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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肺腑之言 ...

  •   刑部大牢内,年羹尧坐在桌前苦思冥想,自己怎么就落到现在的境地了?忽而门口一阵响动,只见一身常服的胤禛站在眼前。
      年羹尧慌忙伏地跪叩,“奴才恭请主子万安。”
      雍正盯着这个两世立功又获罪的重臣,不禁感叹真是天意,随手拉了椅子坐下,“亮工执意见朕,可是有话对朕说?”
      年羹尧又用力磕了个头,朗声道:“求主子圣鉴,奴才没有撒谎,关柱对奴才说,他确实亲眼目睹法海带人把那只箱子抬进了交辉园,定是怡亲王……”
      胤禛凌厉的目光扫过去,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朕知道。”
      “……主子……知道?”年羹尧内心本就疑惑,苏培盛明明在交辉园中搜出了一只箱子,地点也与关柱所述完全相符,为何结果却大相径庭,之前心中隐隐的猜测愈加浮现出来,他猛地抬起头,“难道是皇上……”
      胤禛微颔了下首,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年羹尧脑袋完全懵了,皇上居然为了保全怡王……偷梁换柱。心里又急又妒,他一直以为雍正是个杀伐决断、六亲不认的厉害主子,怎会对一个臣子宠信到如斯地步?哪怕那人是他的亲弟,可隋炀帝父子相残、唐太宗弑兄杀弟,天家谈何手足之情!
      “主子……主子责奴才身居高位却结党营私、负恩之至,奴才自知罪有应得,无可辩驳,可远远比不上怡亲王的欺君之罪吧。若说主子顾念兄弟血亲,恂郡王与主子岂非更近,奴才实在百思不解,为何主子居然能够……偏私至此。”
      “放肆,”胤禛火冒三丈,嚯地立起朝年羹尧狠狠踹了一脚,指着他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无知无耻之徒,也配诋毁怡王,简直狡诈成性,猪狗不如!”
      年羹尧被踢得生疼,撑着重新跪正,“事到如今,奴才自知绝无活路,只求主子让奴才死个明白。奴才贪财恋权,可自问对主子忠心不二,奴才确与怡亲王不和,但也是实打实地为主子着想。论身份地位,怡亲王是天潢宗室、铁帽子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权势煊赫,怡亲王更是执掌军政一手遮天,朝廷内外机要之职也多是怡亲王举荐,对其马首是瞻。主子,如若……怡亲王起了不臣之心,妄想一步登天,窃取皇位当是易如反掌,主子真的不担忧……再出个多尔衮吗?”
      胤禛怒极反笑,竭力平复心情,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何止是你,大概朝野内外无不以为朕待怡亲王过厚。朕,今日不妨与你说实话,此事未出之前,朕从未疑心过怡王,此事之后,朕终究也还是信他。法海不过教过他几年书,怡王便能不顾安危仗义援手,何况朕与他这么多年兄弟情分呢。”
      “皇上,即使怡亲王自己不想,可假使有人贪图从龙之功有心撺掇,黄袍加身,到那时估计怡亲王亦是骑虎难下。”年羹尧着实看不透,雍正那么个疑心重的主子,怎的到了怡亲王这儿就全变了?
      胤禛嗤之以鼻,“他那个执拗性子,别说旁人,朕都逼不了他!朕平时的赏赐,他还要推三阻四,朕倒是希望他可以不用这么小心谨慎,朕又不是护不起他。”
      年羹尧目瞪口呆,张了张嘴,自嘲说:“主子曾责奴才交结专擅,诸事欺隐,怡亲王可称得上独得天眷。说句僭越的话,圣祖爷待老裕亲王也算厚恩,但却远远比不得皇上对怡亲王的宠信,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朕自年少时看着怡亲王长大,教导他算术习字,他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怡王,绝不会叛朕。年羹尧,念在你从潜邸便为朕效力,这些年屡立军功,又是贵妃的亲哥哥,朕不杀你,你……好自为之吧。”言毕,胤禛转身向牢房外走去。
      “凡事皆有例外,假如有朝一日,怡亲王真的……背叛了主子呢?”年羹尧不甘心地追问。
      胤禛脚步一滞,没有回头,“那朕宁可将来后悔是朕信错了人,也不愿预先设防而令他齿寒。”
      胤禛走出牢房,见胤祥立在转角处,眼眶微红,他略有些意外,想想亦在情理之中。胤祥若有所思地望向胤禛,待胤禛走近,破天荒地没有跪拜,只是垂了头深深作揖。两人皆是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走出了刑部官署。
      胤禛率先坐上御驾,掀起帘子对有些不知所措的胤祥说:“搭我的车驾吧。”胤祥听话地迅速爬上了马车,默默坐到胤禛身侧,心道天子车驾果然宽敞舒适。
      “这会子倒不推辞啦,方才,都听见了?”胤禛略显疲惫地靠着腰枕,半眯着眼睛问。
      胤祥低头,简洁地回了一个“是。”
      胤禛睨了弟弟一眼,“可有什么想说的?”
