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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文字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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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中秋宴之后,胤祥除却早朝就一直刻意避开雍正,日常政事也多上奏章而不似从前那样当面奏对。即便如此,胤祥于朝政并无丝毫懈怠,每天下了朝照旧去各部视察一番,再去自个的值房处理事务。这天,胤祥刚到吏部,一入门见胤禩恰巧也在,且面色不虞,正和新升任的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廷玉谈论些什么。
“请八哥安,”胤祥打了个千,急急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胤禩朝胤祥点点头,语气无奈,“前两日,浙江道监察御史谢济世弹劾河南巡抚田文镜营私负国,贪虐不法等十项罪名,皇上将本章发还,谁知这个书呆子仍坚持上折,结果惹恼了皇上。这不,皇上才刚下了谕旨给吏部,命议谢济世之罪,要将他革职查办呢。”
胤祥一听,眉毛立时拧在一处,“这如何使得,谢济世直言进谏,怎么就有罪了。衡臣先莫拟旨,我这就去见皇上。”
张廷玉拿捏着词句道:“王爷,毕竟是圣旨,这……不大好吧。”
“你草拟谕旨不需要细细斟酌斟酌遣词用句嘛,就一会儿功夫,我必不叫你难做。”
胤禩拦在胤祥面前,“十三弟,我才劝过呢,看皇上的意思决心已定,断难更改。何况这会子他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别去了,免得火上浇油。”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胤祥说着,匆忙掀帘疾步而去。
“皇上在万字房。”胤禩知道阻拦不住胤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万字房建有三十三间东西南北室室曲折相连的殿宇,整个建筑呈“ 卍 ”字形,故得此名,该处四面临水,风景秀美,是胤禛极其喜爱的住处。胤祥坐船上岸,走进殿内,视线扫过宝座上方悬挂着的胤禛御书“万方安和”匾额,照常行跪拜礼,“臣和硕怡亲王胤祥恭请皇上万安。”
“起,怡亲王有事吗?”胤禛掩饰着方才听到胤祥主动求见的喜悦,用不咸不淡的语调说。
“臣是为谢济世参劾田文镜一事,请求皇上宽恕谢济世。”胤祥站起身,言简意赅。
“我就说嘛,怡亲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胤禛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适才的一点愉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硬地道:“朕意已决,此事就不必再议了。”
“皇上,谢济世任监察御史,言官进谏岂能轻易论罪。再者,田文镜苛刻搜求,以严厉相尚,被同僚下属私底下称为酷吏,谢济世所奏,并无一言不实。”
“田文镜惩贪除弊,老成历练,所行皆是遵朕旨意。认真论起来,满朝文武也就他一个人能不计得失、不避嫌怨替朕做事。”
胤祥心底渐起凉意,忍不住提高语调,“他是仰仗着皇上做后盾,却陷皇上于不义!”
“朕愿意让他仰仗,至少他信得及朕,可不像有些人,表面上装得大公无私,实则心思转过十八道弯,天天琢磨着留后路呢。”
“……四哥!”胤祥膝地愀然回话,“皇上这样说,臣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你这么懂得明哲保身,自然能活得长久。”胤禛越说越气,言辞更加尖酸刻薄,抬眼见到胤祥俯伏在地、泣不成声,顿时泄了气,放缓语调接着道:“行了,你明知道朕听不得这话,你的命比四哥的还金贵呢,回去吧。”
翌日听政,胤禛刚开口说:“关于谢济世一案,吏部的议覆已经上来了,奏请将谢济世革去一切官职,发往阿尔泰军前效力……”
“皇上,臣,有本启奏,”胤祥打断了胤禛的话,朗然出声道。
“何事?”
“臣要弹劾河南巡抚田文镜。”
胤禛几乎怀疑自个儿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问:“你说什么?”
