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波渡尽（清穿）》章誉

29、棠棣

　　胤禛命下人拿来珍藏的桃仁葡萄药酒，亲手给胤禩斟了一杯，“陪朕喝几杯吧。”顿了顿，胤禛接着又说，“胤禩，你摸着良心说，这一世朕对你不好么？”
　　胤禩接过酒杯，讥诮地扯了扯唇，“先前皇上命臣监国，难道不是心存试探，还刻意让九弟十弟随驾充当人质？”
　　胤禛脸色一黑，不自觉地提高音调，“你没试探朕吗？从催缴欠银起你就拉朕做挡箭牌，平日里动不动就和朕撂脸子，再到上回联络群臣保举十四弟，不就想试试朕能容忍你到什么地步！咱们半斤八两，谁说得着谁啊！”
　　胤禩从来不胜酒力，在胤禛面前更不敢敞开了喝，将手中酒杯移到嘴边略沾了沾唇，苦涩中带着丝丝甘甜，“臣哪能和皇上比啊，皇上做什么都有理，臣做什么都是错。”
　　胤禛悠悠一叹，“胤禩，上辈子的事只是造化弄人，我知道你心里一万个委屈，但人总该向前看。朕与胤祥为了大清呕心沥血，到头来不也没落着个好。你当初想要这把龙椅，更多的是为着实现自己的抱负，如今在亲王的位子上不也可以做到么？”
　　胤禩嗤之以鼻，“皇上是在可怜我吗？胤禩从不需要别人怜悯。”
　　“不是，打从京中痘疫那会儿你肯不避祸福一力承担，朕便下定决心再不会对付你。所以，四哥给你放权从不是因为怜悯或愧疚，更不是施舍，而是你合适，你在廉亲王的位子上于朕、于大清都有益处。”
　　胤禩咬了咬嘴唇，方才心上寒意刺骨的疼渐渐褪去，不得不说，胤禛的认可于他而言，很重要，可嘴上仍是死犟，“皇上可别指望臣感恩戴德。”
　　胤禛无语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朕才没那么无聊，只是看不过你整天自己折磨自己。”
　　七月初七，由于天气炎热，雍正体恤臣工，特赐恒亲王、淳亲王、廉亲王、恂郡王每位御笔诗扇两柄；诚亲王、怡亲王、庄亲王、裕亲王、彦郡王、敦郡王、履郡王、愉郡王、贝子胤礼、舅舅隆科多、大学士马齐、公马尔赛、公年羹尧每人御笔诗扇一柄。
　　众人收到雍正的恩赏谕旨，除了感恩戴德之外，心里头全在犯嘀咕，以皇上对怡亲王的宠爱，胤祥怎么也该在头等的赏赐之列，要不是来传旨的太监张起麟是服侍过先帝的老人，最老成持重的，大伙儿都不禁要怀疑是不是传错了旨意。
　　八月初一，胤禛正式迁居西郊圆明园，并谕诸王大臣：朕在圆明园与宫中无异，应办之事照常办理；尔等应奏者，不可迟误，若无应奏事件，在衙门办事，不必到此。
　　与此同时，诸位王公也各自住进自己的赐园，比如胤祉的熙春园、胤禩的路傍园、胤禟的彩霞园、胤祯的善庆园等。几位皇子的园子均为康熙所赐，唯有胤祥同上辈子一样得了新赐的交辉园。
　　前世，交辉园的前身萼辉园是康熙赠给兄长裕亲王福全的园子，福全仙逝后，园子由其世子保泰继承。雍正二年，保泰因坐谄附廉亲王允禩国丧演剧而夺爵，萼辉园被胤禛收回转赐给了怡亲王胤祥，并改名交辉园，取棠棣交辉之意，《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可这一回，保泰并未获罪革爵，胤禛便在重修圆明园时将自个园子的东南隅划出一部分加以扩建形成新的交辉园，当然，保泰也十分乖觉地将其园子西北角让出一部分，如此一来，胤祥的交辉园等同于直接紧挨着圆明园，十三也扎扎实实地称得上是胤禛的邻居了。
　　原本，休假一月后重回朝堂的胤祥被削了随意出入宫禁、紫禁城骑马坐轿等许多特权，大伙儿都等着瞧怡亲王的笑话。可雍正钦赐交辉园的旨意一出，众人立时觉得，皇帝还是最偏心怡亲王的。紧接着，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胤祥去园子里向雍正谢恩，连勤政殿大门都没让进，只能在门外行礼。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胤禛在圆明园的山高水长楼大宴群臣。雍正的宝座和宴桌高踞于筵宴大殿迤北正中，王公重臣等则依品级分列于筵宴大殿之东西两边。扫视了两遍席面，胤禛很快确认自个儿的爱弟怡亲王胤祥并未前来，瞬间一口气堵在胸口，“怡亲王怎么没来！和谁告的假？”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能为皇帝解惑，好一会儿，才听一个声音道：“禀皇兄，十三哥之前休了整一个月的假，兵部、吏部许多事均等着他处置呢。加上近来青海颇有些不太平，前两日十三哥又跑去校兵场阅兵，有些劳累，便说今日的宴会就不来了，让臣弟代为向皇上敬酒称贺。”
