碰在一块,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不要再伤自己。”
赵清徽压低眉睫,他听着言子偕同他说‘不要再伤自己’。
尽管门外有徐嘉远、向笑、姚正序,但是,他们谁都不敢抬头望过来。
赵清徽抬手,他指背微抬言子偕下颌,垂下面颊,唇齿落下之时说:“我难受——”
言子偕顺势而为,双臂环在他脖颈,“殿下,我不走。”
清正,止不住他的殿下难受。
言子偕想,他习惯了这样的难受,但是他的殿下还没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