“臣弹劾田文镜。”胤祥又说了一遍,呈上昨晚熬夜拟写的本章。
众人面面相觑,只是碍于御前不好失仪,实则心中均在腹诽,今儿怡亲王是吃错药了吧,皇上才说了要将谢济世发配边疆充军,怡亲王就跳出来参劾田文镜,这不是公然打皇上的脸嘛。
胤禛黑着脸把胤祥的奏折拿过来迅速翻看一遍,折子里详细例举了田文镜近两年来公报私仇、压制同僚的事情。他心中顿时不乐,可当着百官,到底挨不过情面发作胤祥,寻思片刻道:“田文镜虽忠诚体国,然严酷苛细,着罚俸一年,谢济世宽免吧。”
胤祥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叩头道:“皇上圣明。”
胤禛冷冷地说:“没什么事的话,今日就先到这儿吧,退朝。”
胤祥急忙又拱手道:“皇上,臣还有本,关于西边用兵……”
“朕还要去向皇太后请安,怡亲王将本章留下,朕回头再批。”胤禛利落地从御座上站起来,举步离去。
自此以后,胤祥便遭雍正冷落,当然遇上大朝会胤禛还是极给他面子,可每每圆明园请见,十次倒有七次被皇帝拒见。渐渐的,怡亲王不再似从前成为圆明园九州清晏的常客,反而是恂郡王愈发得宠,烈火烹油,连各省巡抚进京面圣也转由恂郡王引见,此消彼长,胤祯的善庆园门庭若市,来巴结的官员络绎不绝,而胤祥的交辉园则一时变得门可罗雀。
就在胤祥与皇帝僵持了二十多天之后,交辉园迎来了一位故人——时任左都御史佟佳法海。法海按照辈分来排应当是雍正的表叔,他的生身父亲是康熙的舅舅佟国纲,只是法海乃庶出,与承袭父亲爵位的长兄鄂伦岱势同水火。此外,法海才学俱佳,还曾担任过胤祥与胤祯年少时的老师,颇得二人敬重,其性情耿直,为人坦率,因此平日与胤祯的私交更好些。
书房内,胤祥打量一番法海带来的一只箱子,遣退了奴才,与法海对坐着品茶,“先生此来,可有要事?”
“确有一件要紧的事,想劳烦十三爷帮忙。”法海搁下手中的茶盏说:“因皇上命臣提督江南学政,臣即将前往江南赴任,家中有些东西放着多有不便,请十三爷代为保管。”
胤祥笑言:“我当什么事呢,就这点子微末小事,先生直接派人吩咐一声就成,何必亲来。只不知,这箱子里放的又是什么稀世古籍,先生特意来嘱咐一番,难不成怕学生偷了去?”
法海表情凝肃地走到箱子旁,掏出钥匙打开箱子,“王爷聪慧,这虽非古籍,但也是当世名作,此乃戴名世先生的遗稿《南山集偶抄》。”
戴名世曾在康熙年间任翰林院编修,其弟子将抄录的戴氏古文百余篇编成《南山集》刊刻行世,流传甚广,书中引述南明抗清事迹,并多用南明三五年号,且借古讽今,针砭时弊,言辞犀利。康熙五十年,左都御史赵申乔以“狂妄不谨”的罪名弹劾戴名世,后康熙以“大逆”定狱,最终戴名世被斩首,牵连人数达三百多人。
胤祥大吃一惊,忽地站起,从箱子里拿出两本书翻了翻,双目灼灼地望向法海,“这可是禁书啊,听闻原刻本已遭焚毁,你这从何处得来的?”
“这王爷就别深究了,总之是臣一好友冒死留存,托付于我的。”
胤祥一挑眉,“除了为南山集作序的方苞还能有谁?他胆子真不小,被此案牵连差点丢了性命,侥幸得到皇父宽宥,还敢私藏禁书。”
法海严正道:“十三爷是个明白人,戴名世品性高洁,才华横溢,《南山集》中所记载的前明往事也……都是史实,并非胡编乱造,恶意抹黑我大清。自古以来写史的目的便在于记功司过、彰善瘅恶,戴名世颂扬明亡之后坚持气节的文人义士、名臣将领,何罪之有呢?”
胤祥拧眉,“先生慎言,这样的话岂能随意说出口,被旁人听见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大祸临头。再者,先生虽与家中不睦,但祖上好歹是地地道道的满洲大族,我倒不知先生何时也成了汉人了。”
“总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来这书藏在我那儿极为妥当,可我将要离京,带着多有不便,放在府中也不放心,思虑再三,还是觉得王爷这儿是最安全的地方,求王爷为文坛留下此书。”说着,法海抱拳冲着胤祥深深一揖。
胤祥摇头叹道:“先生可真看得起我,此案是汗阿玛所定,我当儿子的岂能违逆皇父,况且,这一旦被发现就是谋逆的罪名,难道先生不怕我去告发您吗?”
“教了十三爷那几年,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要不这会儿就该直接拿下我了。臣实在是没法子,才厚着脸皮上门倚老卖老,您的交辉园乃圣上钦赐,找一处隐秘之地藏一箱子书断然不会被人发现的。戴先生的《南山集》若失传了,当为儒林一大损失,太过可惜,若能得王爷庇佑千百年后得以流传于后世,则王爷功德无量啊。”
“先生怎么不去找我那十四弟?您可真偏心,平素往恂郡王府跑得最勤,换了这样掉脑袋的事便来拖我下水。”
“不瞒王爷,臣与几位皇子相识多年,臣知道在皇上心中,最信任的还是十三爷。其他府上保不齐会有皇上的密探,唯有您这儿,才安全。”
胤祥在屋里踱步良久,终于道:“好,我答应先生所请,但事关重大,先生不能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包括方苞。”
“敢不从命,”法海郑重叩拜,“王爷仗义援手,臣代戴名世深谢王爷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