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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肝胆相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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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回到九州清晏殿,苏培盛带了几个内监抬着两只极为相似的木箱进来,那些内监放下箱子,麻溜地退了出去并关上殿门。苏培盛默默地将两口箱子打开,左边那只便是方才朝堂上装着胤禛给胤祥各种赏赐的箱子,而另一只里边放置着十几册书籍,上面赫然印着“南山集偶抄”几个字。
胤禛随手翻了翻书册,“都有谁知道?”
“回主子,放这木箱的房间只有奴才和四个粘杆处的暗卫进去过,那几位会撬箱子的绝活,半点看不出痕迹的。好在怡亲王那间屋子里还放了许多主子御赐的物件,奴才随意找了些一并塞进箱子里,到圆明园再找一只类似的箱子把书调换出来,并无旁人瞧见。”
胤禛扶着额头挥挥手道:“你做得很好,把装书的箱子锁上,寻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搁着吧,记得要找可靠的奴才看护,万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嗻。”苏培盛正预备出去找人抬箱子,此时殿门开了条缝隙,陈福蹑手蹑脚地进来禀道:“主子,怡亲王跪在外边求见。”
“你去告诉怡亲王,他既然那么宝贝那些书,朕会替他保存好,请他少操心。”接着,又指一指左边的木箱,气急败坏道:“这只箱子还他,跟他说,朕眼下不想见他,让他滚回去闭门思过!”
胤祥听了苏培盛转述胤禛的话,倔强地依旧保持着跪姿不出声,感觉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胤祥回头对上胤禩温润而了然的眸子,轻轻唤了声“八哥。”
胤禩问:“年羹尧与关柱说的都是真的?”
胤祥不自然地点点头,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胤禩蹙眉道:“十三弟你好糊涂,这样大的事怎能瞒着皇兄。”见胤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一口气接着说:“你这个时候跑到皇兄门前长跪,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你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包庇你么?先回交辉园吧,我帮你去劝劝皇上。”
胤祥听了胤禩的话,在殿外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起身离开。
胤禩迈过九州清晏西暖阁的门槛,只见胤禛正对着一只琉璃内画鼻烟壶发呆,打了个半千道:“皇兄万安。”
“坐吧,”胤禛自嘲地冷哼一声,“有那样不安生的弟弟,你看我还能安么?”
胤禩和煦地笑笑,“皇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鼻烟壶是十三弟送的吧。”
胤禛没好脸色地横了他一眼,“你刚才遇着他了?”
“是啊,臣弟看得出来,十三弟心里万分愧疚不安,皇兄就别怪他了。”
胤禛端起茶盏闷声道:“作为法海的学生,他帮助法海藏书一事朕虽不赞同,但却可以理解,可他不该事后还欺瞒朕!假使他早早照实说了,难道我会不护着他么?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四哥!今日年羹尧突然发难,我也是临时想的法子,来不及多加考量,倘若当中有个差池,叫我如何替他圆过去。”
胤禩看着胤禛怅然若失的神情,“臣弟倒觉得,皇兄应该高兴才是。倘若十三弟只把您当成皇上,那是绝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正因为他视您为兄长,才敢做出格的事,他骨子里还是信四哥的。”
胤禛脸色稍霁,“八弟当真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胤祥如果完全信我,根本就不会隐瞒此事。”
“自古天子一怒,便是血流成河,十三弟向来心思重,又经过皇父的磋磨,有些顾虑也很正常。听五哥说,上辈子胤祥第一次帮您寻的陵寝九凤朝阳山挖出砂石,他便自责不已,病重了还硬撑着再替您去勘陵呢。如今皇兄就算不怪他,他也会自己责怪自己的。”
胤禛注视着胤禩,“你今天来,不止为十三弟求情吧?”
胤禩没有丝毫回避胤禛的目光,“如果皇兄想彻底打消十三弟的顾虑,便请饶过法海与年羹尧性命。”
“法海朕自然不会动他,可是年羹尧……”
“皇上,年羹尧是功臣,您若赐死年羹尧,总有忌惮他功高震主之嫌,那么比他更受宠的十三弟,在旁人看来便是下一个年氏,连十三弟自己也会觉得唇亡齿寒。”
“八弟为何要救年羹尧?是胤禟的意思吧,他怎么自己不来说?”
“前世九弟在西北年羹尧的军中时曾得他照拂,虽说是小九重金贿赂,与年氏各取所需,但他一向重义气,臣看出九弟的心思,便代他说了。皇兄威严,想来小九对您心存敬重不敢轻易开口。”
胤禛目色松融下来,轻笑一声,“胡扯,明明是你怕胤禟得罪朕,他能有什么不敢的?上回九弟的新酒楼开张,硬是求朕给他的酒楼赐匾,朕开始不答应,堂堂皇帝的墨宝挂在酒楼像什么样子,结果他就扮可怜,什么上辈子在保定热着了冻着了挨饿了生病了,我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胤禩也跟着笑了,“皇兄后来不还是答应了,九弟还故意在十四弟面前炫耀了一番。”
胤禛恍然大悟,“我说呢,那天十四弟来请安,恰逢造办处呈送新烧制的瓷器,他挑中了一只珐琅彩秋菊芦雁赏瓶便顺走了,平时他对这些瓷器可从不上心的。”
胤禩跪地央恳道:“皇兄对弟弟们有求必应,今日便也赏臣一个恩典,宽恕年羹尧,成么?”
