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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存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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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胤禩的病情稍有起色,正歪在炕上百无聊赖地对着棋谱摆弄棋子。阎进拿了件披风给胤禩披上,小声劝道:“主子病才好些,别太劳神了。”
胤禩微微一笑,“知道了,瞧你整日里聒噪的,到底谁是主子?”
阎进连忙躬身,“奴才不敢。”
此时,弘旺跌跌撞撞地跑来,张着双臂,“阿玛,抱。”
胤禩挥退了阎进,一把抱起弘旺,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越发淘气了,这几天没去书房读书,功课却是不能落下的。”
弘旺使劲儿点点头,“是,弘旺都听阿玛的。”
胤禩怕过了病气给儿子,没一会儿便放下他,并随口考校了弘旺的功课,弘旺皆对答如流。胤禩满含欣慰与疼惜地拍了拍弘旺的小脑袋,说:“阿玛病还没好,自个儿出去玩儿吧,等阿玛好了亲自教你射箭。”
弘旺转身挪了两步,忽又回过来双膝着地,抬头时脸上已非方才天真无邪的表情,反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阿玛,您给儿子透个底,这回……到底要紧不要紧?”
胤禩怔了怔,旋即苦笑,“旺儿,你也回来了,我早该想到的。”他上前将弘旺搂进怀里,“上辈子,是阿玛害你受苦了。”
弘旺抽抽嗒嗒地哭泣着,“阿玛千万别这样说,能做阿玛的儿子,弘旺很欢喜。再说,都是皇上暴虐残忍,借故打压阿玛,生生按上许多罪名,将阿玛说得罪大恶极,您分明就没有罪。”
看着弘旺气鼓鼓地替自己鸣不平,胤禩不知该喜该忧,“皇上也是……情非得已,彼时我与皇上皆身在局中,为时势所迫,没得选择。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弘旺不屑地瘪嘴,“他是皇上,他若为难,我们又能如何!还有这次呢,阿玛勤勉辅政多年,他还是不肯放过吗?”
“弘旺,这回……确是阿玛做错了事,所以无论如何,你不能心存怨恨。”
“儿子不信,”弘旺倔强咬唇。
胤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回来了,也好。旺儿你听着,假如阿玛有个万一,你便是这一家子的顶梁柱了,要好好劝慰你的祖母、母妃和额娘,撑起这个家,明白么?”
弘旺拼命摇头,“可是这个家离不开阿玛,您忍心让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让母妃与额娘伤心欲绝,让儿子……再经历一次失祜之痛么?何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胤禩心痛难忍,努力忽略弘旺的前一句问话,深吸一口气,道:“这回阿玛有把握能够保全你们。”
弘旺紧紧抱住胤禩的大腿不撒手,“儿子愿替阿玛受罚,求求阿玛先保全自己吧。”
胤禩狠狠心,拨开弘旺的手,将阎进喊进来,“把小阿哥带回去,找几个妥帖的人严加看守,即日起,不许他踏出自己院子一步。”
“阿玛!”
胤禩不顾弘旺的愈来愈远的哭喊声,难过地闭上眼,弘旺,别怪阿玛,阿玛是真的没法子了。
他无力地跌坐下来,呆了半晌,直到阎进回来。
“主子,奴才已哄了小阿哥回屋,只是小阿哥在房间里哭得厉害。”
“一会儿就好了,他能撑得住的。”胤禩起身从书架上的一个精致的雕花匣子里拿出一枚青玉双螭云纹佩,这是去年亲王册封礼后胤禩前去养心殿谢恩,胤禛赐给他的,那天还刚好是他的生辰。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胤禩犹记得当天胤禛赠玉佩时,笑着赞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上好的玉佩合该八弟戴着才相衬。”
从记忆中抽身,胤禩将玉佩放回匣中,又将匣子交给阎进,嘱托道:“想办法送到御前。”
养心殿内,胤禛心不在焉地阅着折子,苏培盛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主子,这是三阿哥差人送来的,说是请主子亲启。”
胤禛拆开信封,里面竟是弘时的血书,上头写道——臣自知罪孽深重,悔之晚矣,无颜面君,唯有返躬自省,伏听谕旨。然,仍有一言进于皇上:臣曾谓八叔,缘何不恨皇父?八叔言,世人皆道今上冷面冷心,刻薄寡恩,然其为君,宵衣旰食,兴利除弊,其为兄,爱憎分明,至情至性。人若以纯然忠心事君,其亦以至诚之心相待。
人若以纯然忠心事君,其亦以至诚之心相待……胤禛将信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摸了摸酸酸涨涨的眼睛,久久不语。