　　说话的正是恂郡王胤祯，只见他从容地拿起酒杯，笑意盈盈道：“十三哥人虽未至，心里必是极惦记皇兄的，臣弟代十三哥恭祝皇上万寿无疆，还请皇兄赏脸满饮此杯。”
　　胤禛使劲儿定了定神气，收起内心的不满与失落，温和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十四弟有心了。”又指着自己面前一盘子广东上贡的新鲜荔枝，对身旁的苏培盛说：“把这个送到恂郡王的席上，再去取先帝的弓箭来，一并赐予恂郡王。”
　　话音刚落，大臣们都向胤祯投去艳羡的目光，皇帝主子向来喜食荔枝，可惜在北方，荔枝是极为稀罕的水果，因其储存不易、容易腐坏，一般的亲信大臣能得到一两颗的赏赐已是大喜过望，何况皇上把自个儿那份全给了恂郡王，亲兄弟就是不一样啊。
　　“谢皇兄隆恩。”十四欣喜中带着些许了然的叹息，面上却未带出来，泰然自若地谢恩。
　　眼瞅着胞弟正准备依制行跪叩礼，胤禛连忙甩甩手道，“免了吧，自家兄弟，哪儿那么多规矩。”
　　宴后，胤禛只留了十四作陪，二人一同走到园子后湖北岸的“上下天光”，登上涵月楼，远眺湖光水色，明月当空倒映在湖中与湖色融为一体。
　　胤禛带着醉意倚栏感受徐徐清风吹在脸上的丝丝凉意，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孤寂，不禁吟道：“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
　　十四双眉不自觉皱起，“先前看四哥登上皇位，臣弟还不服气呢，如今看来，九五至尊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胤禛忍俊不禁，“嗬，你才知道呀，不容易不容易。旁人也就罢了，连朕的好兄弟也天天不让朕安生，我找谁说理去。”
　　“皇兄与十三哥置气，何必拿臣弟作筏子。”十四抬头看着他，面容平静，“别人怎样我不敢说，不过，十三哥却是能够与皇兄作契交的。”
　　“你不是一贯喜欢与你十三哥争长短的，怎么刚刚席上还替他遮掩，这会子又帮他说好话？”
　　“咱们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胡闹惯了，可较劲归较劲，十三哥是怎样的人弟弟还是清楚的。前几年十三哥为了治水，不避寒暑亲自前往实地勘探，制成水利图进呈，还督办修河造田，开辟荒地数千里，募民耕种。去年皇兄的万寿节前，十三哥为了替皇兄施恩积福，将近两年未审理的几件大狱悉数审清，而未对一人用刑。还有，前儿皇兄把十三哥拦在勤政殿外下了十三哥的面子，这几天他却照旧费心督领圆明园的八旗守卫禁兵，一心念着皇兄安危，生怕出半点岔子。这般宵衣旰食替皇兄分忧，横竖臣弟是万万做不到的，也怨不得皇兄偏心，打发臣弟去寿皇殿对着汗阿玛画像面壁思过。”
　　胤禛自觉今日宴上喝多了，揉着有些疼的脑仁凝神听着，对胤祥的苦心亦是极为触动，听到最后一句，拊掌笑曰：“怎么，还记恨着上辈子四哥关了你十年？你也别妄自菲薄，论血缘，放眼整个大清不也就你同朕是一个额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自从回来后，你想要什么我没应你？”
　　十四歪着脑袋，正儿八经劝道：“正因着皇兄待臣弟好，弟弟才实话实说，自古知音难觅，何况帝王家，翻遍二十四史也找不出来的。四哥与十三哥明明如伯牙子期一般有高山流水之谊，何必都这么拧巴呢，各退一步不就行了。”
　　“朕倒是想退啊，可你别看你十三哥面上对朕恭恭敬敬，其实固执着呢，认定的事情分毫不让，我也没辙。”
　　交辉园内，胤祥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听了母舅兼怡王府长史哈达详细禀报适才皇帝的赐宴情形，颇有几分无可奈何，“你去告诉苏培盛，今儿皇上多饮了几杯，让他记得备下醒酒汤。还有，到库房把上回我敬献给皇上专治头疼的药瓶找出来，拿给苏培盛，和他说，倘若皇上问起不必提我，就说是问太医要的，千万别让皇上知道是我送的。”
　　“主子，恕奴才多句嘴，皇上如果知道是您送的药，只怕还好得快些。”
　　胤祥睇一眼哈达，心里有些烦躁，“哪那么多啰嗦的，还不快去。”