“你既开了口,总不能驳你的面子,朕便饶年羹尧性命,夺其一切官职,杖五十,与二子发回原籍,永不叙用。”胤禛欣赏的眼神中带着些许感慨,“你啊,处处为他们着想,从不见你替自己求过。”
胤禩跪直了身子,抬眼看向胤禛,眼中的墨色愈加深沉,“皇上圣明,臣弟确有一事相求。”
胤禛一愣,伸出手想要扶起胤禩,“起来再说,只要不过分,朕都答应。”
胤禩固执地以头碰地,“皇上可否追复已故老安亲王谥号,并晋封其孙安郡王华玘为安亲王。”他早就想替安王府求情,只是怕弄巧成拙一直没寻着机会开口,如今见胤禛顾及自己,便乍着胆子说了。
胤禛微微惊诧,拉下脸来,“为了你那好福晋,你可真敢说,她外祖父岳乐触忤皇考,才被降爵夺谥。朕先前赦免了大哥二哥,要是再按你所言复了安亲王爵位,群臣就该说朕不孝皇父了。”
“老安亲王为大清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却落得如此结局,还不是世祖曾有意传位于老安亲王,才惹得皇父忌惮。”胤禩的声音泠冽如冰,又透着几分凄楚。
胤禛颜色一变,瞪大了双眼,低喝道:“胤禩,你疯了!”鬼晓得素来温文尔雅的老八今日中了哪门子邪!
胤禩言辞依旧咄咄逼人,“皇兄不是经常斥责臣虚伪造作吗,真话往往就是不中听的。”
“这种不敬皇父的话,以后不许再说,这般口无遮拦若是让旁人听见,朕可保不了你!”胤禛泄气一般警告道。
“那皇上是应允了?”胤禩见胤禛缓和了语调,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胤禛沉吟片刻,想到胤禩的拧巴性子,这回不知是攒了多久的勇气才开口相求,便点头道:“好,朕依你。不过,适才你言辞冒犯皇考,去佛堂跪一个时辰,好好忏悔请罪吧。”
胤禩心中感念,恭谨再拜,“臣弟领旨谢恩。”
过了两天,胤禟在自个儿的南风楼做东,请了胤禩胤俄,又让胤祯闯入交辉园劫了胤祥出来散心。胤禟见胤祥对着一桌子好酒好菜没半点食欲,自己夹了一筷子烧鹅送进嘴里,边回味边说:“这些都是我这南风楼最好的厨子亲自掌勺的招牌菜,概不对外,连皇兄的御膳都未必比得上,十三弟至于如此嫌弃么?”
胤祥怏怏道:“是我心绪不佳,并非九哥的菜品不好。”
胤禩温然宽慰胤祥,“十三弟你细想想,那日年羹尧骤然发难,皇上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得知你欺瞒他,虽然心中万分不快,但第一反应仍是想法子帮你遮掩、护你周全,哪怕气极了亦不忍责罚你。此次他肯赦年羹尧死罪,也有部分原因是不愿你觉得他是个卸磨杀驴的君王,皇兄处处替你考虑,你实不该再与他生分了。”
坐在胤祥身边的胤祯酸溜溜地说:“可不是,倘若换作我们,早被皇兄扔去宗人府了。”
胤俄放下手中的碗筷,捅捅胤祯的胳膊肘,打趣道:“皇兄就是最宠十三弟,你再吃醋都没用。不过十三弟啊,你瞧我们这些上辈子的死敌,如今不也过得好好的。单论九哥吧,从前皇兄最厌恶他了,现在呢,隔三差五便赏金瓜子,连这酒楼门口的牌匾也是御笔亲书的。咱们尚且如此,你何必为了些没影儿的事多心呢。”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胤禟给胤俄夹了块梅花鹿筋,又帮胤祥盛了一碗佛跳墙,悠悠地说:“全是托十三弟的福,在木兰围场有幸救了怡王,皇上才良心发现,深觉对爷不起。”
胤禩接过话头,“其实皇上对无关紧要的人是软硬都不吃,对在乎的人却是吃软不吃硬,十三弟你去服个软,保准就没事了。”
胤祥蔫头蔫脑地说:“可皇兄现在压根不肯见我。”
“愚兄倒有个法子,”胤禩嘴角逸出狡狭的浅笑,“年羹尧在狱中一直请求面圣,好歹是贵妃胞兄,又是自潜邸就追随皇上的旧人,皇兄定会去见他,十三弟只需守株待兔,还能亲耳听听皇兄是怎么想的,岂不两全其美。”
胤祯抚掌大笑,“也就八哥能想出这样妙绝的主意,还把皇兄比作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