不一会儿,陈福捧着一只匣子过来,“禀主子,廉亲王府送来这只木匣,不知何意。”
胤禛打开木匣,见里边赫然躺着自己送给胤禩的玉佩,他负手立于桌前,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明日,宣廉亲王递牌子觐见吧。”
十多日未涉足九州清晏殿了,胤禩觉得恍如隔世,恭敬地在帘外报名行礼,“臣廉亲王胤禩恭请圣安。”换了平时,他基本都是直入暖阁的,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片刻难堪的静默,里头胤禛终于出声,“进来吧。”
胤禩提袍走进去,见胤禛手拿一册资治通鉴看着,眼皮都未抬一下,于是来到胤禛跟前复又跪下,安静垂头。
胤禛合上书,凝视胤禩一语不发,直盯到胤禩全身发毛。
胤禩想着该来的总会来,于是率先打破这令人煎熬的沉寂:“皇上果然……都知道了。”
胤禛见着胤禩,几天来心中堆聚的万丈怒火再次被激起,咄咄逼人道:“老八,你扪心自问,不论前世,单论今生,朕待你如何?朕给你高爵厚禄,放权让你一展抱负;你在意的人,良太妃、你福晋、弘旺、老九、老十、十四还有保泰他们,朕皆有施恩;每回你被参劾,朕也都替你压下,朕可有一分委屈了你么?嗯?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隆科多挑唆你篡权在前,串通白莲教行刺朕在后,以致朕与十三弟负伤,你仍然隐匿不报,可有想过朕的安危!万一那日朕运气差些,真的让贼人得手了呢!”胤禛语气中凉意必显,“胤禩,你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胤禩面色惨淡如雪,低头一叩,“臣负恩之至,可……仍有些许隐衷,恳请皇上垂听。”
胤禛立眉狠狠道:“朕还真想听听八弟的巧舌如何诡辩。”
胤禩仰首,“皇上,隆科多登门游说那次,臣当时只当他是一时愤懑,便想着息事宁人,却做梦亦未料到他真敢做出如此恶逆之事,致使龙体受损,臣罪莫大焉。”
胤禛叱道:“哼,就你那玲珑剔透的心思会没有想到?朕是好是歹,你自然毫不在意,也许还巴不得朕有事,从此你便可高枕无忧了!”
胤禩大骇,直视龙目,急切地说:“皇上,臣愿对天起誓,绝无此心……”
“此事若换了别人,莫说胤祥、胤祯,就是普通宗室大臣,也不会像你这样欺瞒朕。”胤禛一口住了胤禩的话。
“但他们会和臣一样惶惶不可终日!”胤禩神情悲戚,“何况皇上与臣,上辈子曾是……不共戴天的雠敌。从古至今,无情最是帝王家,汉景帝七国之乱、唐太宗玄武门之变、齐桓公五子争立、曹子建七步成诗、南朝刘宋骨肉相残以致断子绝孙!种种殷鉴在前,臣焉能不忧、不惧、不疑?皇上又焉能……不虑、不忌、不疑?即便是十三弟,皇上敢说一句,从未猜疑过他么?”
胤禛看向胤禩,眼中眸色深不见底,“没错,朕当了两世皇帝,倘若连这点基本的帝王心术都没有,指不定哪天就被拉下马来,该如何驾驭群臣,如何坐稳江山!哪怕对胤祥,朕登极之初也并非毫无防备的,只不过日久见人心,不知何时,朕便将他当作可以全然信任倚重之人了,重生后,朕更是一刻未曾疑过他。在皇权与情义冲突时,朕自当选择皇权,但并不意味朕就只会权衡利弊、阴谋算计,骨肉亲情于朕而言,亦很重要。何况,如今的胤禛并非前世的胤禛,所以,如果这回你将隆科多的事直言相告,朕必不会过河拆桥。可惜胤禩,是你不信朕在先,又让朕如何信你?”
胤禩的两眼湿润一片,“臣有负圣恩,事已至此,无话可说,皇上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话说到这份上,他心中的恐惧莫名褪去,只是垂了眼睑保持着跪姿,让人看不出脸上情绪。
胤禛眸光一闪,拍了拍手。苏培盛一人蹑手蹑脚地端了个托盘跪倒在胤禩身侧,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并两个小酒杯。胤禛双唇紧闭,“朕应允过不会把你囚回宗人府,君无戏言,只是未曾料到,这酒真会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胤禩睫毛颤了颤,鼻间不觉一酸,“皇兄打算对外怎么说?”
“廉亲王暴毙,放心,朕,不会株连。这酒从喝下到发作尚有四个时辰,足够让你回去与家人道别。”
胤禩含悲而笑,深深俯首,三拜而止,道:“皇上还肯顾全臣的颜面,臣,谢主隆恩。”然后,他拿起酒壶斟满一杯,将杯子牢牢捏在手中,强自压抑心中对尘世的千般留恋、万般不舍,闭上眼,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中的空酒杯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胤禛眼神闪过几许动容,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侍卫拦人的声音。一个奏事小太监匆匆进来跪禀,“回主子,怡亲王并彦郡王、敦郡王、恂郡王求见,奴才回说主子正忙,请几位等等,彦郡王与恂郡王就要硬闯,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