      胤祥一脸认真地回道:“四哥可曾听闻……爱之适足以害之。”
      “做兄长的爱护自个儿的弟弟天经地义,何况朕身为九五之尊,疼得起也护得起。十三弟啊,重活一世,四哥对你没别的要求,就望你能过得自在长久,你爱做什么便去做,万事都有四哥给你兜着,你就信四哥一回,成么?”
      胤祥吸了吸鼻子,一对剑眉下头的眼睑泛着晕红,心中满是感动,“臣弟只是不愿四哥烦忧,其实臣弟这回之所以胆大妄为,内心还是笃定了四哥会护着弟弟,胤祥从来都是信四哥的。”
      四天后,年氏一案审结,雍正以年羹尧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擅作威褔,私收贿赂等罪将其削去一切官职,遣返原籍,其子年富流放极边,其父年遐龄及兄年希尧亦夺官,曾经煊赫的年氏一族就此败落。
      十月初一那天是胤祥三十岁生辰,胤禛令十七贝子胤礼充任正使,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廷玉任副使,捧金印金册为怡亲王补行册封礼,并亲笔写下一百八十二字的《封和硕怡亲王册文》:
      礼重酬庸,贵贵必先列爵;情殷同气,亲亲乃建维城。聿隆茅社之颁,股肱是赖;用作屏藩之卫,疏附斯凭。式序天伦,爰遵国典。
      咨尔胤祥,乃皇考圣祖仁皇帝之第二十二子,朕之弟也。
      性本和平,行尤谨饬。笃孝思于夙夜,念竭真诚;敦友爱于宫廷,久弥肫挚。亮绩而益彰勤慎,和衷而恪尽寅恭。爰沛恩膏,诞膺崇秩,授以册宝,封尔为和硕怡亲王,永袭勿替。
      於戏!宣力皇家,荆树棣华而并茂;乃心王室,河山带砺以长蒙。永期令闻之昭,勿替嘉修之懋。袛承明命,用迓淇庥,钦哉!
      此旨一出,满朝哗然,本朝从未有过以宗室贝子为亲王册封使的先例!要知道,一个多月前皇后主子的册封使为正一品的吏部尚书隆科多和领侍卫内大臣马武,而先前廉亲王的册封礼已经几乎与皇后等同,这回册封怡亲王更是变本加厉,礼逾立后。当然,在十七贝子担任正使的巨大冲击下,大家都自动忽略了从二品的张廷玉。
      再联想起皇帝主子登极以来接连释放获罪于先帝的大阿哥、二阿哥,诸位大臣在感慨胤禛友爱手足的同时,也不由得暗暗腹诽,历朝帝王大都对兄弟防备猜忌,就算友爱也是做做表面功夫,怎么这位主子如此与众不同,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对臣下抄起家来毫不手软,唯独极为护短,也不怕他那群出色的兄弟尾大不掉。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向来谦恭守礼的怡亲王此次却半分未推辞,大大方方接旨谢恩,你就算装也该装出个诚惶诚恐的样子吧!还有十七贝子居然欣然领命,没有丝毫不快,不愧为皇子龙孙,这些爱新觉罗家的个个异于常人。
      未几,雍正以胤礼和张廷玉册封怡亲王有功,晋封十七贝子为多罗贝勒,并升任张廷玉为礼部尚书。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这也能算功劳么,皇上主子您是不是有把柄握在怡亲王手上?
      十月三十日,又逢一年万寿节,胤禛一大早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殿接受百官朝贺,并赐筵席,普天同庆。
      筵毕,胤禛回到九州清晏殿换下厚重的明黄色朝服,闲闲地坐到炕上依次阅看群臣进献的贺礼,突然一阵打帘声响起,一身金黄色彩云金龙妆花缎朝袍的胤祥出现在眼前。
      “臣弟怡亲王胤祥恭祝圣主万寿无疆。”胤祥行了一跪一叩礼,没等胤禛叫起就自顾自地站起来坐到炕上的空处,笑嘻嘻地道:“皇兄今儿收礼收到手软了吧。”
      胤禛佯怒,“没上没下,怎么如今怡王爷不来和朕谈君臣之礼了?”
      胤祥脸上浮现无辜的表情,抱怨道:“原以为上回去刑部大牢看年羹尧那次皇兄就该不恼臣弟了,谁曾想,快一个月都对臣弟冷嘲热讽、爱搭不理的,皇兄也忒小气了。”
      胤禛给了胤祥一记白眼,吩咐苏培盛,“给怡王看茶。”转头发现胤祥正给苏培盛使眼色,奇怪道:“做什么呢挤眉弄眼的?”
      胤祥抿嘴憋笑,“四哥一会儿就知道了。”
      没多久,苏培盛捧了茶具进来搁到炕桌上。胤禛才看清,这是一只造型别致的斗彩五伦提梁壶,并两只斗彩团菊纹杯。那壶身在山石牡丹间绘有凤凰、仙鹤、鸳鸯、鹡鸰、黄莺五种鸟类,皆栩栩如生,寓意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常。
      瞧着胤禛细细把玩,爱不释手的样子,胤祥略带得意地说:“四哥觉得,臣弟的寿礼可还满意,能否抵得过欺君之罪?”
      胤禛终于笑道:“那就准怡王将功折罪了,你呀,就笃定了朕舍不得同你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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